第五十一章
這冷厲的聲音, 嚇得南枝身子一抖,手中的藥碗都差點掉在了地上。
她回頭,就看到了君無渡正站在門口看著她。
他逆光而站, 身後充沛的晨曦讓人絲毫也分辨不出他此刻的表情。
卻讓人感覺屋子裡像是突然飄起了冰雹暴雪,溫度都驟然降了下來。
“師尊,你回來啦!”南枝幾乎下意識地端著藥碗站了起來。
站起來後才想起自己又沒做壞事,為甚麼要心虛?
於是……她又端著碗坐了下去。
她的動作落在君無渡的眼裡, 無疑是點燃炸藥的那根引線,他眯了眯眼, 強行按捺下那翻湧的情緒,“你剛才在做甚麼?”
聲音分明還是如平常般如玉石泠泠, 可是南枝卻感受到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冷意。
看著南枝防備的眼神, 君無渡沉默了好半晌才終於出聲“你從何處尋到的?”
南枝絲毫也不顧君無渡聲音的凜冽斬釘截鐵地拒絕“不行!”
她死死地盯著那一張臉,腦子裡閃過無數的畫面,卻快到她甚麼都看不清。
他壓著睫,一雙狹長的鳳眸如深淵般寂冷,語氣格外緩慢地問道“你為了一個外人,竟然如此懷疑我?”
南枝深吸了幾口氣,搖搖欲墜的身子像是脫力般,若不是靠著君無渡有力的手臂,她整個人差點滑下去,她卻反手緊緊抓住君無渡的肩膀,神情癲狂又焦急“師尊,我認識他!”
混亂的思緒,隱隱有魔氣翻湧,君無渡抿了抿,廣袖佛了佛,南枝閉上眼整個人軟軟地倒了下去。
想也未想, 下一瞬指尖探出了靈力。
就在兩人爭論間,那床上一直昏睡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
“他是誰?我為甚麼這麼熟悉……我一定認識他!”
她下意識地立刻回答道“我剛才在……在……喂藥?”
南枝被他黑沉沉的眼神嚇到了, 他不說話, 她又下意識地開口解釋道:“師尊,他傷得很重。”
好像留下這個與周雁回相似的男人,他與南枝的平靜相處便會被打破,再也回不去了。
“只要他不是魔族我便不會傷他”君無渡不容拒絕地說道“但是,他決不能留在這裡。”
“為甚麼……”
躺在床榻上的男子也久久地看著南枝,他像是想要拼了命的說些甚麼,翕合的嘴唇卻只能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北邊的山崖處。”
“可是為甚麼我甚麼都想不起來了?”
“所以……”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君無渡短促又刻薄地冷笑了一聲,“你是覺得我會傷他?”
師尊好像是真的生氣了,南枝卻還是不敢動,她擋在床榻前努力地說著好話“師尊,你不要傷他好不好,他真的很慘,渾身都是傷……”
周雁回是他看著被中天魔座殺死的,甚至當眾焚燒了他的屍體,絕對沒有生還的機會,不過是長得有些相像的人罷了。
南枝抿了抿唇,沒說話。
說完, 才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有點抖?
她是真的沒有發現師尊竟然會這麼可怕!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話似的君無渡提起腳步一步步地走了進來, 明明正值炎炎八月,每一步卻像是裹挾著凌冽風霜。
想起當初南枝為了周雁回入魔刺殺自己的癲狂樣子。
可是心底的熟悉感那樣的強烈,她甚至脫口而出“周小一……”
待看清之後, 他眉頭狠狠一皺就連臉上都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疑惑神情。
“我必須要等他醒了再說!”
南枝看著他,頭猛地傳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好似有甚麼塵封的東西即將破殼而出。
直到他站在了床榻邊, 半垂著眼睫看向床上的人。
日夜相處這麼久,她竟沒有半分相信他?
這一瞬,君無渡覺得格外心寒。
君無渡不知道為甚麼,心頭竟然升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南枝!”她痛苦的表情讓君無渡回過神來,臉色複雜地幾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不要亂想,凝神靜氣!”
她的神情痛苦地再次看向床榻上的男人,像是努力地想要記起甚麼。
床上的人神情一下變了,他狠狠地盯著君無渡像是野獸般嘶吼著、掙扎著想要爬下床,
他的掙扎,讓身上的被子從肩膀滑落。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忤逆,君無渡眉眼倏地一壓,一雙眼沉戾又涼薄地看向南枝。
南枝緩緩地回頭,然後整個人如雷擊一般站在了原地。
“我……覺得他有些熟悉,想看看能不能等他醒來問一些關於自己的事。”
以為有危險,南枝自己都沒反應過來時擋在了床榻前,“師尊, 你要對他做甚麼?”
萬魔窟!
君無渡眼神一凜“我記得告訴過你, 不要去!”
背對著的南枝沒有發現,只是看到了君無渡臉上劃過的詫異神情。
“讓開!”
“我……忘記了, 我只是準備到處轉轉。”
君無渡看著他未著片縷的脊背,冷厲的眸光閃爍了兩下,“不想死,就給我老實待著!”
而那男子像是聽不懂一般,嘶吼著伸長了手臂像是想要抓住君無渡。
君無渡沒有了一分耐心,廣袖一揚,那男子便雙眼一閉也軟軟地倒了下去。
他半個身子掉在床邊,君無渡卻看也未看一眼,有力的臂膀圈著南枝的脖頸,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待到把南枝放在自己的床上,君無渡坐在床榻邊,伸手把絲絲靈力輸入南枝的身體裡,慢慢的那些□□的魔氣漸漸地再次被壓制了下去。
他漆黑如晦的眸子看著南枝,伸出手像是想要佛開沾在她臉頰的髮絲,最終修長的指節曲了曲又緩緩收了回去。
“不過離開幾日,你便閒不下來,跑到萬魔淵!”
“我千叮囑讓你不要去後山,你為何就是不聽?”
南枝甚麼都聽不見,她眉頭舒展,如櫻桃般水嫩的唇瓣微長,看起來睡得香甜。
君無渡垂著睫,看了她好一會兒才站起身來到了隔壁房間。
他站在床邊,盯著那半掉在床沿的裸·露男人,想著南枝看著別的男人未著片縷的畫面,君無渡狠狠地壓低了眉,一雙眼都變得凌厲了起來。
過了好幾息時間,充斥著寒冷的房間慢慢恢復如常。
君無渡站在原地,單手一抬,榻上的人躺回床上的同時,被子也蓋在了他的身上。
看著那張和周雁回一模一樣的臉。
君無渡把靈力探入他的身體,竟然沒有絲毫魔氣也沒有絲毫的靈氣,他就是一個普通人。
周雁回的死亡是毋庸置疑的!
他這樣平庸的軀殼為甚麼能從萬魔淵爬出來?
這萬魔淵從古至今便是分割人間和魔族的一道天塹、
淵底中常年瀰漫著神魔都畏懼的毒瘴,無論是修真者還是魔族都決計無法在裡面待上許久時間。
而這個人竟然能爬上來,還和周雁回長得如此之像?
卦象所顯的萬魔淵異動,難道指的便是他?
君無渡站在床榻邊,站在陰影中,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分明,只剩下再次凝滯的空氣讓人窒息難受。
想起南枝看到他時激動的神情。
君無渡不可控地想起南枝失去記憶後見到自己時的排斥。
他抿了抿唇,緩緩地眨了眨眼。
確定了這人並不是周雁回,君無渡知道絕對不能把他留在這裡。
否則南枝在心魔未除之前提前被喚醒記憶,便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決不允許這樣的事情會發生。
下一瞬,乾坤戒裡飄出了一套黑色衣袍,君無渡施法讓那衣裳穿在了男子的身上。
正要帶著他走出院子時,卻見南枝推門走了出來。
君無渡眉頭微皺,按理說她不可能醒來得如此之快!
南枝靜靜地站在階梯之上。
她看著君無渡的眼神不再清澈,像是長久見不到光的深潭。
她甚至連師尊兩個字都不再叫了,而是語氣平靜地問道“你要帶他去哪裡?”
“他的傷很重,我會找人為他治療”他晲了她一眼“不用你操·心!”
“不”南枝搖了搖頭“他哪裡都不能去!”
“你根本就不認識他!”
“認識,他是周小一!”她說著偏了偏腦袋“我不知道周小一是誰,但是我知道他對我一定很重要!”
“留在這裡,他的傷不一定會好。” 留在這裡,我們就再也回不去之前的日子了。
可是這樣的話君無渡說不出口,也不會允許自己說出來。
“我會想辦法的,我不會讓他離開我的!”南枝倔強地說完,徑直走過來似是要伸手從君無渡手中把人接過去。
她在乎旁人的模樣,讓君無渡心口一刺。
那分明已經壓下去的怒意再次翻湧,就連聲音都沾了冰霜冷意“你連自己都無法照顧好,怎好意思說這樣的大話?”
“如果師尊一定要送他去別的地方,那我也必須要去!”她明知道說這樣的話會讓君無渡生氣,可是她的心裡一直有個聲音在告訴她,一定要留下他一定要留下他!
君無渡倏地攥緊了手。
南枝竟然在威脅他,為了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威脅他?
他已經習慣了她對他的依賴,她對他的信任,卻沒想到不過離開幾日就讓她恢復了曾經那讓人心寒的模樣。
早知道……
早知道……他說甚麼都不會走,即便是要走也應該把她綁在自己的身邊,免得讓她如此的不省心!
看著君無渡眼底的怒意,就在南枝已經準備好承受他的滔天怒火或者是懲罰時,卻見他一言不發地轉過身去把人抱到了他自己的床榻上。
那充斥在心口的情緒從倏地褪去,終於放下了心來的南枝才反應過來自己剛才說了甚麼。
所以她怎麼會用那樣的語氣和師尊說話呢?就好像把他當成了仇人一般。
想著從自己醒來到現在師尊即便是脾氣不好容易生氣,可是隻要自己哄一鬨就能輕易哄好。
他看起來嚴厲,又何曾真的懲罰過她?
自己剛才對他那樣,他現在肯定很難受!
果然,君無渡目不斜視地從她身邊走過,完全無視了她。
看了一眼床上閉眼睡著的男子,南枝面色難掩忐忑地幾步跟上君無渡的腳步。
“師尊,師尊……你是不是生氣啦?”
君無渡理都沒理,徑直朝小院外面走去。
南枝以為他氣得要丟下自己不管,嚇了一跳,幾步上前攔住了他的去路。
“師尊,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而已不知道剛才自己為甚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讓開!”君無渡掀起眼皮淡淡地瞧了她一眼。
“不讓!”南枝伸出手臂像個無賴一般擋在路中央“師尊,你不要走,我錯了我錯了!”
君無渡靜靜地盯著她,隔了好半晌他神情不顯地問道“你哪裡錯了?”
一聽這話南枝知道這是君無渡給她的最後一次機會,要是不好好表現的話這個人絕對會立刻甩袖子離開。
她立刻認真地說道“我保證下次絕不會再對師尊說出那樣的話!”
“以後我會好好聽師尊的話!”
“讓開!”
南枝的臉立刻垮了下來,眼巴巴地牽住君無渡的袖子“師尊,你怎麼還要走啊,你不能拋下你的徒兒一個人啊?你一走萬一我又闖禍了怎麼辦……”
“……你的床榻髒了!”
“師尊我……啊?”南枝長大了嘴巴。
君無渡像是忍無可忍地把袖子從她手裡抽了出來,冷冷地說道“你要是今晚不想睡在地上,就馬上去把功課全部做完。”頓了頓“我很快便會回來!”
終於反應過來君無渡甚麼意思了,南枝立刻衝他一笑,乖乖地站好“師尊我一定會認真完成的!”
君無渡高冷地一眼也未看她,踩著不妄劍消失在了天際。
做完所有功課,南枝正準備去熬藥的時候君無渡回來了,她立刻奔了上去“師尊!”
君無渡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走到南枝的房間旁邊,廣袖一揮一堆木頭堆滿了空地。
然後幾息間,那些木頭就在君無渡靈力的控制下,很快地搭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房子。
房子搭建好,君無渡走了進去,眨眼間,空蕩蕩的房子裡便擺了必要的傢俱。
一方金絲楠木的軟塌,矮几上放著翡翠綠的茶壺茶杯,一方繡著山澗溪水的屏風,一張床榻翡翠枕……這佈置簡直和隔壁的一模一樣。
君無渡冷著臉,南枝也不敢問他藥的事情,轉身走了出去準備生火熬藥。
結果卻見君無渡又走進了她的房間,南枝探頭望了望“師尊?”
君無渡像是完全無視了南枝這個人也遮蔽了她說的話似的,看也不看她一眼徑直走到她的床榻邊,手臂一揚,被子褥子就全都掉在了地上。
南枝“師尊你把被我給我掀了,我晚上睡哪裡啊……”
話音剛落,就見一床嶄新的被褥枕頭棉絮落在了床榻上。
見南枝一臉莫名其妙地還站在那裡。
君無渡冷哼了一聲,“怎麼?你還等著我給你鋪床。”
“不敢不敢”南枝立刻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一般“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師尊做這些難道是因為她的床被人睡過?
可是她並不介意啊。
畢竟他洗得乾乾淨淨的。
此時的君無渡看起來很冷淡平靜,但是南枝知道卻跟炮仗沒甚麼區別,但凡她再做出甚麼過火的事情,絕對會一點就炸。
到時候吃苦受罰的可是她!
見她手腳並用麻溜地鋪好,君無渡才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
晚上南枝很自覺地早早做了晚膳,趴在門口叫君無渡時,君無渡卻只扔了兩個字“不吃。”
感覺君無渡的心情約莫沒有那麼差了,南枝笑眯眯地問道:“師尊,修仙之人這麼厲害,你有沒有甚麼藥能治周小一身上的傷呀?”
君無渡緩緩睜開眼“你要留他多久?”
南枝皺了皺眉,總感覺自己說出一直把他留在這裡的話君無渡肯定不會同意,頗為認真的想了幾息才說道:“等他的傷好了我就送他走。”
“當真?”
“當真!”南枝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膛。
話音剛落,就有兩個瓶子飄到了眼前。
“白色的擦傷口,紅色的口服。”
“師尊,他身上是甚麼傷啊?感覺那些肉像是被甚麼東西咬的。”
“傷口魔氣濃郁,和魔物脫不了干係。”
“噢!”南枝點了點頭正要離去,
君無渡卻突然想起那陌生男子如今的傷勢遍佈全身,若是上藥南枝勢必要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
君無渡臉都黑了“站住!”
“啊,怎麼了師尊?”
“男女授受不親我可教過你?”
南枝乖巧地點了點頭。
“你是如何為他清洗傷口的?”
他眯著眼格外危險地盯著她。
“我把他丟進了小溪裡,你放心師尊我可是給他披上了衣服的,我沒有看到不該看的!”
君無渡緊皺的眉頭鬆散了下來“把藥拿來!”
“嗯?”
他冷著一張臉說道:“男女授受不親,你一個女子如何能為他上藥?”看她還站在門口,他語氣不善地問道“不去用膳還站在這裡做甚麼?”
“噢噢,我馬上去!”南枝是懂得見好就收的,剛才那樣頂撞了師尊,這個時候就得裝乖巧好生聽話。
是夜如水,一彎半月高掛枝頭。
南枝睡眠一向很好總是能一覺到天亮,可是興許是心裡記掛周小一的傷勢,半夜她突地醒了,揉了揉眼下床點燃了蠟燭,推開了隔壁的房門。
修行之人五感皆明,房門發出的‘吱呀’聲,在夜深人靜時一點小小的聲音都會被無線放大。
正在打坐修煉的君無渡瞬間睜開了眼。
神識一掃,便‘看到’南枝放下蠟燭,走到床邊坐下,掖著被角。
而後她好像並未打算馬上離開,就那麼坐在床榻邊久久地注視著床上的人。
“周小一到底是誰呢?”
“為甚麼我明明生病了沒有記憶了,卻會這樣的熟悉?”
“按理說師尊應該是我最親近的一個人,可是當我第一次醒來時卻沒有那樣的感覺。”
“而你給我的感覺卻完全不一樣,我總覺得想要親近你!”
窗外夜色濃稠,君無渡緩緩闔了闔雙眸,再次睜開時眼裡全是冷戾的黑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