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看著染紅了雪地的大片鮮血, 君無渡僵在空中的手慢慢地攥緊,手背凸出根根分明的經絡爆凸。
不知道南枝在床上躺了多久,君無渡再次看見她時, 她臉上毫無血色,被褥下那小小的軀殼微弱地起伏著,好像扛不住這一場大雪風暴。
畫面再次碎裂開去時,君無渡看著她被疼痛折磨得痛不欲生的臉, 明明一身破敗傷重到無法御劍,卻不要命似的不跟多歇息一天, 拖著殘破的軀殼回到了天玄宗。
她在屋子裡躲了大半月,誰也不肯見。
好不容易傷好了一些, 君無渡便看到她偷偷摸摸地進入了宗門禁地。
她足夠小心翼翼地採到了琉璃玄冰草, 君無渡清晰地看見她臉上綻放了久違的笑意。
她把靈草放進介子袋, 眉眼間皆是如釋重負的笑意。
“藥都採齊了,只要把解藥煉出來, 師尊就不會再難受了。”
君無渡半垂著眉眼, 神情晦暗不明地看著她手臂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
他看著自己面色冷硬,無論南枝痛到甚麼程度卻依然無動於衷,似是鐵了心的要給她這個教訓。
南枝再次醒來時他看見她眼裡已經沒了光。
君無渡的瞳孔顫了顫,明知道南枝不會死在這裡呼吸卻還是不受控制地凝滯了一瞬。
有時候甚至埋著頭會一邊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喃喃自語。
君無渡不知道她在看甚麼,只是她的眼神卻蒼涼到像是暮年。
不問緣由便罰了她七七四十九根噬魂針。
一出秘境,他看見盛怒的自己把南枝狠狠地扔在在了諸惡臺上。
渾身是血的南枝被扔入寒水牢。
君無渡死死攥著拳擋在南枝的前面,可是甚麼都擋不了……
然而根本不給她喘熄的機會, 大妖的下一次攻擊再次兜頭罩下,
不過勉強纏鬥幾個回合,南枝就徹底的敗下陣來, 眼睜睜地看著妖獸再次落下的巨掌而無能為力。
他若是能對她多點耐心,對她再多些信任……她怎會如此?
南枝很快清醒了過來,她又開始蜷縮在角落裡,這次即便短暫的入夢都會驚叫著醒來。
南枝臉色大變,想逃走時卻見那妖獸的巨掌已朝宋朝顏的身上落下。
等她再次抬起頭來時,君無渡看到了她漆黑的失去了意識的雙眼。
她明明……是一腔的善意卻落到了這幅田地,得到了這樣的結局!
她不顧傷勢未愈,拖著破敗的身子一臉恍惚地來到後山。
就在這時, 突然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等她終於熬到了出去,第一件事竟然是煉製丹藥。
她變得惶恐又害怕,像是一隻驚弓之鳥。
“我沒有錯!我沒有錯……我想救師尊怎麼會錯了呢?”
“是我性子不好,所以他們都討厭我……”
他看著南枝在一根根噬魂針之下痛苦得抖如篩糠。
君無渡偏頭看去,不知道甚麼時候跟來的宋朝顏把沉睡的妖獸給驚醒了。
大多數時候她抱著自己縮在牆角,雙眼無神地望著。
君無渡不知道那時候的她有多絕望……
很快,她整個人就形容枯槁。
他聽見那個罪魁禍害說著“憑我姐姐是你的師母……”
君無渡眯了眯眼看著那女子驕縱的臉。
果然兩人打鬥了起來,憤怒至極的南枝扔了許多毒藥,而上來勸架的宋朝顏也中了毒。
看見被糟蹋了一地的花,她臉上憤怒的絕望。
那一瞬,他竭力控制的冷靜極近崩碎!
“南枝……快跑”
他看著她疼得在地上打滾,疼得渾身抽搐,
就在南枝將死時,被南枝推倒撞在石頭上的宋朝顏撲了過來,一陣金光猛地暴漲,君無渡看到了自己出現在救走了兩人。
“不不,我錯了,師尊,我錯了……”
看著她緊緊地蜷縮成了一團抱住了自己,像是已經知道自己逃不過這一場責罰時,他的心臟無法自控地痙攣了一瞬,疼得喉嚨都收緊了,像是被一雙大手狠狠擠壓到變了形。
後來,他看見南枝情緒開始變得不穩暴躁,她來回地在狹小的地方走來走去。
她搖了搖牙, 一掌推開宋朝顏, 飛身而上擋住了這一擊, 重傷在身卻哪裡承受得住這樣的攻擊, 踉蹌後退時生生地吐出了一口鮮血。
然後,君無渡看到自己一臉盛怒,根本不管她重傷剛愈,足足抽了她八十鞭……
南枝入魔了!
這一瞬君無渡臉上閃過痛苦……他沒有哪一刻如此清晰的意識到,是他……是他一步步把南枝逼入瞭如此的絕境!
他看著她把那些用命換來的藥草慢慢地扔進煉丹爐裡,小心翼翼地輸入靈力。
她凍得瑟瑟發抖,每日每夜都無法闔眼。
丹藥練成的那瞬間,南枝臉上露出了一絲笑意,那一瞬像是恢復到了曾經模樣。
她像是生怕被人發現似的,躲躲藏藏遮遮掩掩地來到了春山煙欲收,把藥獻給了君無渡。
還生怕他不相信似的,自己竟然還嚐了嚐。
看著她謹小慎微的模樣,細細密密地刺痛穿過了君無渡全身,疼得他神情都顫了一瞬。
他都如此對她了,她竟還想著為他解毒?
君無渡不忍再看地閉上眼,再次睜開時,生生紅了眼。
等她出來時,君無渡看到了天玄宗紅綢飄飛。
南枝一步步地走到宗門大殿,君無渡就看見站在高臺上的自己和宋朝顏站在一起,手中拿著紅彤彤的聘書。
那一刻,君無渡看到了南枝絕望的雙眼。
她跌跌撞撞狼狽地逃跑了。
再回神,就看見南枝站在不遠處望著正在試著婚紗的宋朝顏,那眼裡的羨慕刺得君無渡別過了臉。
他看著她弓著腰為那三千九百九十九級懸梯布上紅綢。
那卑微的模樣和初入宗門時的意氣風發已是天差地別。 這便是他一直想要的,拔掉刺後的南枝?
她不再闖禍,不再說話,整日躲在陰暗的角落裡,不再驕傲,不再掙扎,她終於成為了一個安靜又聽話的弟子,可是君無渡卻沒有一絲的欣慰,他的心裡像有一團火,將他的五臟六腑都炙烤著。
他疼得死死地皺了眉,強烈的自厭感幾乎快吞沒了全身。
大婚那一日,他看著入魔的南枝一步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她問他“師尊,可不可以不要娶她”
“我也喜歡你……”
然後便是一片混亂,宗門裡的人紛紛出手想要殺她,罵她,她卻不肯出手寧願被傷。
逃到魔界,她東躲西藏到處去採藥,每日蜷縮在亂石嶙峋中醒來,她的眼變得空洞而無神。
有時候她像是已經不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了。
就會躲在沒人的地方一遍遍重複地念叨。
“拿回萬魔塔!”
“找到師尊,師尊會相信我的……我只是入魔了,但是我沒做壞事!”
“迴天玄宗,南枝你……一定要回去。”
“師尊,師尊會相信你的!”
趁著魔族慶功時下了毒,偷走萬魔塔,在魔族的追蹤下渾身是傷,看著北方魔座的劍劈頭蓋臉地朝南枝斜劈而去時,君無渡幾乎是情不自禁地就飛身而上。
南枝在受盡傷害時終於逃出了魔界,卻在路上遇見了攔路的宋承平!
聽到兩人的對話,君無渡終於知道為甚麼南枝會知道宋承平勾結魔族這樣的事。
然後他看見趕來的周雁回死在宋承平的手裡。
那一瞬間君無渡整個人渾身一顫,他彷彿看到了周雁回被魔族殺害時南枝癲狂的模樣。
南枝徹底沒了清明,她甚至不惜於宋承平同歸於盡時,君無渡看到自己趕來了。
然後他看著自己手中的不妄劍,直接將南枝一劍穿了心。
力氣之大,直接將南枝瘦弱的身體貫穿。
這一刻,君無渡踉蹌地倒退了幾步,高高在上的玉宵仙尊甚至不敢去看南枝的眼睛!
他一次次地辜負她的善良,一次次地將她折斷她的傲骨,即便他都如此對待她了,
她卻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她的善。
到死都認為她的師尊會相信她!
拼了命的都想回去與他解釋。
可是他卻甚麼都不問,甚麼都不說地就將她殺了……
他看著自己一臉厭惡地拔出劍。
南枝的身體像個破洞的棉絮直直地倒在了地上,穿過了君無渡伸出去的手。
他接不住她!
他甚至倉皇地去企圖捂住她的胸口,可是沒有用,那些鮮血咕咕地穿過他的身體……
他眼睜睜地看著她的瞳孔慢慢渙散,眼底光芒即將散盡時她偏頭看向了不遠處的周雁回。
帶血的唇喃喃,君無渡卻聽不見她說的話了。
南枝……死了!
被他親手殺死了!
夢境在這一刻碎裂,坐在椅子上沉睡的男人睜開眼的那一刻,捂著胸口狠狠地吐了一口鮮血!
他雙眸通紅,神情駭人又痛苦。
屋子裡亂竄著蕭殺的威壓,像是平地裡颳起了暴雪風霜
強行被震出夢境的夢魔嚇得不輕,趕緊說道“這不過是一場夢……南枝還活著!”
君無渡倏地看向她。
這一瞬她毫不懷疑自己若是再不說話絕對會死在這個人的手裡,她忙不迭地趕緊說道“南枝真的沒有死,她在隔壁房間,她還活著!”
他捂著胸口踉蹌起身,大步地朝屋外走去。
高大修長的身形,此刻腳步虛浮竟似有些跌跌撞撞。
在推開隔壁門的那一刻,君無渡眼裡竟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惶恐。
夢裡南枝被他一劍穿心的樣子再次浮現在了眼前。
直到他看到床榻上那蒼白的面容,他甚至顫唞著手許久之後才敢去探她的鼻息。
直到確定她還活著時,這一刻君無渡突然感覺到了所謂的慶幸是何意。
一切的事情還沒有走到那不可挽回的地步。
她還活著,一切都可以再重來。
那一夜,君無渡在冰浸的月光裡坐了許久。
他就那麼看著陷入沉睡的南枝,整個人的神情隱匿在黑暗裡。
直到天將微亮時,他才起身慢慢地離開。
夢魔再次看見君無渡時,他穿著一身白衣,除了臉色如金紙般蒼白外,一點也看不出來他有任何的異常。
夢魔小心翼翼地跟在他的身後,問出了一個一直困擾她的問題。
“仙尊,我吃過很多人的夢!但是到現在卻沒有哪一個人的夢境如南枝那般……“她猶豫地看了眼君無渡的臉色,見沒有絲毫的變化時才大著膽子繼續說道:“那看起來好像並不是一場夢,像是她真的曾經經歷過的記憶……”
君無渡腳步一蹌。
他知道那不是夢,從南枝說出宋承平的事情就知道她是真的經歷過。
她是真的死在了自己的手裡,卻因為某種原因而重新活了過來。
所以在遇到魔妖那次之後,她對他的態度就變了……所以她義無反顧地脫離宗門,才會說出那樣決絕的話。
而他覺得盛怒心涼的話,比起她所承受的一切,算得了甚麼?
她是真的想離他遠遠的,所以她才將一切都與他計算得那樣分明,不想和他再有任何關係。
君無渡抿了抿唇,攥著迴廊欄杆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這一世他一定不會允許那樣的事情再發生。
他不會讓她走,不想讓她像上一世那樣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向絕路!
他會帶她離開天玄宗,找一個地方居住下來。
他會治好她的心魔,他會耐心教導她,不讓她再受到傷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