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番外(2)大徒弟就是周寂疆這個深情炮灰, 他身世沒有小徒弟好,生於紅樓也就是花柳之地,母親意外有了他後便被鴇母冷落趕出了紅樓, 找了處破廟生存。
說來周寂疆幼時飢一餐飽一餐乞兒無疑,容貌卻已然生得極好了, 眉眼清俊, 兩丸黑水銀鑲在眼眶裡, 圓潤漂亮。
許是營養不良, 他臉色蒼白孱弱,偶爾有貴人路過便會憐惜似的遞給他幾個包子。
周寂疆太餓了,哪怕每次接過熱騰騰肉包子都要被母親打, 也忍不住要去接。
母親總是用防備眼神注視著那些貴人,隨即, 在某一天, 她拿髒土糊在周寂疆粉雕玉琢小臉上。
“你擦乾淨,我就打死你。。”
小孩子不長記性, 周寂疆被打好幾次,鼻青臉腫,有一次還差點被打死。每次打完,母親都會抱著他痛哭道歉。
那時候, 母親沒有平常那樣冷淡,打罵他或者恨他毀了她, 她懷抱很溫暖,比茅草堆溫暖多了。
再後來周寂疆每天習慣臉上髒兮兮了,他甚至害怕臉上有一天變得乾淨……那讓他覺得沒有安全感。
秦川體驗周寂疆的人生也就扮演他, 扮演了深情炮灰, 他其實不是忍氣吞聲的人, 按他性子,點把火將破廟茅草點燃了,也不會覺得有多愧疚。
“……”
“我要救我娘……”他都快哭出聲來。
珠玉在側,他以往不覺得,如今卻覺得自己丑陋。
周寂疆愣愣轉頭,他看見男人白淨膚色與一塵不染白袍。如雲中仙人物,與他這種髒兮兮乞兒一點兒也不一樣。
他猶豫著,沒有伸手。仙人抿唇,收回手,就當周寂疆以為他收回先前念頭了,他驀然上前一步,直接攥住了周寂疆髒兮兮小手。
他哭著哭著,眼裡迷惘,他不知道自己以後何去何從。
瑩白細指與泥土裡挖出來的蘿蔔手,對比鮮明。
那次也不知道甚麼原因,他腿被打斷了,母親把他扔在乞丐堆裡自生自滅,他自己在青石板上慢慢爬回廟裡,沒有人管他,十里路他自己一點點爬,爬得手腳磨出血,爬得滿頭大汗,爬得渾身痠軟。
“因為你是我的徒弟。”
君子莊重而謹慎,師父教導他很嚴厲,動輒棍棒伺候,周寂疆還是少年郎,並不畏懼,反而更嬉皮笑臉。
“無妨。”身側清風朗月仙人道,“你跟我走,我已選中了你作為我徒弟。”
廢墟中,周寂疆跪倒在他母親屍骨邊哭得泣不成聲。
後來周寂疆八歲那年,世道不好,鬧了饑荒,母親死了。
孃親不讓他擦,他習慣了不擦,反而有安全感。這點,唯有玄度仙尊這位師父不強迫他。
玄度頓了片刻,抬手為他細細擦去眼角淚珠,隨即抽出劍來,一劈,破廟火光滅了大半。
後來周寂疆總是忘不掉這句話。
他以後……沒有孃親了。
玄度凝視他片刻,道:“未來你也會同我一樣。”
明明以前那些街頭乞丐與他爭食,罵他“醜八怪”也未讓他有這等自卑。
偏偏他總是想,周寂疆當時抹去記憶那就完全是一個新生兒心態,他才幾歲,幼貓那樣小,懵懂又無知,只會屁顛屁顛跟著母親跑。
爬回家後他拉著哭腔,照例喊“娘”。
另外,師父潔癖,不喜人靠近,連劍宗掌門都入不了他洞府。周寂疆入不了他洞府,那便一夜都睡在他洞府前玉階上,更深露重,他受風寒無數次,卻仍然很歡喜。
師父沒趕走他。他更覺得自己是特別的。
周寂疆從小到大沒見過那麼好看的人,他也無暇顧及,使勁掙扎,手腕卻未掙脫半分。
然而,身後有力量捉住了他。
一抬眼卻發現破廟被燒了,母親瘦骨嶙峋站在火光之中朝他揮手,身軀在火焰下扭曲蜷縮,她最後還是說了一句“對不起”。
秦川好像真的有點理解周寂疆為甚麼不喜歡別人說“對不起”了,每一句對不起都代表著一把刀,狠狠扎進心窩。
這就是他未來師父,劍宗第一人,仙尊玄度。
反正,周寂疆便更喜歡他,總是纏著這位師父。
可能也是懶得管罷。
然而這雲中仙就在他眼前,朝他伸出手。
每次被打,他會不會也很害怕,會不會也會羨慕別人家的母親牽著自家寶貝兒子逛燈會、為自家孩子求神拜佛……
大抵是玄度不喜與人交流,只有他一個徒弟。所以,玄度跟他格外親呢些,只會在他面前表露清冷之外神情,也不會對別人露出那種表情。
年少時不可遇見太驚豔的人,玄度仙尊風姿綽約,周寂疆再也沒見過他那樣的人,也再難對其他人心生悸動。
秦川在折磨他自己,他嚴絲合縫扮演周寂疆,受了那些苦那些罪,每次被打,他都會想,周寂疆當時肯定比他更疼。
他甚至會因嬉皮笑臉時,玄度師父露出無奈包容神情而感到竊喜。
那時候周寂疆也似乎心臟被戳爛了,喘不過氣了,他瘦成皮包骨頭又爬了十里地,竟然還有氣力用磨爛手腳撐著地,搖搖晃晃站直身子想要衝進火裡。
他拜入玄度仙尊門下,入了高手如雲的劍宗,一開始不適應,受同門嘲笑,笑他“泥娃兒太醜”,他始終不擦臉上髒泥,不露出真容。
周寂疆愕然回頭望去,只見一白衣仙人,清風朗月,立於月下,朝他俯首。
周寂疆一驚。
那牽著他的手,五指冰涼,又如良玉,摸著細膩光滑。
周寂疆這一習慣便直接保持了七年,他在玄度仙尊洞府前硬生生睡了無數個春秋,從一個瘦骨嶙峋小豆芽菜變成鮮衣怒馬少年郎,他也愈發喜歡這位師父。
直到,師父去妖界一趟帶回來了真正的主角,一隻桃花妖,妖界太子蕭微雨。
聽說他們是在獸潮裡相知相識,師父身受重傷,為桃花妖所救。為報恩,玄度仙尊收他為徒,將他帶回劍宗,悉心教導。
周寂疆從此多了一位小師弟。
那時候周寂疆在後山關禁閉,他太莽撞,不顧十八歲不能下山的門規,強行要下山救他師父。掌刑殿將他關起來了。
他在後山硬生生捱了半個月,全靠那些同門師兄弟送吃喝,才沒餓瘦。
周寂疆喜歡那些師兄弟,他也經常幫他們幹活做事,那些師兄弟也感恩,一開始聽聞玄度仙尊回來都沒過問他這位大徒弟反而悉心教導那位小徒弟,都替他打抱不平……
“不愧是妖界之人,玄度仙尊那麼厭惡妖的人,竟然也被蠱惑!” 後來就變成了——
“蕭微雨今天來找我們學劍,他長得真好看,沒想到天資也那麼卓越,我們只是演示一遍,他立刻就能復刻下來,一分不差!”
“不過我們不會叛變,他老是纏著玄度仙尊撒嬌,一看就不是甚麼好東西!”
“微雨今天給我們送了他親手做的糕點,沒想到妖界太子還會做飯呢,做得還很好吃,吃了還想吃,其實他態度對每個人都很好,也不是對玄度仙尊一個人……”
“我覺得微雨挺好的,周師兄,你可以跟他接觸一下,你一定會喜歡他的!”
“……”
“微雨真的像桃花妖,軟軟糯糯,我們都喜歡微雨!”
後來那些師兄弟逐漸不來看周寂疆了。
原先周寂疆是宗門最受人喜歡的劍修,後來,這個身份被人取代了。
也不過半個月而已,就抵了他七年。
周寂疆被放出後山後,孤零零走在路上,他發現路上有人指著他竊竊私語:“說來那蕭微雨可真是貌美,與玄度仙尊站在一處,可真是養眼。不像那泥娃兒,老是纏著玄度師尊,也不看看他們兩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那些指著他的修士,周寂疆也見過,他也曾與之交好。
可如今,他們暗地裡嘲笑他自不量力,竟敢纏著玄度仙尊。
周寂疆愣愣聽著,他踉蹌著往前走。
他驀然停住,發現一人身著紅色華服,有著俊美春風面,笑著被人簇擁著朝他而來。
中間那位就是蕭微雨了。
周寂疆望著那些師兄弟,發現那些師兄弟面對蕭微雨時笑得那樣燦爛,是在他面前從來沒有的鋒芒畢露。
劍宗是天下第一大宗,弟子個個都是天底下最厲害最上乘的修士,挑出一個來就是飛昇上界苗子,前途無量。
而這些青年才俊丟棄驕傲,都在朝一個人孔雀開屏。
周寂疆一個人愣愣站在鵝卵石地面旁邊,望著他們簇擁著過來。
那些師兄弟朝他象徵性揮手:“微雨讓我們來接你,害,都是同門師兄弟,說甚麼接不接呢?週週你也不會介意這種小事吧。”
周寂疆喉頭滾動,還是沒說出甚麼。如果是以前,師兄弟們一定會爭先恐後地接他出來,給他帶好吃的好玩的。
師兄弟態度變化之大,周寂疆逐漸沉默寡言,不知道說甚麼了。
氣氛凝滯,蕭微雨笑著上前與周寂疆道。
“師兄,師父說讓你自己回來就好了,可是我總覺得還是來接你比較好,說來我在宗門半月有餘,還未見過你呢!”
蕭微雨熱情,好似周寂疆是他親生兄長。
周寂疆起先難以剋制嫉恨,後來見了蕭微雨便不奇怪他為甚麼那麼招人喜歡了。
劍宗修士內斂,羞於說愛,而妖界之人並不含蓄,他們熱情大方又活潑自信,何況蕭微雨軟軟糯糯像是桃花枝新芽,美貌又叫人憐愛。
周寂疆逐漸將他當成了自己的小師弟,需要保護的物件。
他帶著小師弟修道練劍。同門師兄弟又都是少年郎,他們也會帶小師弟一起鬥雞走馬,遊山玩水,會酒觀花更是不在話下。
然而,不過是少年郎放意暢懷,在湖心亭痛飲一夜,就出了亂子了。
周寂疆在三更半夜酒醒,一夜未歸,也沒與玄度仙尊說過一聲,他以為這沒甚麼。
他以前也這麼幹過,只不過這次多了個蕭微雨小師弟罷了。
所以他悠悠轉醒,發現湖心亭裡躺滿了醉倒地上的師兄弟們,並未驚慌。
他甚至還在湖心亭眯著眼吹了會兒寒風,直至蕭微雨嘟囔著甚麼打起了小呼嚕,他摸了摸小師弟腦袋,將其背了起來。
他在黑夜裡一步步揹著小師弟,慢吞吞往前走。
直至,走到玄度仙尊洞府前,他訝異半夜師父竟然還站著,於是艱難抽出一隻手,興高采烈打了個招呼。
卻不想,玄度冷眼望他,就好像周寂疆罪大惡極。周寂疆從來都沒見過玄度用那種眼神看他,哪怕他捉山雞將山薅沒了引來掌刑殿捉拿,也沒有。
他聽見他最敬愛的師父,皺眉厭惡說:“蕭微雨不是會喝酒的人……你為甚麼帶壞他”
背上小師弟勾著周寂疆脖頸,手指抓著酒壺,忽而鬆了,摔在地上,砰一聲,四分五裂。
有一塊瓷片離周寂疆近,濺起時摔在周寂疆挽起褲腿下腳腕,頓時,血流如注。
小師弟原來早就酒醒了,他現在也是清醒的。
周寂疆心下轟然,只覺得被人不留情面硬生生在臉上狠狠颳了一巴掌,說不清羞恥與尊嚴作祟,他第一次忤逆道:“我是甚麼人我怎麼就帶壞微雨了?”
玄度一時啞然,望著他,微微蹙眉,吐出三個字:“別鬧了。”
玄度像往常一樣,用“你又在鬧了”這眼神對待周寂疆。他也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對蕭微雨愈發上心,方才擔心則亂,言行舉止傷到大徒弟了。
周寂疆以前或許會竊喜師父無奈包容語氣,而如今,終究是不一樣了。
“我哪裡鬧了”他喉頭酸澀,少年郎禁不起長輩偏愛,亦或者受不了心愛之人看輕他,他道,“是你誤解我!”
他難得語氣鋒利也是希望玄度辯解,然而玄度沒有。
玄度臉色漸漸淡了。
“夠了,週週,沒有徒弟跟師父叫板的道理。”
周寂疆聞言,怔怔,玄度如此這番,讓他變成沒心肝沒良心的紈絝似的,只顧著小孩子脾氣,忤逆師長。
而他最在意,其實不過是玄度竟然沒有反駁他。
玄度真覺得他在帶壞他心愛小徒弟蕭微雨。
他震驚,久久回不過神。
他竟然,從來也不知他在師父心裡是這等形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