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完結章)
喉嚨是人體最脆弱的部分之一。
周寄疆被掐著脖頸摁在沙灘, 他掙扎,沙礫隨著生理性淚水混進眼睛裡,很疼很疼, 他卻發不出嗚咽聲。
窒息疼痛達到巔峰,周寄疆甚至感受不到疼痛了, 掙扎幅度近乎沒有。
靈魂與□□在此刻分離, 他漠然望著額頭青筋暴起狼狽不堪的自己, 以及滿臉通紅比他這個受害人還哭得難堪的俊美男人。
淚滴一顆一顆緊接著砸在他眼角——那是秦川在哭。
淚水流過他手指間, 流下面頰,灼痛了他。
周寄疆也不知怎麼喊出了聲,那一聲嘶啞, 聲帶要硬生生扯壞了似的。
“秦——秦川!你要再殺我一次是嗎?!”
這一聲強烈的嘶吼混雜著絕望與混亂的恨意,好像周寄疆一輩子愛恨都揉碎掰爛了放進去, 才得以在將死之際吼出聲來。
這時周寄疆精準直起上半身,一把按著他肩膀,兩人倒在沙灘,混亂間,周寄疆甩了他一巴掌。
“啊!”沙子躥進眼眶,眼前一黑。
明明周寄疆看起來那樣脆弱, 肩膀單薄瘦削,臉色蒼白病弱,海風都能給他颳了去。
“我就是恨你。”全世界都變成黑色,他在地獄聽見這麼一句話。
周寄疆終於得以呼進新鮮空氣,他直起腰俯下頭開始撕心裂肺咳嗽,察覺後方,下意識回頭冷眼看他。
他彎下腰,疼得捂著眼睛,短暫失去控制能力。
秦川不想看,下意識伸手遮住他眼,卻沒想到周寄疆早有所料似的伸手,那瞬間沙子飛揚,他眼睛劇痛。
他壓抑太久了。
秦川手指爬上他肩膀, 賊心不死。
“你恨我?”秦川看著他, 滿臉淚痕, 眼睛猩紅, 心臟愛恨洶湧,他竟然笑著在哭,重複了一遍,“你竟然那麼恨我?”
他早就想這麼吼了。
周寄疆本就不是情緒濃烈那種人,暴跳如雷這類詞似乎天生與他絕緣,然而今日,周寄疆冷眼望著他,恨不得吃他肉喝他血。
也不知哪來的氣力亦或者趁著秦川愣神, 周寄疆膝蓋用力將人踹出去,一翻身趴著乾嘔起來。
脖頸新添的淤青印子,也看起來可怖至極,硬生生將他襯成地獄修羅。
“你說你難以忍受我在絞刑架死去,並且恨我讓你親眼看到我死去。那麼你以為我就想死嗎?”周寄疆說話又低又啞,那是被掐出來的,只是到後來,情緒決堤,他幾乎是從喉嚨裡又疼又擠,吼出聲來,“你知道死了一次又一次是甚麼滋味?”
“啪!”這巴掌把秦川打蒙了。
漆黑眼眸裡燃起的火光,不死不休。
秦川素來沒被人如此欺辱,下意識要反擊,卻不想周寄疆一把打在他頸側,差點打碎喉骨。這一下精準又狠,直接讓他失去反擊能力。
誰能知道呢?
“我第一次死亡,是在絞刑架上。眼前烏壓壓人群,他們每一個都在咒罵痛恨我,又為我的死亡歡呼雀躍,他們覺得我惡貫滿盈,罵我逆天道而行,他們羨慕我強大又畏懼我。而他們從沒有想過,我也是人,我也會疼。明明我日以繼夜造出喪屍是為了他們在末日更好生存,甚至我製造第一個喪屍還是我的哥哥……”
那一眼暴怒, 憤恨與冷漠。
“你不知道!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他也是人,他也曾是孩子,他也會感到委屈,他也想在崩潰時放聲大哭,然而沒有人會憐憫可憐他,他們恨不得他哭得越狠越好。惡人受苦受難,那不是大快人心嗎?
“你說你們恨我,卻從來沒想到你們活下來到底是踩在了誰骸骨上!”周寄疆說著說著,滿眼通紅,海風似刃,刮過身下人耳膜,尖銳刺中心臟,“要是沒有我,你們早就死了。”
然而他那麼努力讓這些人在末日裡活下來,卻不想,這些人千方百計要折磨他讓他死。
“我接下來一次又一次的死亡都是你給的。”周寄疆說,“跳樓、車禍、溺水、冰天雪地餓死凍死、網暴而死、流放而死、被野獸撕咬吞之入腹或者是被挖心挖腎,你說,這天底下我甚麼死法沒有嘗試過?”
周寄疆不是會輕易尋死覓活的人,不撞南牆絕不回頭,因此,每一次他都是飽受折磨而死。
秦川聽著聽著,脊骨發寒,他輕輕,低低說:“別、別說了。”
會哭的孩子有糖吃,周寄疆不會哭,他只會忍,忍忍忍忍忍忍不停地忍,直至他患上心理疾病四處求醫自救。結果求醫,卻被秦川矇蔽催眠失去腦子,連心理醫生不治摯友這條規定都忘了。
“被你喜歡上真是八輩子倒了血黴。”最後周寄疆都忍不住自嘲笑了,“你還要掐死我,你怎麼敢啊?
“你說你喜歡我卻連我不喜歡草莓也不知道,你知道我最畏懼最討厭甚麼嗎?是被硬生生掐死。你知道被慢條斯理掐死,過程有多緩慢,緩慢到我每一分每一秒都想要死!”他從來不是會尋死覓活的人,那一刻,他竟然想死。
秦川不敢聽了,他閉著眼,眼睛劇痛,簡直快瞎了,然而他無暇顧及,他滿腦子都是周寄疆一句又一句嘶吼發洩。
周寄疆像是要把這輩子委屈都發洩出來。
秦川閉著眼,臉頰驀然溼潤,嘴角有鹹澀味道。他以為周寄疆哭了,下意識慌亂去摸身上人臉頰,對方避之不及,他摸到手指上高挺鼻樑一片溼滑。
“你哭了?”他顫唞著問。
周寄疆沒說話。他發洩夠了倒不至於哭,那只是漲潮濺起來的海水。
不知不覺間,海水沒過礁石,幾乎要將他們淹沒了。
周寄疆冷靜下來就粗暴扯著秦川領子,要將其拖拽上岸。
期間他喘了好幾口氣,喉嚨好疼,海風灌進去,刀刃似的要給他刮爛了。
他難得煩躁,動作更粗暴,都恨不得將人胳膊卸了。
秦川從頭至尾安靜不言,似刺激過頭了,只是在上岸時驀然停住。
周寄疆回頭,聲音從牙齒縫中迸出來:“你再作妖,我真會殺了你。”
他能控制住不把秦川一刀捅死一腳踹死便已然是竭力剋制後的成果了。
這很好理解。他那些小世界受苦受難何其多,他以為只是偶然,卻不想是摯友有意為之。他沒有崩潰直接把秦川刀成窟窿,就已經是心理素質超高了。
他只是不想賠上後半生,為仇人,那不值當。 而秦川說:“你把我放在海邊站著自生自滅,這不算殺戮。”
每個人心裡都有陰暗面,而陰暗面有個分水嶺。
周寄疆腳步不受控制停下,他緩慢回眸。
恍惚間,天色陡然間變得更加陰沉幽暗。
海浪捲來退去,平坦而光滑的沙灘上除了海藻貝殼甚麼也留不下。
周寄疆望著深夜大海,他忽而記起有一個小世界他曾溺水死亡,他拼命撲騰呼救,溺得頭昏腦脹,岸上是無數人嬉笑怒罵聲。後來他硬生生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謀殺,摁著後頸淹死了。
無人願意聆聽溺水者哀號。這種感覺好孤獨,就像是被全世界拋棄了。周寄疆有一段時間經常做噩夢夢見這事兒,他覺得哪怕跳樓時被樓下無數人支著閃光燈嘲諷吶喊“跳啊跳啊”也比這要好。
至少後者有聲響。
恍惚間又有聲音蠱惑他:“讓我留在這裡自生自滅,好不好?”
陰暗在黑夜潮水下滋生,周寄疆在月光下轉頭,側臉完全籠罩在黑暗下,眼裡晦澀不明。
他拽著秦川腕骨,手指不由自主鬆了開來。
直到不遠處傳來聲音——
“週週你們快上來,站在那兒危險!”
他如夢方醒,眼裡蔓延開晦澀陰暗那些情緒,一下子縮排了殼子。
秦川又在蠱惑他。
要是周寄疆真那麼做了,負罪感加身,他一輩子也忘不掉秦川了。
周寄疆幾乎是將秦川摔在了沙灘上。時空監管局工作人員撲過來將手銬鎖在秦川身上,一個個趕路又迷路,煩躁得很,恨不得踹他無數腳。
“非得大半夜來海邊,麻煩死我們了。”
這邊沈清時貼心將大衣披在周寄疆肩膀,他面對外人,姿態散漫冷淡。
在心中給時空監管局工作態度打了差評,沈大少爺臉上還是淡淡笑著。
“那麼,這位秦先生是無期徒刑是嗎?”他指尖在周寄疆領口蕩了一圈,道,“只是,這怎麼算?”
“無期徒刑那可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故意傷人,自然更是罪加一等。”時空監管局那些人西裝革履,畢恭畢敬,“您看,流放到末日或者地獄那些個廢棄小世界,再無期徒刑,如何?”
沈大少爺想了想,道:“到時候我與你們時空監管局負責人,當面談。”
時空監管局那些人連忙點頭哈腰離開了,只剩下周寄疆與沈清時二人。
秦川眼睛已經有所好轉,算是半瞎,他從來也沒有這樣狼狽,時空監管局那些人欺軟怕硬,轉頭就推搡著他往前走,若是走得踉蹌,必然會煩躁給他添上一腳一拳。
秦川怒目而視,那些人不怒反笑:“你以為你還是甚麼舊主神或者心理醫生?還裝甚麼清高?”
日後無期徒刑,生存環境與艱苦程度,似乎盡在不言中。
在最愛的人眼前如此屈辱,秦川內心煎熬,更為痛苦是他被帶上囚車時臨走前回頭望了周寄疆最後一眼。
他想說:“剛才我不是故意算計你,我只是,真的想用我的死亡換來你釋然。”
只要周寄疆放下心結能夠高興就好了,他的命完全一文不值。
他回頭殷切望去。
卻只見黑髮男人後背瘦削,背對著他站著。
另一個俊美蒼白男人摸了摸他腦袋,又擰眉問他:“疼不疼?”
周寄疆恍惚抬眸,摸了摸脖子。
他不是會喊疼那種人,如果沒人看見沒人問,他一個人忍忍就好了。
偏偏沈清時問了。
他下意識想說沒事。只是他抬眸望見沈清時眼裡,還是忍不住說:“疼。”
疼死了,為甚麼每一次都那麼疼!
沈清時一怔,神情更溫柔,他俯身,小心翼翼親了親他脖頸新鮮勒痕。
周寄疆聽見他鄭重其事保證,說:“沒關係,以後都不會疼了。”
以後都不會疼了,因為一切都結束了。
以後他還會做醫生,做喜歡的醫學研究,身邊有人會護著他,在脆弱時刻心疼問他:“疼不疼?”
久違平靜就像是夢一樣。
周寄疆那些迷惘與陰暗都好像在海風中吹散了,他下意識不敢置信轉頭望向那個噩夢。
只見秦川臉色煞白,有鮮血從眉骨處源源不斷流出來。
他說:“對不……”
那句周寄疆最不喜歡的話還是沒說出口,因為時空監管局的人實在不耐煩,直接拖著手銬將其生拉硬拽上車,磕碰間受傷眼睛撞到尖銳車門。
剎那,鮮紅血液糊滿了眼球。
秦川徹底廢了。
他瞎了。
在無期徒刑與惡劣環境下,他將永遠墮於黑暗,永無翻身之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