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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一百零八章

話音未落,祝小星小身子不停顫唞,不知道是被凍出來,還是害怕。

他能感受到頭頂那道視線,就那樣降落在他頭頂,定定,望著——

那視線屬於謝池春,年輕帝王。

恐懼幾乎是立刻隨著寒意爬上了祝小星的脊骨,鑽進他寸寸皮肉。

“別殺我,”他的臉在寒風下失去了血色,幾乎要脫口而出,“您是我‘孃親’啊。”

他忽略了很重要一點,年輕帝王甘願為“孃親”,是因為周寄疆。如若沒有周寄疆,那他甚麼也不是。

祝小星嚇傻了,沒發出任何聲音來。

周寄疆就那樣靜靜望著他們一大一小,半晌,搖了搖頭。

“我還以為該是多深的感情,原來不過如此。”之前謝池春讓他不要因為兩人之間的事情遷怒祝小星,現在看來,就是莫大笑話。

年輕帝王立在那兒,面無表情,遲緩轉頭,望向周寄疆。

謝池春成功了。認識才沒多久,周寄疆竟然想要把他帶回青城山,那肯定少不了幾頓打,甚至,還會被逐出九星閣。可笑,周寄疆明明內心也一清二楚,也非要把他帶回九星閣。

英明赤城,深知人間疾苦,想著要為世人脫離苦海。

他覺得謝池春不愛他,哪怕戰場艱險,他也沒想過離開,卻因為感受不到謝池春的愛,想要離開。

少年時期謝池春野心勃勃,斷不可能選擇歸隱山林。而晚年謝池春,得到畢生所求,卻無時無刻想著回到過去,想要同周寄疆,長長久久,平平淡淡。

有了權勢,他就是天子越淵,他坐穩皇位,有萬世之功,還有榮華富貴,他站在山巔,怎麼可能還想墜入塵埃?

他恍惚之間,問出口了。

他只是把那些觸動藏在內心深處,然後,若無其事在心裡嘲諷這個不諳世事的少年郎。

不可能了。

謝池春就騙他,奪得天下,得到一切,就跟他歸隱,回青城山。

周寄疆沉默良久,望向年輕帝王背後,雪花漫天飛舞,落在深紅宮牆,也落在歲月的溝壑間,帶來深重寒意。

到最後這個傻子為了他跟九星閣斷絕關係,那時候,謝池春發覺利用不了九星閣,態度急轉而下。

是那顆糖給予他貧瘠感情裡的甜,也是周寄疆硬生生用血澆灌了他的情絲,他終於得以體會到狂暴而巨大的歡愉。

他做不到。

那樣青澀又鋒芒初現的清俊少年郎,低著乾淨眉眼,說:“你跟我回九星閣吧。”

“可當年你怎麼可能會選擇歸隱青城山?”最後周寄疆說,“越淵,不要困在過往,我們已經錯開了。”

周寄疆的師父連同師兄弟根本不會喜歡他,謝池春早就派人查過,他們對皇室子弟厭惡萬分,只覺得山下紛爭吵鬧而充滿黑暗。九星閣培養出來的人,都明哲保身,聰明又利己。

他不知道原來在喜歡的人面前,甚麼人都一樣,都會小心翼翼抬不起頭。

榮華富貴,那些權勢貪慾,他盡數得到也滿足了。可前世他彌留之際卻忘不了那個在他世界扭曲崩塌的時候,也有人捂住他的眼睛,替他擋下諸多血腥,溫柔往他嘴裡塞了一顆糖。

他好像在深淵下,也漸漸缺少了那根情絲,只冷心冷肺,心裡陰暗偏執都是些可怖殺意。這種人不擇手段,在這弱肉強食皇室,反而能過得很好,他過得卻是很好,簡直好到極點。

周寂疆強迫謝池春明白這一點。

歡愉後,是無盡自卑。

“我師父很好,師兄弟也善良果敢,你會很喜歡他們的。”他說。

他舍不下權勢,也改不了野心勃勃。

前世晚年,他病入膏肓,無藥可醫。

他骨子裡裝不出周寄疆想要的那種人——

他生來就是在生母算計下長大,冷遇白眼他遭受太多,甚至幼年連正常感情也不曾接觸過,他不知道甚麼是愛,也不知道怎麼樣正確去愛。

他總是回想起周寄疆少年時期跟他在平川城的日子,那夜上元節,院子外頭熱鬧非凡,周寄疆就坐在夜幕那煙火璀璨下,斑駁光亮照在他墨色的微曲的髮絲,他眼睛亮得出奇。

他好像也不知道做出甚麼表情來了,方才動殺心,剎那而過,那殺心,卻也是真實動過了。

因此,他們錯開了,就是永遠錯開了。

現在周寄疆只想要用溫熱鮮血,獻祭了這座皇城。

他一次次回憶著周寄疆當年模樣,才二十有幾的周丞相,在他記憶裡始終年輕清俊,不會衰老。

這個傻子。

謝池春的倒影就在他眼裡,半明半昧,恍惚著,謝池春似乎是衝動了,有一瞬那些野心和仇恨似乎都消失了,他竟然想脫口而出:“好。”

周寄疆卻絲毫也不介意,也沒發覺,他只是覺得謝池春對他態度不太好了,忽冷忽熱,喜怒無常。

怎麼可能?

周寄疆愛至深處,哪怕死也不會回頭,現今不愛他,也是死也不會回頭。他就是這樣固執的人。

只有周寄疆會那麼傻,著了謝池春的道。他甚至都不知道,當年他與師弟偷偷下山遊玩,在衛國被刺客刺殺,墜下懸崖,遇見謝池春,不是衛國搞出來的事。

是謝池春,都是謝池春。謝池春想要利用他背後的九星閣,想要利用他這個九星閣接班人。

可是謝池春沒有。

也就是因為這樣,謝池春曾經那麼想要逃離,到現在,卻覺得,要是當年答應了周寄疆回青城山,他們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

可卻沒想到這個傻子竟然這麼容易就相信了他,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子,從未有過懷疑,他那樣赤城,看向他的眼睛,總是溫柔包容,卻並不退縮,每一步都堅定朝他靠近,像水無聲無息,卻不知何時早已強勢進入他的心。

謝池春愣愣望著他,半晌,半遮住眼笑出聲來。

他不想讓周寄疆看見他眼眶通紅,那樣太脆弱也太不像他了。他可以裝出脆弱百般央求,卻不願意真實情緒,流露出來,遭人笑話。

可是他止不住。

他想不到,情絲深種,狂暴而巨大的歡愉過後,接踵而至是更劇烈悲哀。

“……”

天才矇矇亮,周寄疆突然驚醒,心口有深重心悸,他半閉著眼,緩了好久,翻身,沒套足衣,赤足踩在了冰涼地面。    天氣愈發寒涼,怎麼堆暖爐也沒法子抵過周寄疆右腿細細密密疼痛。

周寂疆想,昨夜不應該在外頭站那麼久,跟謝池春和祝小星牽扯些有的沒的,他就應該早些把人趕走了。

也不至於醒來,就想嘆口氣。

算了,他長舒一口氣,撿起龍頭杖,一步步倚牆走出去,問外頭宮人:“怎麼了?”

宮人說:“謝太后服了鶴頂紅……”

誰都知道,年輕帝王本並無此意了,只是與周寄疆昨夜一見,就突然要……

窗外盡是熙熙攘攘,無數熟悉面孔經過紫宸殿,去往御書房。

周寄疆認得,那些都是些忠臣,或雙鬢斑白,或烏髮漆黑,他們經過,臉色各異,但或多或少瞥了周寄疆一眼,那其中,有忌憚也有敵意,更多還是怒意。

他們認為周寄疆誘導帝王弒母,是睚眥必報,是十惡不赦罪臣,他們甚至竊竊私語說:“帝王就不應該心軟將他從平川城帶回來。”

雖然天子越淵已然為周寄疆平反,當年謀權篡位之事是被誣陷,但不少大臣仍然覺得他回來就是個錯誤。

反正都流放三年多了,他們覺得,周寄疆就應該死在平川城,不然這次回來也不會徒生禍端。

人總是討厭麻煩,特別是討厭給他們創造麻煩的人,不管是甚麼原因。

總歸,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罷了。

周寄疆立在臺階之上,靜靜望著他們。

他聽見那些大臣罵他:“此人記恨後黨當年誣陷他,就痛下殺手,簡直睚眥必報十惡不赦,日後必定會謀逆!”

又有人痛心疾首:“我曾如此敬仰周丞相,他怎變成這模樣了?”

聲音很輕,可週寄疆聽得一清二楚。

然後他就知道了,分明是這些人存心讓他不痛快。

他們還以為他還是那個慈悲心腸周丞相呢。

說完,那些人就長嘆出一口氣,望向周寂疆眼神滿是厭惡,就要離開了。

周寂疆望向他們背影,問宮人:“他們去做甚麼?”

“大抵是去御書房尋陛下。”

周寂疆就明白了,天子越淵殺蕭勇又殺兩個幼子,又屠盡整個後黨,現在皇城議論紛紛,偏偏天子越淵又給生母賜了鶴頂紅,此等行徑,六親不認,不仁不義,天翻地覆,大臣怎麼坐得住?

自然要勸諫年輕帝王,以性命奉上逆耳忠言。

勸諫期間,大抵也要參周丞相一本。

宮人在心裡嘆息,今時不同往日,周丞相如今真是狗憎人厭,個個都不討好,真是老天不公,這麼悲天憫人一個人……

“把那幾個碎嘴子拖過來。”周寂疆突然出聲,低沉,冷淡,“扒了衣服扔在雪地裡。”

宮人一怔,沒反應過來:“甚麼?”

那幾個宮人望向周寂疆,只見丞相鬢若刀裁,眉如墨畫,披著白狐皮大氅,風姿特秀,爽朗清舉。哪怕說出這等殘忍的話來,也是慢條斯理,如皓雪一般。

周寂疆則不太願意重複一遍,只微微偏過頭去。

他總是太過溫和,以至於宮人總覺著,就算在他面前做錯甚麼,也不大要緊。可如今他一個眼神過來,分明沒有情緒,也讓宮人背後一寒。

沒多久那幾個身著朝服大臣就被扒光衣服扔到雪地裡,他們大部分年紀青,不懂禍從口出,才會招惹了周寂疆。

也因為初入朝廷,他們肆無忌憚能朝周寂疆質問:“周丞相無緣無故為何出手為難我們?若是陛下知道您在此處這樣對我們,那……”

“那也不會怎麼樣。”還沒說完周寂疆就已經從容替他們接了下一句話。

那幾個年輕大臣愕然抬眼,只見繡金絲玄靴,正是帝王之物。

往上是周丞相立在高高臺階上,膚色衣裳雪白,直似神明降世,垂著眉眼,俯視過來,神色淡淡,眸子卻倒映著他們不著寸縷白花花還打著哆嗦的醜陋□□。

周寂疆道:“看到了嗎?”他視線一轉,望向不遠處深紅宮牆,那裡堆積著幾具屍體,腦袋與四肢軀幹分了家,鮮血順著牆角流,與雪交融。

那頭顱對著他們,眼窩深邃,神情驚恐痛苦,讓人觸目驚心,驚心動魄。

周寂疆終於得以看見那幾個白花花□□顫唞著,成了要被人碾碎而認了命的蟲子。

“那是前去御書房勸諫的忠臣。”周寂疆說到後半句,有嘲意,“所以你們不都是要死。”

“落在我手裡,總歸還能得個全屍。”

意料之中,那些人沒有感激,只激動起來,胡言亂語,先是罵他睚眥必報小人之心,又是道:“你可知太尉會為我們做主!”

周寂疆一下子變得有些意興索然。越國三年來未曾有過戰亂與紛爭,這些人泡在富貴鄉里太好了,竟這樣不知死活。

他再怎麼慈悲心腸,那也是上過戰場衝鋒陷陣從未有過退縮,他為國殺過人,手裡有太多人的鮮血。

又因為學過醫術,周寂疆知道劃哪個部位更容易失血過多,也知道哪個地方能夠一招斃命。

所以說,周寂疆略微疑惑:“你們怎麼覺得你們會等來齊太尉救你們呢?”

就像是反派死於話多,就這麼幾句話時間,就是不殺主角。

周寂疆不是這種人,戰場上犯這種錯他早死了,搶救室裡只要有絲毫猶豫,他就會被病人家屬戳脊梁骨戳死。

因此,他足夠果決。

周寂疆偏頭,看向宮人道:“殺了。”

“這幾人與齊太尉交好,若是殺了,齊太尉必定在陛下那裡追究,只怕……”宮人低著頭,頂著壓力恭恭敬敬道。

周寂疆當然知道是甚麼後果,或者說,他正是因此,要這樣做。

“無妨。”他瞥了那幾個快凍昏過去的人,道,“畢竟我睚眥必報,十惡不赦,殺了也就殺了。”

不光殺了,他還要立在這屍體旁邊,慢條斯理等著齊連周,來找他替這些亡魂申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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