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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2024-01-07 作者:逢花便折

第七十五章

夜深,外面下著瓢潑大雨,周寂疆躺在床上,一次次拿起手機登入社交平臺,私信裡不堪入目的辱罵與詛咒鑽進了他的眼睛。

“你怎麼還不去死啊?”

“連父母都不贍養,怎麼世界上還有你這樣的人活著?”

周寂疆慢吞吞翻看著。他好像連這麼一小段文字都無法理解了,要反覆看很多遍才能理解那些人到底在說甚麼。

等他將那些話一一參透了,他就會胸口一陣一陣悶到喘不過氣來,恍然大悟那些人傳遞出來的意思——

他們想要他去死。

陌生人的惡意來得洶湧而猛烈,以至於周寂疆壓根沒有回過神的時間,他發現自己手機號碼已經被打爆了,是他的合作伙伴與一些朋友過來詢問情況。

有的人相信他人品很好不會做出那種事,有的人將信將疑問他網路上鋪天蓋地那些傳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更有甚者直接打電話辱罵他,心痛萬分,說:“我怎麼就沒發現你是這樣的人!”

周寂疆自始至終都說:“我沒有。”

“……”

這世間竟有如此不孝之人!

可是他們不知道。

最終周寂疆把那對夫婦帶進了公司頂樓的辦公室,關上大門將那些媒體盡數擋在外面,遮去所有喧囂。

就好像沒有未婚生子生過他拋棄他一樣。

“我的兒啊!你為甚麼不來找我,你走失這二十多年,你知道我們有多想你……”面前那對佝僂著身體的夫婦就嚎啕大哭,一下子撲在了他的身上,手裡滿是肉包子的辣油也亂七八糟擦在了周寂疆的西裝外套上。

彷彿他是甚麼罪大惡極的人。

當時周寂疆接到一個很重要的專案,他趕到公司,把車停在公司外面,拔了鑰匙開了車門,皮鞋踩在地面,還沒有下來呢,突然一堆攝像機就對準了他。

鏡頭下,周寂疆深呼吸,冷靜下來,問他素未謀面的親生父母:“所以你們到底想要我怎麼樣?”

就這麼一對父母,這四年,周寂疆知曉一切,他甚至無數次幻想,如果他們是有苦衷的呢?

似乎人缺甚麼就更需要甚麼,周寂疆從小到大都沒有父母,學生時代他也會羨慕別的孩子有父母精心準備的愛心午餐,可是他沒有,別的孩子可以有父母依靠,可是他沒有。

總之權衡利弊之後,他是被丟棄的那個人。

周寂疆下意識伸手推開了她,只是輕輕一下,可是沒想到眼前那對佝僂身體又頭髮凌亂的夫婦直接重重退後幾步,在攝像機下,露出震驚而悲哀的神色。

可是該悲哀的人分明是周寂疆吧,被他們為了六七千賣掉,現在還要在媒體面前顛倒黑白抹黑他。

周寂疆隨手摘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他坐在辦公桌前,看著那對待在辦公室裡渾身都不自在且滿身拘束的衣衫襤褸夫婦。

“說吧,現在沒有人了。”

是啊,他們都在說,周寂疆“走失”離開親生父母后,開了一家公司,又有一個電競界世界冠軍前男友,生活優越又富足,哪裡肯認窮苦貧寒的親生父母?

如今親生父母找上門,激動想要抱他,卻被他惡意“推搡”開,更是讓眾媒體與網友都為之氣憤——

所以他一直刻意不去找他的親生父母,似乎這樣,那個“有苦衷”的可能性就能永遠存在了。

悲哀?

不過是想要錢而已。周寂疆甚至嘲諷地想,賣掉他是想要錢,二十幾年對他不聞不問如今卻來找他,也是因為錢。

言之鑿鑿,聲淚俱下。要是公司裡的員工不知道真相,怕是也要忍不住懷疑自家老闆了。

所以就又來認他這個兒子了。

可是如今,這個可能性就如同那個油得要死的肉包子,狠狠砸在他手背,燙出紅痕,連他最後一絲幻想都要撲滅。

那對夫婦猶豫片刻,吶吶說:“你離開後,我們又給你生了個弟弟,弟弟比你小一歲,也要結婚了,可是沒房沒車,幾十萬彩禮錢怎麼湊也湊不齊……”

這三個字顯得那麼蒼白無力,周寂疆不想揭開傷疤給所有人都瞧見,這讓他覺得難以啟齒。

周寂疆本來是要去見一位很重要的公司CEO談合作,可是他去不了了。

可是現實卻由不得他。

賣掉他,他的親生父母賣掉他,得到了更好的生活,步入結婚生子的正常人生流程……

他的所謂親生父母還是日復一日在他公司門口,衣衫襤褸,在媒體攝像頭下控訴他,辱罵他。

他被堵在公司門口面對著數也數不盡的閃光燈,睜不開眼,眼前是一片昏暗,就如同他的生活,被弄得一團糟。

周寂疆就聽明白了。

“弟弟比我小一歲……”周寂疆沉默片刻,突然問,“你們賣掉我之後,就那麼迫不及待再生出一個孩子來嗎?”

世界終於清靜下來。

“當時未婚先孕有了你,奶粉罐和尿布溼這些東西,我們都買不起,供不起你,只能賣掉你……後來我們用賣你的那六七千塊錢,當做彩禮,結婚,又忍不住愧疚,就又生了你弟。”那個年代六七千塊錢已經是鉅款了。

後來他的親生父母直接開了網路直播。

夫婦沉默片刻,那婦人突然哽咽道:“我們當時也是沒辦法了,你要知道我們兩個那麼窮,你爸連彩禮錢都付不起,娶不了我。”

周寂疆不明白。

周寂疆抿唇,抬眼還未來得及去找是誰做的。

閃光燈讓他忍不住眯了眼,也就是此刻鬆懈,緊接著一個滾燙而散著肉氣的肉包子就砸在了他手背。本來應該砸在周寂疆臉上,但是被他抬手避開了。

他也不明白那些媒體為甚麼望著那對夫婦露出那麼心疼憐憫的目光,卻用那樣殘忍敵意的眼神看他。

他只有自己能依靠,甚至還要撐起一片天,因為周奶奶需要他。

現在他的親生父母過得不好,第二胎兒子就是個啃老族,又鬼使神差發現他這個被丟棄的第一胎孩子竟然這樣爭氣,連身處偏僻城市的農村,在那樣惡劣的大山裡,都能從泥濘深淵裡爬出來,變成這西裝革履精英模樣。

得知一切,周寂疆讓他們走。

臨走前周寂疆告訴他們,他錄音了。

從頭至尾經過他會隨著錄音釋出在網上,哪怕撕開傷疤他也要將真相全盤托出。

那對夫婦徹底撕開顏面,罵他:“我們當初賣掉你不也是為了你好嗎?雖然你養家是農村裡的,但你跟著我們就能過好了?”

周寂疆沒有停頓,抬眼,冷冷望向他們,繼續通知他們。

不光是錄音。

另外他們涉嫌拐賣兒童罪,甚至還理直氣壯賣他,無一點兒愧疚之心,他以前沒來得及追究,可是現在他們自己送上門了。

周寂疆會尋找律師,正式對他們提起訴訟。

到時候至少他們要在監獄裡蹲五年。

他們還要撒潑打滾,周寂疆直接撥打前臺電話,讓她派人上來把這兩個人拖出去,扔出公司。

他表現那麼不近人情,就好像這兩個人,他所謂的親生父母在他心裡,一點兒也沒留下甚麼痕跡。

員工都不禁讚歎:“不愧是商人,冷靜自持,利益至上。”

確實,周寂疆靠著理性,在網路上反轉了事情真相。

他的親生父母從把他生下來就把他賣掉了,從未養過他一天。

他們紛紛跑到周寂疆社交平臺底下說:“對不起。”

周寂疆一個都沒有回覆。

網暴已經造成了,傷害已經造成了。

他們敲幾個字不過幾秒,毀掉一個人只需要一部手機一臺電腦一個鍵盤。

可是他們不知道,後來在起訴親生父母那段時間,無數個因為抑鬱症輾轉難眠而煩躁絕望的夜晚,周寂疆接到無數個電話。

他的親生父母在電話那頭卑微不堪央求他放過他們,在得到拒絕答案後,又反轉態度痛罵他——

“早知道如果是這樣,當初生下你就應該把你掐死!”

他們都那麼想要他去死。

周寂疆結束通話電話,躺在床上,吃了安眠藥,可是一顆不夠,周寂疆逐漸睡不著,就用更多精神藥物去麻痺他自己。

在藥物影響下他思維與反應漸漸遲緩,甚至在抑鬱症影響下,深夜他拉開窗簾,趴在窗邊,望著黑色夜幕繁星點點,突然,開了窗,有那麼一個瞬間,就想跳下去。

後來門鈴響了。

“叮鈴鈴——”

周寂疆下意識退了好幾步,寒風凜凜混雜窗外雨水吹在他臉龐,他清醒過來了。

他第一反應是甚麼?

是周奶奶還在醫院等他,他不能死。他怎麼能死?

叮鈴鈴——

吵得不行,彷彿著急,門外人不停按著門鈴,想要見他。    周寂疆沒有去開,他不希望自己以這樣姿態去面對一個人,或者說這種情況下他希望門外人以為他不在。

門鈴聲過了會兒果然沒了。

周寂疆手機卻又震動起來,他發現是他的新鄰居,一位律師,莊榮白打來的。

莊榮白對他很好,周寂疆身邊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大律師對周寂疆一見鍾情,正在追求他。

如今顯然,這位大律師前不久剛出差,本應該在外地待幾個月,卻因為周寂疆出了事情而毫不猶豫定了機票,風塵僕僕趕來找他、見他。

周寂疆封閉內心,本應該掛掉的。

可是他鬼使神差接了,他慢吞吞走到門口隔著一扇門就聽著那人粗喘著嗓音,在電話那頭問他現在在哪裡。

周寂疆低低說:“我在外面。”

“怎麼那麼晚還在外面,是不是身上錢沒帶夠,吃飯了嗎?”莊榮白問他在哪裡,想來接他,帶他去吃好東西。

周寂疆從小到大對待周奶奶都很懂事,跟鹿孤舟在一起,這個男朋友每天打遊戲喝酒,整日跟他吵架,說他老古板死胖子。

從來也沒有人那麼在意他的感受。從來沒有。

很奇怪,那麼好的人,周寂疆面對他總是很安心,也有生澀,就好像流浪貓歷經萬難找到了它的媽媽,也終於不是流浪貓了。

可是這種暖意真的是真實的嗎?

他不知道怎麼說,就用很生硬語氣說:“我都說了不用了。”

“……”空氣大概靜了幾秒,周寂疆都忍不住想拉開貓眼看門外是不是被他不知好歹給氣走了。

可週寂疆又聽見了電話那頭輕微的嘆息聲。

“抱歉可能打擾到你了,”電話那頭男人表現如此成熟,包容他一切,特別小心翼翼說,“但是如果你到家能不能跟我說一聲,讓我放心。”

可能太晚了,又因為失眠,周寂疆莫名其妙想到了很久沒想到的人,他想,那個人絕對不會這麼跟他說話。

發現他那麼晚在外面,鹿孤舟只會在半夜三更,彷彿漫不經心,就極其尖銳鋒利,給他發訊息,問他:

“死外面了?還是找別的野狗去了?”

莊榮白不一樣。

周寂疆甚至忍不住跟他說了一個秘密——

他有預感,他會死得很早。

莊榮白頓了幾秒,又對他說了好多好多的話。

他說:“事情都會過去的,別被困在以前了。”

他說:“你還有一整個公司的人支援你,還有好多好多朋友在等待著你回電話,還有好多好多喜歡你關注你的人把你看做掙脫原生家庭的例子與榜樣。”

他說:“反正世界上好多好多人愛你……我也一樣。”

最後他說:“你不是想去看海嗎?我也很想陪你去呢。”

其實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出來。

沒去之前,不許死。

“好。”周寂疆輕輕說,“我們明天就去,開啟新的生活,好不好?”

莊榮白似是不敢置信他竟然回答了,登時壓下低沉又透露欣喜的聲音,滿口答應:“機票跟行李我解決,現在很晚了,你快點回家睡覺。少吃點安眠藥。”

周寂疆顯得那麼順從,他一字一句認真回答莊榮白的話,溫柔說:“好啊。”

後來電話掛了,他吃了幾粒安眠藥,真的有好好躺在床上閉眼睡覺,睡不著就想象明天站在沙灘吹著海風,陽光明媚不憂傷,就照在他頭頂。

哪怕在即將墮入夢鄉卻被一通電話吵醒,周寂疆都維持著這個好心情。

接了電話,那頭卻只有深深呼吸聲,並沒有說話。

周寂疆發現是陌生號碼,他不明所以,嗓音清冽,問電話那頭是誰,到底想要做甚麼。

在周寂疆久久得不到回答就要結束通話電話,那人終於回覆了。

是鹿孤舟。

鹿孤舟打電話過來說要去見周奶奶,坦白一切,包括他曾經跟周寂疆談戀愛。

他要告訴周奶奶,您的孫子是個徹頭徹尾的同性戀者,是個變態。

他不吝嗇用最惡劣的話,刺傷周寂疆,哪怕是氣話。

周寂疆沉默著接受了他的一字一句,最後問他:“我親生父母那件事,是不是你?”

被親生父母在媒體眼皮子底下大肆指責是一種甚麼樣的感覺呢?

是生氣、無奈、可笑。

下一刻就是疑惑。

他的親生父母明明拋棄他二十餘年不聞不問,怎麼偏偏在這種時刻跳出來了?

或者說,為甚麼他離開那陰暗幽閉的出租屋,選擇跟鹿孤舟分手而開啟新生活的時候,偏偏要經歷這些?

周寂疆不願意細想,可是他心裡明明就有了答案。

與鹿孤舟那四年,周寂疆知曉自己是被親生父母賣掉的孩子,從來沒有追究過那對夫妻的法律責任。

那時候他抑鬱症加重,很難再去管其他的事情。

可是鹿孤舟似乎以為他對於親生父母抱有幻想,在又一個企圖徹底親密卻被周寂疆拒絕的夜晚,鹿孤舟從背後抱著他,突然說:“憑甚麼你能原諒他們?”

可能是冬日,太冷了,周寂疆悚然一驚。

他當時只是覺得鹿孤舟埋在他頸裡,熱氣騰騰,語調又低沉怪異,卻沒有想太多。

而如今,他後知後覺鹿孤舟當時話語裡深層扭曲的含義——

你為甚麼原諒所有人,卻不能原諒我。

“……”

周寂疆問鹿孤舟,是不是他乾的。

手機電話那頭沉默幾秒,鹿孤舟開口,卻沒有回答。

彷彿預設。

周寂疆突然就覺得很好笑,太好笑了,他問鹿孤舟:“我們在一起才四年,我把甚麼都給你了,鹿孤舟,我不欠你的。所以為甚麼啊?”

為甚麼要這樣對他?

周寂疆抑鬱症,四年壓抑,自由後,負面情緒決堤朝他湧來,就要吞沒他。

他差點抓住了救命稻草。

直到電話那頭決絕又執拗說:“永遠不會放過你。”

也就是這一晚,周寂疆吞安眠藥死了。

他不會自殺的,只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就喝了酒,想醉了就會睡了,可是沒用,半夜他又在淺眠中驚醒。

他就吞安眠藥。明明他的理智告訴他不能吃,莊榮白讓他少吃點安眠藥。

可是太累了,抑鬱症影響下,周寂疆失去了自主判斷能力,他就一粒又一粒,連水也沒有,直接往喉嚨裡扔。

吞多了,他短暫睡過去,又在紛紛擾擾裡醒過來,發現家裡堆滿了人,或是他的朋友,或是他的街坊鄰居。

他們都焦急詢問他:“你還清醒嗎?我們馬上帶你去醫院。”

昏昏沉沉的疼痛下,周寂疆看到了人群中那個西裝革履的高大俊朗男人,是莊榮白。

他跪立在他身側,手指顫唞,想要揪他領子質問他,可摸到他一瞬間又變成小心翼翼摸他的微弱脈搏。

莊榮白明明是律師,最需要就是嚴謹與理性,可如今甚麼都丟了,求他別死。

在救護車來了之後,周寂疆躺在擔架上,死在了去醫院的半路上。

期間,莊榮白緊攥著他的手,第一次低頭,不那麼成熟,親他蒼白的額頭,想要他清醒點,在他閉上眼呼吸漸漸弱去,莊榮白又罕見失去理智,斷斷續續問他最後一句……

為甚麼。

“不是說好要去看海嗎?你答應過的啊,沒去那裡就不能死……”

周寂疆很想告訴他,他沒有食言,沒有自殺。

可是他張不開口,眼皮子好沉好沉,就好像徹底解脫了,身體飄在雲端,他好想就這樣閉著眼,永遠也不睜開。

四年多了,他只是,很想很想睡個好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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