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身體好轉,第二天周寄疆便開始重新工作,謝庭寒早早起床做好了清粥,他們沉默吃完。
謝庭寒沒有送他,像是知道他跟自己在一起不自在,只親吻他唇角,送他出門說:“工作愉快。”
周寄疆點了點頭,一如往常沉默,只不過這次他看了門口人很久,才轉身離開。
周寂疆到醫院後,先去找女心理醫生表示了感謝,他去時,女醫生正在精神科病房裡語調溫柔,跟一個小男孩談話。
小男孩看見門外那個高大身影,本來懨懨神態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扯著寬大的藍色病號服,蹦下床跑向他。
周寂疆彎腰把他抱起來,有些吃力。
小男孩很懂事攬著他,天真問他:“叔叔你脖子怎麼回事啊?”
女醫生下意識望去,可是她只瞥見男人耳垂邊緣有兩枚深紅的草莓印,似乎還連著頸下而去……
周寂疆抬手撥動兩下淺藍色圍巾,很快便遮得嚴嚴實實。
最終他甚麼也沒說,只搖搖頭,淺淺笑了笑,“你也是個很溫暖的人,上次謝謝你周旋救我。”
“小周啊,上次事情真對不住,我沒想到那個受害者是你!”最後留下來一個兩鬢斑白的老爺爺,揪著病號服,滿臉皺紋的臉堆著笑,這使那樹皮般的面板顯得格外蒼老可悲。
女醫生氣得半死,她看見周寂疆的身影出現在醫院第一時間便感到了極其高興,也以為同事們會歡迎……
可是小男孩對待周寂疆不同,第一面就很信賴,還追著周寂疆要糖吃。
“……”
有人確實跳了窗,卻死也得不到那句道歉。
對於病人,他仍然工作認真負責詢問病情,積極為其治療。可是稍微親近點的病人卻能明顯感覺到周寂疆的態度發生了細微改變,他的溫和不再是毫無理由的包容,而是有了涇渭分明的疏離感。
“叔叔你要多吃點,都快抱不住我了。”小孩子想法天馬行空,很快又扯到了別的話題上。
“醫藥費全部付過了。”
那個人不光是備受喜愛的頂流歌手,同時他也靠著父親積累下的聲勢漸漸轉變成了隻手遮天的人物,只要跟他作對的人都得不到好下場。
三個人安靜待在病房裡幾十分鐘,最後小男孩攥著周寂疆的手,讓他承諾“下午還要再來看我一次”才讓他走了。
女醫生心裡陡然升起保護欲,忍不住跟他低低說:“網路上一直罵你是謝先生的渣男前男友,我一點兒也不這麼覺得,跟你相處下來,我覺得你是個很溫暖的人。要是你遇到了甚麼煩心事,不妨與我說,我會幫助你。”
“舉手之勞。”女醫生竟然卑劣鬆了口氣,那瞬間她幾乎不敢看眼前人溫柔的表情。讓心裡嘆了口氣,有些人就是會把一切都憋在心裡,寧願在沉默中死亡也不想牽扯到別人。
他們的潛臺詞很明顯,懷疑周寂疆是不是被頂流歌手男朋友給踹了,沒錢只能來醫院當社畜。
女醫生看著他們相處狀態,總是覺得是周寂疆長相俊秀沒有凌厲感,看起來平和溫柔,說話又輕聲細語,好像是孩子群裡面那個乖崽崽。
只是這段時間周寄疆狀態不太好,眼下青灰,眼圈紅,抬眼望來是觸目可見的疲憊與悲傷。
沒想到一個個幸災樂禍,恨不得身邊人掉進泥坑裡再也不能爬上來。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怕是無數粉絲與路人都很難想象那位螢幕上如霜星的頂流歌手,動情時會是激烈狂熱……
他只是緩慢抬了下眼皮子,盯著那些人的眼睛,張了張口,輕輕道:“我只是喜歡這份工作,想當醫生,不正常嗎?”
“關係都公開了,有頂流歌手男朋友,來上班做甚麼?”也有醫生同事竊竊私語。
醫院裡很多人對他復工表示驚詫,七嘴八舌,圍上來問他:“星星……謝先生呢?”
反正她就沒看見過有別的成年人跟他似的,帶著孩子純粹而乾淨的氣質。
她想起前段時間流浪漢把周寂疆壓在窗邊,走廊那些圍觀群眾的冷漠,心裡更是憤慨。
她說後半句話,尾音在顫。她也在忐忑,在恐懼,怕網路上著名討論帖子裡那個陰謀論是真的,那人虐待了周寄疆好幾年並且糾纏……
周寂疆抿唇,他轉身要離開,不太想說甚麼了,但回想著老爺爺充斥羞愧的臉,還是回了頭,說:“雖然知道可能性很小,但還是希望您不只是對我有愧疚。”
周寂疆也每次都會給他帶,考慮到小孩子牙齒問題,又只帶幾顆。
臉上笑著,很多人自己都覺得尷尬,趕緊轉頭走了。
可週寂疆卻好似無知無覺。
“謝謝。”可是周寄疆用彷彿洞察人心的眸子,定定望了她很久,她幾乎受不住要低下頭去。
這個小男孩患有妄想症,在醫院裡屬於比較難以治療那一類,以自我為中心,敏[gǎn]多疑,總是疑心別人在討論他或者謀害他。很少有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心,女心理醫生甚至也覺得吃力。
女醫生不知怎麼臉紅了。
更讓女醫生感到悲哀的是,她也是心理醫生,很明白有些人就是這樣,看不慣跟自己同層次的人忽而有一天飛上枝頭變鳳凰。
女醫生就跟他在走廊裡談論工作報告,又迎面遇到其他人。
同時女醫生說出幫助這句話也鼓足了勇氣,他們要是真有甚麼事……
“抱起一個你,周叔叔還是輕而易舉。”女醫生笑著靠近他們兩個,又分神給了周寂疆一個欣賞的眼神。
有些病人罵周寂疆擺架子。
女醫生撇嘴,她以前還可憐這個老爺爺被子女拋棄,現在卻覺得人性可怕。
女醫生一開始不信,可是她也看見過周寄疆不經意間露出身體下的痕跡,溝壑交錯。
周寂疆變得更加沉默寡言了,這是醫院所有人的第一感受。
那些人面露尷尬,心裡直罵周寂疆平時看起來一副樂於助人樣子,現在攀上高枝了就一股傲慢勁兒……
對此周寂疆無感,他的內心只裝滿了“修補世界bug”幾個字,裝不下其他的煩惱事了。
女醫生很氣,她也算是跟周寂疆熟悉了,她知道有很多病人故意拿著攝像頭偷拍,並且問周寂疆些很隱私的事情:“你是怎麼跟那位謝先生相知相愛的?當初謝先生要開官宣戀情的記者會,你為甚麼要臨陣脫逃啊?”
問題這麼冒犯人,周寂疆還能保持微笑,不翻臉走人已經是很好了,結果這還批判他有疏離感?還說他擺架子?
可是醫院裡也不知道是誰走漏了風聲,幾個媒體扛著攝像頭蹲守在門口,看見周寄疆下了車立刻圍上來,高舉著麥克風還差點撞到了周寄疆的臉。
周寄疆身量很高,腰板挺拔,清俊白皙的臉放在娛樂圈也不會差到哪裡去,但他絕不是外貌條件最出類拔萃的那一個。很多人不明白謝庭寒那樣甚麼東西都要最好的完美主義,為甚麼會選擇他。 無數人舉著麥克風吵嚷,媒體記者們必須要用著刺耳的喊叫問他:“星星是目前為止最有希望成為天王巨星的頂流歌手了,大家都很好奇他的戀情,畢竟他看起來性子冷不太像是會愛人的樣子……我們想問你,你覺得他愛你嗎?”
那時謝庭寒匆匆趕到。
“誰派你們來的?”他聲線偏冷,彷彿這不是暑日,而是寒冬。
媒體驚得攝像頭都舉不穩了,要是其他明星,他們會冷嘲暗諷故意激怒,這樣明星就會做出過激行為,那他們拍攝下來再寫篇黑稿,也就得到更多好處……
可這顆星星不同,他渾身裹滿了陰鬱氣息,心也是黑的。曾經有家媒體寫了篇批判他的稿子,就被他打壓到關門大吉,再也沒有在行業裡出現過。
“我們……沒有人派我們來。”
媒體們如老鼠見了貓,道:“抱歉,謝先生,我們就拍兩張照,很快就走。”
謝庭寒皺眉,他討厭那些人潮擁擠緊緊貼著周寄疆,戾氣瞬間溢滿精緻俊美的面容。
可是那瞬間,站在人群中央的周寄疆似有所覺望了過來,隨即面上清淺笑了。是的,男人在鏡頭下那些各色各樣的混雜視線下笑了,乾淨,溫良,如暑熱下的冰塊,給人清清涼涼的舒服感。
謝庭寒很久沒看見他那樣的笑容,先是一怔,隨即鳳眼微彎,整個人暴戾氣息褪去不少。
有人惡意直播,鏡頭剛好記錄了下來那瞬間,無數粉絲感嘆。
【世界混亂吵嚷,要是我現實中見到那個“渣男前男友”,我肯定也要淪陷。】
媒體還不合時宜舉著麥克風問周寄疆:“你覺得星星愛你嗎?”
直播裡粉絲狂刷彈幕:【那個媒體還問小周那種愛不愛的蠢問題,你看星星那炙熱眼神,不必問,他愛到了骨子裡。】
是啊,所有人都看見幾個黑衣保鏢攔著那些媒體,那個高大俊美男人衝進鏡頭裡,第一時間就是尋找周寄疆的身影。
哪裡能不愛呢?
“星星從來不屬於我。”
眾人一愣,發現那位“渣男前男友”說話了,嗓音清冽,難掩疲倦。
謝庭寒不自覺把唇咬得鮮血淋漓,他多麼想衝過去說:“不是的。”
可週寄疆眼神充斥著不信任,頓了頓,他又重複說:“他不愛我,他在騙我,分離或許是最好的選擇。”
眾人不敢相信,他們一直罵周寄疆是渣男前男友,結果人家給足了面子忍耐那麼久,現在透露出意思只是覺得謝庭寒不愛他所以想分手?奈何謝庭寒就是執拗不放手,以至於兩人鬧成這樣難堪。
他們捧在心尖上的星星,別人壓根不想要,是謝庭寒在強求。
“……”
氣氛焦灼,眾媒體挖出了大料本應該高興,可是此刻只覺得脊背生寒。
眾人以為謝庭寒聽到那句話會勃然大怒,可沒有,謝庭寒面無表情,黑眸暗沉無光。
海嘯來臨前,海水異常的暴退或暴漲。謝庭寒這種風雨前的平靜,更讓人感到未知的可怕。
最後保鏢護著,周寄疆被攥住腕骨拉出人群,甩進了車後座。
後背砸在座位軟墊並不疼,但脊背上抵著的手臂還是穩穩將他護著,承受了大部分的力量。
“睜開眼看我。”頭頂上嗓音嘶啞,如惡鬼離開人間的最後一聲嘶喊。
周寄疆閉上眼沒說話,他知道謝庭寒在發瘋。
他想想如果是別人今天以後,謝庭寒頂流歌手的驕傲徹底摔碎,名譽也會受損,身為公眾人物被人打臉,肯定也會憤怒到想手撕了始作俑者。
下一秒,唇畔卻有鹹甜瀰漫開。
周寄疆驚愕,還是睜開眼,他發現男人彷彿無堅不摧的脊背塌陷在他身上,謝庭寒低著眸,漆黑無光的眼眸,閃爍著淚光。
“憑甚麼覺得我不愛你……”他儘量維持著笑,那好像是唯一能讓他看起來稍微體面點的方式了,殊不知這擠出來的笑意讓他的面容變得更加扭曲了。
可週寄疆顯然非常厭惡他說愛這個詞,他低下頭冷眼看他,“你對我有愛?你讓我暴露在大眾視線之下,網路上被評頭論足,現實中被認識的人用各色視線打量……”
說到最後,他似也覺得噁心,不說了。
他壓根就不信“愛”這個字了。
“如果真的要我相信,”想到甚麼,他抬起眼,突然笑了,“不如用實際行動來證明你愛我。”
謝庭寒顯而易見頓住了,他看向身下人,有那麼一瞬間,他眼裡陰雲密佈,浮現出可怕場景。
周寂疆只從他眸中看到了屬於自己的倒影,明明是唇角翹了起來也是笑著的,但只要仔細一看,他眼裡冷靜到可怕。
“這就生氣了?”周寂疆抬手掐住他的脖頸,一點點縮緊,眉眼淡漠,低嘲。
謝庭寒沒有掙扎,只死死盯著他。
“可是我曾經比你更痛,更絕望。”周寂疆眸裡深沉,好似回憶著,直到把人掐得滿臉通紅,他終於回過神,鬆手,偏過頭去,說,“那時候你怎麼不跟我說愛呢?”
他眼神毫無波瀾,就算快掐死人也毫無表情,像是被調換了靈魂。
謝庭寒沉了沉氣,如果不是周寂疆……他幾乎剋制不住要掐死他。
可是謝庭寒窺見面前這個男人譏諷姿態下那脆弱的一顆心,瞬間順從了。
周寂疆說話明明佔了上風,眼睛裡卻一點兒痛快也沒有,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來了。
周寂疆快被逼瘋了,或者說已經瘋了。
“……”
實際上週寂疆為了憋一股狠勁兒,沒有眨眼睛,快乾得流淚了。
幸好謝庭寒很快低頭輕吻他的唇角,肩膀塌陷,如惡鬼單膝跪地,朝著神明,不顧一切俯首。
“好。”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