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的紅繩呢?”謝庭寒執拗重複著這句話。
“扔了。”周寂疆忍無可忍。
言語出口,周寂疆才發現自己語氣糟糕透了,他一時愣住,然後下意識抬眼去看病床上的人。
謝庭寒沉默幾秒,雙腿離開了床面,腳踩在冰涼地面,不顧一切往外走。
?
這架勢,誰也攔不住他拔手背上那打點滴的針。
病人心急了自個兒拔針,要是處理不好,血通常會湧出,弄髒一小片手背面板。
周寂疆學醫也正兒八經在醫院當過醫生,他偶爾能聽到護士吐槽說,這種病人最討厭,麻煩且事多。
“庭寒,別動。”周寂疆習慣性脫口而出。
“……”
理智告訴他現在應該若無其事,才能瞞過去。
周寂疆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瞞過去,眼前站著壓迫感極強的男人忽而冷靜下來,搖了搖頭,不知道是慶幸還是失落。
他反思一下,主角攻受發展成這樣,主要是他之前深情炮灰扮演過於成功了。
病房燈光微弱,照耀著周寂疆愣住又百般變化的複雜神情。
“你吃醋了?”謝庭寒盯著他俊秀的臉,嘴角往上,又剋制往下壓了壓,“別生氣,我跟他從始至終沒甚麼,我不喜歡他。”
“我喊的不對嗎?”他扯出一個笑,“那通國外電話就是這樣喊你啊,庭寒。”
周寂疆指尖掐入掌心,勉強保持清醒。他忘了,謝庭寒那樣聰明的人,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會被捕捉。
周寂疆並不在意,他仍在每次謝庭寒即將做那些出格又罪惡事情時,經常喊著:“庭寒,別動。”
謝庭寒嫌他煩,後來周寂疆死了,他後知後覺,那是善意管制,不然他在成為那顆天王巨星之前就會化作流星狠狠墜落。
側對著他的高大男人已然站起身來,後膝窩抵著床欄,微屈,即將踏出那一步時又停住了。
周寂疆:“……”
他也發現,那根無形中韁繩分明不在周寂疆脖頸上,而在他身上心臟上,永遠套牢了。
“周寂疆?”他喚著全名,一字一頓,聲線顫唞。
戾氣深遠時,每次回憶起這句話,這根韁繩就會收緊,絞得他生疼。
卻沒想到無數個難眠晝夜之後,他還有再聽見這句話的機會。
這刻,男人頭髮鴉黑,似是不可置信,他緩慢轉過來俊美的臉龐,狹長鳳眼攜著晦澀光亮,不知是喜是懼。
於是他不太自然,避重就輕,只冷冷清清道:“你想那些醫生護士湧進來,然後用那種眼神看我嗎?”
“隨便你好了。”
少年時期周寂疆一步步死跟著謝庭寒,外人調侃謝庭寒給人脖頸無形中套了韁繩才那樣死心塌地,謝庭寒都是一笑置之。
隨之又緊緊拉住了他的手臂。
說完他輕輕抬手,把胳膊上那隻手甩去,一身輕鬆。
謝庭寒跟他對視,站著,臉上笑意淡去,也渾然沒有之前對那出言不遜醫生的譏諷態度,只是沒幾秒僵持就順從坐下了,仰著腦袋看他。
謝大歌手會服軟啊,這事情周寂疆以前想都不敢想。
當然,被愛的才有恃無恐,周寂疆以前也不會自取其辱對謝庭寒有稍微不順著,不然……
他不再想了,只低頭看床邊人。
謝庭寒這種人哪怕受傷狼狽到極點或是服個軟,脊背仍然直挺挺,可當周寂疆低眉那剎那,這棵青松似被吹來的風颳倒,微微戰慄了。
周寂疆默默誇他一句奧斯卡影帝的演技不轉型當演員可惜了。
病房裡陷入僵局,兩個人本身也不是能言善道的人,一時沉默下來,便只能目光相對。
謝庭寒那雙鳳眼裡的光黯淡下來,黑黝黝,空洞,看得嚇人。
好像新手上路趕屍,周寂疆僵硬著身子,但還是冷著聲音,話趕話說完:“你那麼激動做甚麼?那是我的東西,我想怎麼扔就怎麼扔。”
“你扔哪裡都可以,”謝庭寒看著他,彷彿順從至極,卻又冷不丁問,“扔哪裡了?”
問這個做甚麼?
周寂疆心裡有個荒唐猜測,他心下也不知道抱著甚麼想法,嘴裡話已經出來了:“也就醫院門口吧,估計明天凌晨垃圾車就會來處理掉了。”
“你不會要去撿吧?”說到後面,他不自然盯著謝庭寒的手,那處白皙細膩手背打著點滴,青筋在皮下都能清晰看見。
謝庭寒自始至終都沒再說甚麼了。 他不知道說甚麼,現在周寂疆失憶後,眼睛裡甚麼也沒有,對他只有厭煩。
可也是被逼到極點,他脾氣那樣溫和的人才會一說話就帶刺。
“……”
匍匐著的猛虎仍然是虎。
周寂疆低著腦袋,能感覺那道仰視望來的強硬掠奪視線,他左右不自在,便遠離了病床去了暗角擺著的黑色沙發上,也不客氣,直接坐下閉眼,企圖與周公會面。
身上那道屬於那人的目光,周寂疆毫不在意。
當然,雖然不在意,但要是可以出這間病房,周寂疆早出去了。
可他不想面對病房外那些護士醫生探尋的目光,以及各色各樣不解以及譴責的眼神。
他只是做個任務,沒必要理那些無聊的事。
畢竟做完任務就可以徹底離開,跟這些事這些人徹底劃分開來。
他想著也就昏昏沉沉睡過去了,這夜他又迷迷糊糊掙扎著夢到了以前的事情。
可莫名其妙夢境裡他不太安穩,總感覺有人輕手輕腳扶起他,抱著他,兩指捏著他的臉,然後額頭臉頰鼻樑傳來柔和安撫的輕啄。
耳畔似乎有人呢喃細語,低笑:“一直這樣好不好?不要走了。”
那人強勢洶湧,但剋制溫柔,帶著安全感。
凌晨時分,周寂疆又做了個被老虎含進嘴裡舔了又舔啃了又啃然後被吞進肚子裡骨頭渣都不剩的夢,他倏忽睜開眼,直起身子靠在沙發枕頭那裡。
正是大家睡得安詳時刻,病床上男人也朝著他這個方向,半張臉鋒利凌厲,另外則埋進白色被褥裡,他頭髮凌亂,難得有平靜如水的生活氣息。
病房裡只剩下周寂疆急促呼吸聲,他閉了閉眼,平復些許,眸光忽而在微掩的病房門停頓了。
窗簾緊閉,唯有那裡斜出點光來。
人是嚮往自由光明的,周寂疆不受控制往那裡走去,但很快又清醒過來,回暗角拿了遺落手機。
經過病床時,他低低道:“我只是去上個洗手間。”
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自言自語還是對誰說,意味深長。
門輕輕磕上,發出細微聲響。
病房裡,安靜極了,病床上的男人睜開清明黑眸,緩慢地輕輕翻了個身。
不能逼得太緊,人在身邊就好了。他想。
“……”
凌晨走廊沒甚麼人,888系統可能寂寞了,跑出來跟周寂疆主動搭話。
888系統性格冷硬,本身不是主神公司裡那種賣萌打滾誇宿主好棒好棒呀的統兒,周寂疆則溫和過頭,兩者雖都不太講話,但意外和諧。
周寂疆能感覺系統出來也是怕他孤單。
他也就體貼迎合兩句,從洗手間出來慢吞吞洗著手,水很涼,水龍頭又壞了,水滴答滴答漏著。
他低眉,廢了老大勁兒給關了修好了,可直起腰那時,暖白玉指伸來橫亙在面前,硬生生把那水龍頭一擰——
覆水難收。
“……”很難說不是故意送人頭。
周寂疆抬起眼皮子,看見了來人,那是個高大偉岸的男人,黑色風衣搭配,長相俊朗,左耳打著顆亮晶晶的耳釘。
“好久不見。”身側男人側過臉來,眸光在他臉上身上上下掃動打量,默了幾秒又意味不明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看我也該這樣,你說對嗎?庭寒的哥哥。”
士別幾年,暗藏敲打。
周寂疆有點狀況外,沉默抬眼看這個年輕男人洗手,也不知道聽沒聽全,輕輕“嗯”了聲。
男人:“……”
周寂疆看對方好像被噎到,同時腦子裡出現一個疑問。
888系統適時解答道:【這是主角攻,蕭故。】
叛逆少女心攻。
周寂疆記憶逐漸復甦,想起昨夜裡那通電話,又想起少年時期零零落落,最後迷茫眼神定格在俊朗男人身上。
仔細看耳釘鑽。
粉色嬌嫩,你如今幾歲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