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二章 魔物的誘惑
故事從多麗娜進城的那一天說起。
她是個長在山裡的窮姑娘, 家裡只有撫養她長大祖母。小姑娘從沒見過外面的世界，一直長到十六歲那年，她對外界的嚮往終於壓抑不住, 提出想要進城看看。
祖母說外面很複雜，不讓她離開。可是多麗娜已經被關在山裡太多年了，她覺得自己就像一隻籠子裡的鳥，渴望天空和自由。
祖母和她大吵一架, 最終拗不過她，只是說，城裡的人勢力得很，見你穿得差就會看不起你。
她拿出自己年輕時最好的衣服給了多麗娜。
那是一條棉麻裙子, 即使過了很多年, 即使有些褪色, 依舊非常漂亮，就好像祖母年紀大了，可是在多麗娜眼中, 她依舊是這山裡最美的人。
多麗娜穿上裙子，懷著對外界的嚮往，走進了山外的城市。
那時候她年少貌美，像早晨沾著露水的白色月季, 一進城就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年輕的小夥子看她看得撞上柱子；不懂事的小孩巴巴望著她不肯邁步；陌生的女人們用豔羨又嚮往的眼神關注她……
山裡人少，那天是多麗娜第一次遇見那麼多的人，也是第一次被這麼多目光包圍，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美麗。
沒過多久，城裡的人追來了，他們拿出一紙多麗娜賣身的契約，把多麗娜強行綁走，她大哭大喊說自己不識字，可是沒有人理會她。
多麗娜：“我聽說很多關於魔物的說法，他們說魔物嗜血殘暴，遇到魔物的人都會被它們吃進肚子裡。你會把我吃進肚子裡嗎？”
就像當初渴望走出山裡一樣，這一次她無比渴望回到那座大山。
可是多麗娜不是城裡那些被嬌養得面板蒼白的貴族小姐，她是山裡長大的野孩子。她丟掉那些沉重的珠寶首飾，撕開礙事的華麗裙襬，在街上路人的驚呼聲裡，像個瘋婆子一樣衝了出去。
沒多久她被關進一座高塔裡，人們說最近城外有魔物肆虐，死了很多人，只要把這個美麗的女孩獻給一位超凡者，他就能殺死那些魔物，換來城市的安全。
“你為甚麼不害怕？”那團影子傳出了聲音。
她跑了很久很久，終於跑回了山裡，可是大樹下的木屋鋪滿灰塵，門前的菜地無人打理，不知甚麼時候長滿了野草。
那時候她還太年幼，以為別人衝著她笑，就是對她懷抱善意。
她毫無戒心地跟著他們走了，被他們哄得團團轉，直到有一天，有女僕給她換上一條新的棉麻裙子，鮮亮的顏色喚醒她的記憶，原來，剛剛做好的棉麻裙子是這個顏色，不知道祖母那條裙子以前是甚麼顏色，是不是比這條更漂亮？
她豁然驚醒，意識到自己彷彿被魔鬼迷住了心竅，竟然過去這麼久，她都沒想過回家看看。
鄰居埋怨她，“你跑到哪裡去了？你祖母為了找你，自己下山去了，可是她眼睛不好，把山溝當做小路，一頭栽下去，再也沒有醒過來……”
多麗娜跪在祖母的墳墓前失聲痛哭，哭泣自己愛慕虛榮，哭泣自己貪圖享樂……
多麗娜卻只是冷靜地看著它，沒有反應。
多麗娜卻只是問：“你是魔物嗎？”
那團影子道：“魔物只是無知凡人自我安慰的說法，以為給我們安上一個汙穢的名字，就能使他們變得正義，實際上我們是偉大主神血肉的一部分，是世界上最高貴的種族。”
然而身邊這些親切的好人，卻忽然變得面目猙獰，他們嚴厲呵斥她，禁止她離開一步。
然後，很快, 駐紮在城防守衛營的長官也被她驚動, 他們來了很多人, 熱情地邀請她去做客，送給她從未見過的珠寶、衣裙和食物。
忽然有一天的夜裡，一個模糊的影子，像是一團黏稠的濁水，從窗外流淌進了她的屋子裡。
多麗娜就這麼被困在了高塔裡，不甘不願地等待著那個超凡者大人的臨幸。
“不，美麗的小姐，我絕不會那樣做。相反，我希望我能被你吃進去。”那團影子這麼說道：“你高貴的靈魂，正散發著馥郁的芬芳，假使我們能夠融為一體，那我一定能得到至高的幸福。”
多麗娜感到詫異，因為她發現，滿面笑容的親切同胞，將她推入地獄，傳聞中邪惡無比的魔物，卻在對她述說情人間才會有的甜言蜜語。
沒有想到，那團影子卻興奮起來，“你覺得我們像情人嗎？” 多麗娜愕然看著它，不明白魔物為甚麼亢奮起來，更不明白它為甚麼這樣說？難道……魔物能聆聽她的心靈嗎？
這個發現讓多麗娜有一瞬的駭然，但很快，這種恐懼就轉變成了憧憬，假如，假如她也擁有聽見別人心聲的超凡異能 ，那麼當初她會不會看穿那些偽善的笑臉，會不會還在和祖母重複過著幸福的生活？
在多麗娜不可抑制地陷入幻想時，那個影子漸漸從地面立了起來，它變成了一個無比英俊的男人，英俊到甚至透露著幾分神性。
多麗娜難以形容那種容貌，只覺得他周身都湧動著光華，金色的長髮、溫柔的眼睛，帶笑的嘴角，只要他願意，可以蠱惑任何一個姑娘的芳心，但這其中並不包括多麗娜。
她甚至舉起了床頭的剪刀對準了他。
“真奇怪。”魔物說道：“你不害怕詭異的黑影，反而害怕完美的同類皮囊……美麗的小姐，你真是我遇到過的，最難以琢磨的人類。我明明能聽見你的心聲，可是我讀不懂你。”
長久的對峙中，魔物對她說：“只要你願意把我吃進去，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情。幫你殺掉那個超凡者，殺掉那些逼迫你、囚禁你的人，殺掉所有你怨恨的人，都可以。”
多麗娜：“甚麼都可以？”
魔物微笑：“是的，甚麼都可以。”
多麗娜：“我想讀書，我想識字。”
英俊的魔物先生愕然片刻，搖頭說道：“文字是最不好的東西，它是人為豎起的壁壘，是殺人無形的尖刀，是束縛靈魂的枷鎖。美麗的小姐，你的禸體雖然被束縛，但總有擺脫高塔恢復自由的機會；但假使你識得了文字，你的靈魂將永遠得不到自由。”
多麗娜依然執拗道：“我要識字。”
“好吧！”最終，這個魔物答應了下來。
從那天以後，每個夜晚，這個魔物都會準時到來教授多麗娜文字，它披著一副俊美無比的人類皮囊，言談舉止風度翩翩，比教典裡唱誦的聖子還要光明偉大。他甚至還會背誦教會的聖典，熟悉正神在歷史中每一筆光輝的記錄。
多麗娜有時候會恍惚覺得，教會里那些只向特權階級服務的神職人員才是魔物，眼前的這隻魔物，才是慈悲憐憫的神官。
白天她閱讀魔物帶給她的書籍，還偷偷找到同情她的識字女僕對照文字，夜裡則積攢了一堆問題讓那個博學的魔物為她解惑。
不知不覺，那個超凡者終於來到了這座城市，那名送飯女僕告訴她，明天財主就會把她送給那位超凡者大人。
那個每晚準時到來的魔物先生也來到了她窗前，要求她履行承諾。
多麗娜問它，“我沒見過別的魔物，魔物都像你這樣，博學，還能變成英俊的人類嗎？如果是這樣，我真想象不到，人類是怎麼防住你們的？”
魔物先生卻輕輕笑起來，“美麗的多麗娜，你怎麼知道人類防住了我們？你又怎麼知道，現在統治你們的國王、貴族，不是魔物變成的？”
換做別人聽見了這句話，或許會毛骨悚然，可是多麗娜沒有，她只是在想，有些人類，和披著人皮的魔物，好像也沒有分別。
多麗娜：“我能再問一個問題嗎？”
魔物先生彬彬有禮地一抬手，示意她儘管問。
多麗娜：“我聽別人說，魔物吞噬人類，都是直接從嘴巴那裡吃下去，為甚麼你要讓我把你吃進去？這有甚麼分別嗎？”
魔物先生坐在窗臺前，兩條腿垂在窗外，束起的金色長髮垂在窗內，風一吹就一下又一下地觸碰著多麗娜的裙子。月光下他側過來的臉龐比世界上的任何情人都要溫柔。
他有問必答，“當然有的，魔物依靠吞噬人類獲得力量。低等的魔物吞噬人類的血肉，高等的魔物吞噬人類的心靈。美麗的多麗娜，你擁有強大的靈魂，對付你這樣的人類，僅僅外面吞噬你的血肉，那無疑是褻瀆。必須讓你主動把我吞進去。因為這世界上強大美好的食物，只能由內部擊破。”
“我將由內而外吞噬掉你全部的靈魂、血肉，到了那個時候，我將獲得你一切美好的特質。就像我曾經吞噬這副皮囊一樣。”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連手指也無比漂亮。
多麗娜思考道：“你會變成我。”
“不。”他捧起她的手，“我們會融為一體，你不會消失，你會與我結合，我們會成為完全不同的個體，一起脫胎換骨。”
他溫柔地笑起來，“我會變成你最喜愛的食物，必不會讓你為難，也絕不讓你痛苦。”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