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番外(二)
若寒從睡夢中睜眼, 床外晨曦正好,鳥雀落於枝頭,黑豆般的眼睛透過窗, 好奇地盯著裡面的小人。
若寒坐起身, 下意識看了眼空蕩蕩的床邊,然後默默披上了衣服。
他一顆顆繫好了釦子, 穿鞋下地時,驚動了門外的小廝。
“少爺起了。”
這句話彷彿一道指令, 捧著盥洗盆具的侍女魚貫而入, 腳步落在鋪了昂貴絨毯的地面上, 輕巧無聲,她們在若寒面前一字排開。
貼身伺候的小廝詠秋腰背弓著,站在床頭離若寒不遠不近的位置,手裡的托盤中盛著個通透的玉碗。
碗中濃黑的椒 膛 鏄 懟 睹 跏 鄭 嚟藥汁微晃,味道苦澀的水霧嫋嫋升起。
若寒洗漱完畢, 詠秋立刻端著藥上前。若寒看也沒多看一眼, 漿湯似的苦藥幾口喝完,臉色不改。
詠秋照例笑著誇了幾句:“小少爺今天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看來郎中開的藥效果很不錯。”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無聲推門而入,木製房門發出吱呀響動。
不過, 他也都習慣了。
不同於他接觸過的任何一個人。
若寒循聲抬眸看去,眸光就那麼定格在了那人臉上。
若寒注視他的同時,他也在靜靜注視若寒,黝黑的眼眸裡看不出甚麼情緒。
藥效如何他沒甚麼感覺,只是這味道,倒是比從前喝過的那些湯藥更令人倒胃口。
命薄。
若寒剛出生的時候,是沒有哭聲的。
然而江州人談起這位含著金湯勺出生的小少爺,無不是搖頭嘆息。
他母親高興得淚花直冒,第二天就上了佛寺還願,連說是佛祖顯靈,在保佑她的寶貝心肝。
晨間的光很柔和,他垂眸翻書時,光點便在他睫羽間輕晃。
觸感清涼、柔軟。
這樣好的出身,註定了他一出生就已經站在了大多數人此生都無法企及的終點。
只有若寒知道,確實有一個在默默地守護著自己,但不是佛。
那時大家都以為他沒救了,結果不知怎得,他忽然像是看到了甚麼,皺巴巴的小手朝著半空中伸去,夠了半天,甚麼也沒夠到。
良久,才開口詢問:“先生?”
家裡人給他請了教書先生,他想學甚麼都好,過往的十幾年,他都是這麼過來的。
最嚴重的一次,躺在床上整整燒了半個月,吃甚麼吐甚麼。當時所有人都以為他撐不過去了,可一夜之間,他又奇蹟般地好了過來。
他重新漱口,用完早膳,然後去向自己的母親問安。
不管怎樣,能哭出來就是好事。家裡人這才鬆了口氣,對待他更加小心翼翼。
這件事他從沒向任何人提起,這是隻屬於他與那個人的,唯一的秘密。
若寒從沒見過那人的臉,他只記得自己高燒燒得快要死掉時,有人握住了他的手,然後又摸了摸他的臉。
做完這一切,他就該去書房學習了。
若寒點點頭,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若寒見過先生。”
若寒一直這樣堅信著。
從他出生開始,那個人就已經在他的身邊了。
若寒抿著唇將玉碗放回去。
他甚麼都不必付出,就算做個一無是處的酒囊飯袋,也能一輩子順遂無憂。
教書先生還未到,若寒便自己翻看不久前兄長為自己尋來的志怪話本。
不管產婆怎麼折騰,他都安靜得像個死胎,氣息也微弱得可憐。
時至今日, 若寒活了十餘載, 喝藥也便喝了十餘載。
他說這話時忘了站起來,有些失禮。燕先生卻沒有怪罪,反而上前,撩起衣袍一同坐了下來。
他出生在江州潑天富貴的商賈之家, 上頭有一兄一姐, 父母相敬如賓, 都把他當眼珠子似的寵著。
前些日子,上一任教書先生回老家娶親,故而請辭。新來的這位,若寒還未見過,只知他姓燕。
“你便是若寒吧,我是新來的教書先生,姓燕。”
再難喝的藥, 也能面不改色地仰頭喝完。
他執著書冊的手稍微抬起,而後很快又放下,握緊了書冊,揚起一個親和的笑容。
若寒從小身子就弱,最普通的風寒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
小少爺身子弱,不能去學堂裡和同齡人一起學習,那裡的空氣對他來說太渾濁。
然後便嘴巴一撇,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
進來的人身量很高,身著讀書人再熟悉不過的素淨長衫,容貌氣度卻鋒芒凌厲,看不見一點書卷氣,讓人懷疑他手裡卷著的書冊,是不是下一秒就能從中抽出劍來。
書房裡放的是長凳,剛好能坐下兩個人。只是若寒坐在中間,就顯得兩邊的位置侷促了些。
燕先生要想坐穩,就只能緊挨著他的身子,偏偏若寒像是遲鈍得感覺不到擁擠似的,穩穩地佔著中間,任由男人的氣息靠近。
燕先生似乎脾氣很好,這樣也沒說甚麼,直入正題道:“你想要學點甚麼?”
若寒的情況很特殊,比起考取功名,他的父母更希望他能接觸自己感興趣的東西,要學甚麼,向來是由他自己做主。
放在平常,若寒也許會學雕刻,學藥理,可現在,他看著眼前這位新來的燕先生,發現自己甚麼也不想學。
他將桌上看到一半的志怪話本推到男人面前。
“先生將話本中的故事念給我聽……好嗎?”
男人答應了。
他修長的手指按在泛黃的書頁上,重新翻到第一頁,大致掃了幾眼,便開始唸了起來。
他的嗓音很沉,帶著顆粒感,唸到長句時會停頓片刻,像是不習慣一口氣說這麼長的句子,平日裡應當寡言少語。
可一個寡言少語的人,又怎麼會來做教書先生呢。
若寒的目光很直白,毫不掩飾,一直落在身旁之人的身上。
這位先生總給他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好像……就好像他們已經認識了很久。
燕先生唸完了第一卷,若寒開口道:“先生,你叫甚麼名字?”
燕先生拿書的手一頓,與他對視片刻後收回目光,坦然笑道:“剛才不是說過了?我姓燕。”
至於名字,卻沒有提。
於是若寒沒有再問。
他們一人念,一人聽,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就到了正午,教學時間結束了。
說了這麼久的話,先生的嗓音比初見時低啞了些。
若寒斟茶端到先生面前,本想叫他潤潤喉。對上那雙眼睛時,他心念微動,茶盞傾倒,滾燙的茶水眼看就要潑下來。
手掌忽地被人攥住,避開了升騰的熱氣,茶杯摔在地上,只發出一聲悶響。 “沒燙著吧?”
聽起來先生似乎有些緊張。
若寒心裡莫名冒出這麼一個不著邊際的念頭,然後他注意到了兩人握在一起的手。
先生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很輕易地就能將他的手納入掌心。
被他握著的感覺,清涼又柔軟,似曾相識。他注視過來的眼神,帶著藏不住的關切。
若寒忽然反握住他:“廚房準備了金絲鴿子湯,先生可願同我一道品嚐?”
燕先生只負責教他上午,教完便能離開,不必繼續留下。
可他看著少年飽含期待的目光,終究是說不出拒絕的話,於是便留下了。
彼時誰也沒有想到,這看似微不足道的讓步,成了縱容的開始。
教書兩年,若寒從求他一道用膳,變成了求他一同外出遊玩,最後甚至求他留宿。
“請求”也逐漸變成了“要求”。
若寒從沒想過,自己會將一個人看得那麼重要,喜怒痴嗔皆繫於他身上,簡直像個被寵壞的姑娘,稍有不順意都會鬱結許久。
所幸先生對他很好,幾乎是有求必應,從來沒因為任何事情對他生過氣。
先生會在他生病的時候親手喂他喝藥,會帶來各種各樣新奇的玩意兒逗他開心,會在夜晚守在他的床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哄他到入睡……
日復一日,若寒覺得自己似乎病得更嚴重了。
這次的病在心裡。
他想把先生藏起來,藏到一個只有自己能見到的地方,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地方,誰也不能打擾。
他的心很小,只裝得下先生一個人。他希望先生的眼裡也只有自己。
但他知道這樣的想法是不對的。
理智和情感的博弈折磨了他許久,最後連先生也發現了他的不對勁。
晚上睡前,先生輕輕地摸了摸他的側臉,語氣有些涼:“是誰讓你不開心了?”
若寒側躺在床上,抬眼看著他,誠實地說:“是先生。”
先生動作一頓:“哦……”
“我哪裡做得不對了?你說,我改。”
若寒靜靜地看了他半晌,慢吞吞地翻身平躺,盯著頭頂的簾帳,沒說話。
先生極有耐心地等著他開口,好半晌才聽他出聲道:“先生……你以後會娶親嗎?”
先生一愣,沒跟上他跳躍的話題。
“為甚麼這麼問?”
若寒一下一下揪著手邊的被褥,悶聲道:“上一任教書先生……便是因為要回家娶親才離開了。先生,您會嗎?”
天氣寒冷,先生將他的手掖進被子下面,然後看著他認真地說:“我答應了一個人,如果他的身體能好起來,就與他成親,以後再也不分開。”
若寒心裡一酸,不自覺地咬緊了下唇,強裝無事地問:“是誰?”
先生無奈地笑了一下。
“是個讓人心疼的傻子。”
若寒卻不這麼認為。
能被先生喜歡的人,就算是傻子,那也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傻子。
如果成了傻子就能讓先生喜歡,那他寧願做一輩子的傻子。
他忍著淚,又問:“先生喜歡他嗎?”
先生卻說:“我很愛他。”
若寒眨眨眼,淚珠順著眼角滾落下來,他再次翻身,面朝牆壁一言不發。
先生沒發現他的難受,像是從前給他念話本那樣,將自己與那人的往事一點點說給他聽。
“我們認識了很多年,也相伴了很多年,可惜那時我太混賬,做了很多對不起他的事情,也傷了他的心。”
“他為我做了太多,就算我把自己賠給他也還不起。”
“後來我總算認清了自己的心,可他卻因為不小心傷了我而自責到了極點,甚至因此懲罰自己,傷害自己。”
說到這裡,先生停下來問若寒:“你說,他是不是很傻?”
若寒沒有回答,他心裡揪著疼,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洩露出哭聲。
沒等到他的回答,先生自顧自說道:“他睡了很久,我一直在等他醒來,可他不願醒來,不願見我。”
“所以,我來見他了。”
“現在的他身體很差,總是生病,我總是擔心他沒法健康長大,只好親自守在他身邊照看。”
聽到這裡,若寒眸光顫了顫,藏在被子下的手抓緊了自己的心口,一種荒謬的熟悉感襲上心頭。
他猛地轉過頭,溼潤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守在自己床邊的人,心跳越來越快。
先生對他笑了笑,接著道:“他現在嬌氣多了,總央著我陪他,我若是敢多看旁人一眼,他便要生悶氣。”
“就連睡覺,也一定要我在床邊陪著,不然便鬧著不肯睡。”
“你說,他是不是被我寵壞了?”
話音剛落,一個腦袋猛然扎進他的懷裡,若寒的抽泣聲隨之響起。
“不壞!一點都不壞!”
燕凌霄抬手輕撫他的頭。
“所以,你知道那個人是誰了嗎?”
懷中的腦袋悶聲點了點。
燕凌霄環住他,輕聲問道:“若寒,你願意與我結為道侶嗎?”
若寒從他懷中抬起頭,哭著點頭:“願意!”
燕凌霄捧起他的臉,眉眼彎著,吻上他的唇。
唇瓣碰上的瞬間,周遭景象飛逝,光影閃動。
若寒下意識閉上眼。
許久以後,眩暈感散去,他緩緩睜開眼睛。
眼前是熟悉的魔族寢宮,他動了動,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著。
順勢望去,他眼底一酸。
無論夢裡還是夢外,那人始終守在他的床前,對他露出柔軟的笑意。
他反握住對方的手,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
“尊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