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霸道仙修,忠犬魔尊(十二)
後來的事情, 便是若寒離開地宮後,燕凌霄醒來。九十九次招魂後,他的神魂終於歸位, 沉寂已久的心臟重新開始了跳動。
看完所有往事, 燕凌霄終於明白了聖姑的言下之意。
他的重生並非天意,而是有人逆天而行。
就連此刻胸腔裡跳動的這顆心臟, 也是若寒忍著非人的痛苦用自己的心頭血重塑的,所以他第一次看到澤生時, 才會有那樣悸動的感覺。因為澤生與若寒本為一體, 他是若寒分裂出去的元神重入輪迴後的化身。
燕凌霄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滋味。
即使已經與若寒做過最親密的事, 知道他對自己無可辯駁的忠心,但燕凌霄此前從未將對方放在心上。他的整顆心都被對力量的渴望填滿,餘下的為數不多的一點溫情,也都給了聞人月朗,可他實在沒有想到, 若寒能為自己做到這個地步……
燕凌霄從未經歷過這樣的痴狂的感情, 暫時還沒想好該如何回應,但眼下還有另一個更加緊迫的問題擺在面前, 亟待解決。
澤生的身體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要想救他,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回到若寒的身體中。這樣既能保留讓若寒恢復神智, 又能延續澤生的生命, 兩全其美。
那麼現在的問題就是, 如何才能讓他們融合?
魔族, 血域。
不想讓他待在你身邊,哪也去不了嗎?
若寒不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聲音。
這樣大凶大煞的地方過於陰寒,所有魔都繞著走,從來不敢靠近,生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就被怨魂吞噬,成為其中之一。
地面上流淌著岩漿般沸騰冒泡的鮮血,成包圍之勢形成一個環狀血池,若寒就坐在血池中心的祭臺上,打坐修煉,緩慢修復著心脈處的傷口。
可那時他滿心滿眼都只有讓尊上醒來這一個念頭,至於其他事情他根本沒有餘力去思考。尤其是元神離體以後,他更是失去了所有的感知能力,執念強到蓋過了所有多餘的雜音。
耳邊彷彿有人在對自己說話,低聲蠱惑著甚麼。
若寒閉著眼睛,本該專心壓制體內煞氣,腦海中卻不停浮現出尊上的臉。身體裡的東西察覺到了他執念鬆動,絲絲縷縷地侵入他的識海。
“我……想……”
燕凌霄的那一劍給他的身體造成重創,換了旁人早該斃命了,好在他的體質異於常人,破損的心脈還能恢復,只是過程尤其煎熬。
一聲聲喃喃私語,說出的全是他對尊上大逆不道的妄想。
自尊上隕落以來,這聲音就會時不時出現在他耳邊,準確地說,是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中。
若寒緩緩睜開眼,眼神空茫虛無,瞳仁暗淡無光。他盯著虛空中的一點,彷彿看到尊上正在對自己微笑。他不自覺地伸出手,指尖碰到對方瞬間,那身影便如泡影般驟然破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此處是魔界中類似於亂葬崗一般的存在, 無數魔族在這裡死去, 成千上萬的陰魂盤踞在這裡,濃重的怨氣幾乎凝成實質。
你不想要他嗎?
你不想嗎?
不想殺光其他所有人,讓他的眼中只有你嗎?
澤生的身體靜靜靠在池水中,原本已經停止發燙的身體又開始泛起赤紅的熱浪,甚至連他身體周圍的池水溫度都上升了許多。
水霧翻騰,他意識模糊間似乎感覺到識海中有甚麼東西破裂開,無數塵封的記憶如洪流般向他湧來。他痛苦地蜷起身體,額頭不斷冒出豆大的汗滴,順著鼻尖往下掉,嘴裡發出難耐的低吟。
動作僵住,暗沉陰霾在他空洞無物的眼底聚集,他殷紅的唇瓣微微動了動。
紅月高懸, 寒氣刺骨。
而前不久他親眼看到了醒過來的尊上,他明白自己百年來的執念終於完成了。執念消失,那聲音對他的影響忽然便強烈了起來,強烈到了讓他無法忽視的地步。
身體中的骨骼發出悶響,肌體酸脹,彷彿有人拉扯著他的四肢,要將他大卸八塊。澤生止不住地顫唞,在這種非生非死的感覺中煎熬,終於在某個瞬間,他猛然睜開眼,瞳孔深處有微弱的猩紅一閃而過。
異樣的感覺讓他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臉,觸感光滑細膩,纏在臉上的繃帶不知何時已經被人拿走了。他又注意到自己的手,骨節分明,脈絡清晰,充滿韌感,彷彿忽然間成熟了不少。
他緩緩低下頭,清澈的水面微蕩,清晰地倒映出了他右半張臉上的魔紋。
他都想起來了。
尊上身殞之後,那地獄般的三百年,至今回想起來還是會令他痛到難以呼吸。不過現在尊上已經醒來,他所做出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他終於不必整日空對著尊上無聲無息的身體,像個孤魂野鬼般無望地活著。
當年他為了復活尊上,元神離體,輪迴轉世了二十多次,如今他體內的封印解開,元神才能再次與肉身恢復感應。
想到這裡,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拳頭緩緩握緊又張開。
這副軀體弱不禁風,半點力量也無,甚至還需要尊上分神照拂,實在沒用。
他必須儘快回到原本的身體裡,才能更好地侍奉尊上。
燕凌霄再次出現在聖姑面前,不等他說甚麼,聖姑手中已經出現了一枚金丹,她將金丹遞給燕凌霄,說道:“此乃還魂丹,可使服食者元神歸位,靈肉一體,你明白自己要做甚麼了嗎?” 燕凌霄看著自己掌心放著的這顆小小丹丸,點了點頭。
讓若寒服下它,澤生與若寒就能融合,元神歸位,一切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此番來到世外境受人施惠太多,燕凌霄來時心中尚抱有一絲懷疑,如今卻對著眼前孩童模樣的聖姑作了個禮,真心實意道:“多謝。”
聖姑微微一笑道:“不必謝我,我不過是履行曾經的諾言罷了。”
“你們的事情已經解決,回去吧。”
說罷,燕凌霄眼前又是一白,瞬息之後,他發現自己回到了客棧房間內。
“尊……主人!”
澤生就站在他的身邊,看見他時眼眶頓時就紅了,晶瑩的淚珠在眼中打轉。
他臉上的繃帶消失,顯露出與若寒一模一樣的容顏,那雙略微下垂的眸子含著淚光抬眼看過來時,帶著幾分悽悽楚楚的易碎感。
燕凌霄心頭一動,隨即不自在地移開視線。他對於情愛一事的經驗實在太少,一時間竟有些不知道該如何招架對方不再內斂的感情,可有可無地“嗯”了一聲,然後轉移話題。
“封印解開了?”
他看出澤生的身體長大了幾歲,不再是清瘦的少年模樣,倒是與之前的身體相差無幾。
澤生性子內斂,短暫的失控之後,他狠掐自己的掌心,壓抑住激動的心情,垂下眸子,不再用那樣熱切的目光盯著燕凌霄,聲線卻還不可避免地有些顫唞。
“主人,我都想起來了。”
“哦……挺好的。”燕凌霄語氣乾巴巴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點甚麼,頓了半晌,索性道:“走吧,去魔界。”
說完自己先鬆了口氣,拉開門就大步走了出去。
不知為何,他面對聞人月朗時尚能談笑自若,如今在澤生面前反而覺得彆扭。
他從前只當若寒是屬下,是奴僕,理所當然地認為若寒對自己的一切順從都是源於對上級的忠誠,和其他人沒有任何區別。所以他可以毫無負擔地命令對方,甚至將其當做了沒有思想、沒有感情,只供自己發洩的器具。
可當看清了若寒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後,燕凌霄不得不承認,自己虧欠他許多。
燕凌霄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來他對自己的情意,何況若寒的感情這樣熾烈,就算他真是瞎子,也該感覺到了。
正因為如此,他反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燕凌霄肆意狂傲了一輩子,還是第一次拿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辦,扭扭捏捏的感覺讓他憋屈極了。
還不如跟人打一架來得輕鬆。
…
踏入魔界之後,澤生就能憑藉著元神與肉身之間的聯絡感應到若寒的位置,兩人朝著若寒所在的方位靠近,然而越近便越發覺異常。
燕凌霄如今是靈脩,靈脩踏入魔界無異於羔羊擠進狼群,為了不引起眾魔的注意,他還特意使用了隱藏氣息的法訣。然而這一路上,別說是被發現身份,他們遇到的所有魔族皆是倉皇失措,連滾帶爬往外逃的樣子活像身後有甚麼令他們怕到極點的存在,連回頭看一眼的膽子都沒有。
一隻長著翅翼的魔族撲騰著從天上掉下來,身軀在地上滾了兩圈,恰好停在澤生腳邊,他匆忙抬頭,看見澤生的臉時,瞳孔直接縮成了針尖大小,怪叫一聲便手腳並用地逃開,嘴裡不停說著:“饒命……饒命啊……”
燕凌霄看了一眼澤生,澤生自己也不明所以。他們明白定是魔族內部發生了甚麼事,於是加快腳步朝著目的地趕去。
到了地方,遠遠地便看見地上血肉橫飛,黑壓壓的魔氣遍佈每一寸土地,不分敵我地攻擊著範圍內所有的活物。魔族們滿臉恐懼四散奔逃,然而還沒來得及逃出攻擊範圍,便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吸了回去,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撕碎,慘叫聲不絕於耳。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
“魔尊發狂了!”
燕凌霄眯起眼睛,透過蔓延的魔氣,看到了若寒宛若殺神般的身影。
他墨髮披散著,臉上神色是冰冷與瘋狂交織,繁複的魔紋延伸到眼角,幾乎就要侵入眼眸。他周身氣息狂亂,煞氣暴漲,所到之處皆化為煉獄。
側身時,眼中血紅色的兇光一閃而過。
這個狀態……燕凌霄很熟悉。
他面色一沉,按住澤生的肩膀道:“你在此處不要走動。”
澤生現在的身體太弱了,光是若寒身上的煞氣就足以奪走他的性命。燕凌霄本想讓他待在身後,自己前去控制住若寒,沒想到他還沒來得及上前,若寒就彷彿察覺到了甚麼,身形一頓,忽然朝著他們二人的方向看了過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