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薔薇
美麗而夢幻的童話故事總是在王子與公主在一起時戛然而止, 至於他們婚後生活是否幸福,善良的公主是否會變成扭曲醜陋的王后,卻無人深究。
趙妤就是曾被父母捧在掌心的公主, 她有著童話女主角般優越的條件, 堅不可摧的城堡為她遮擋一切風雨。然後有一天,王子出現了, 少女嫁作人婦,公主從一個城堡走向另一個城堡, 進入了王子的國度。
剛開始的那幾年她每天都沉浸在幸福中, 她是那樣全心全意地信賴並依戀著自己的丈夫, 她很快就生下了屬於他們兩人的孩子,如珠似寶地呵護著他一天天長大。
可是忽然有一天,公主得知自己的丈夫其實並不愛自己,他早已在外有了另一個家庭:另一個更得他心的妻子,另一個受他看重的兒子。
從未歷經過風雨的花蕊驟然受到寒霜侵襲, 很快就死去了。
趙妤從前喜歡養花, 從埋入一顆種子算起,經歷寒往風來, 數度春秋,小小的種子紮根,破土, 抽芽, 結苞, 最後才能開出那樣香味沁人的花朵。她沉醉於這樣的過程。
紀九思知道她有這樣的愛好, 新婚前就在別墅後院闢了很大的一處空地, 專門充當她的花園。趙妤花了幾年的時間, 讓這裡開滿了黃木香, 那是她最喜歡的花。
自從得知那件事後,她再也沒有照顧過那些花,她只是每天站在窗邊向外看,看著它們一簇接著一簇相繼枯萎死去。
她開始頭疼,有時會喪失一部分記憶,每每清醒過來時身邊總是一片狼藉,她的兒子身上也青紫斑駁,目光閃躲。
趙妤知道自己生病了,這段畸形的關係將她傷得太深。她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遺失的記憶越來越多。她在旁人眼中溫婉柔美的模樣漸漸崩塌,與紀九思的關係也走到了徹底決裂的邊緣。
趙妤向沙發走去,這時門忽然又從外面開啟。
趙妤深深吸了一口煙,然後指尖微松,尚未熄滅的菸頭帶著火星,輕飄飄地從二樓墜下,落入早已淋上汽油的薔薇花叢。
紀九思見狀皺起眉:“你甚麼時候開始抽菸了?”
紀九思面色冷硬,他拿過桌上擺著的協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上了自己的大名,決心彰顯無遺。
結束了。
那杯茶水……有問題!
“紀九思,你真的想好了……確定要籤這份離婚協議嗎?”
趙妤的笑容更燦爛了幾分,她回到窗邊,將燃盡的菸灰輕輕彈出窗外。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桌上的茶杯,四肢失去力量,逐漸癱軟在沙發裡,一動不能動。
紀九思趕回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他有些晃神。自從趙妤發病之後,就再也沒有過這種恬靜柔美的模樣了。
“簽字吧,希望你說到做到。”
在他堅定的目光中,趙妤的臉逐漸變得模糊起來,他扶住腦袋,覺得頭有點暈。
直到有一次,她從歇斯底里的瘋狂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將枕頭死死蒙在紀珩頭上,而他已經陷入昏厥,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了。
趙妤沒有回答,口中徐徐撥出一陣青煙,煙霧籠罩下她的眉眼朦朧不清。
發完訊息,她疏懶地靠在窗邊,望著下方大片大片枯死的薔薇花,點燃一支菸,眼中空無一物。
身形單薄的女人回頭朝他笑了笑,神情有幾分落寞。紀九思被這笑容煨軟了心腸,難得生出幾分愧疚,於是在對方遞上一杯溫茶時,痛快地仰頭飲盡。
那女人究竟想幹甚麼?
不管心中如何驚惶不甘,他終究還是沒能抵過藥性,陷入了深度昏迷。
第二天一早,她遣散了家裡所有人,給已經許久沒有回過家的丈夫發資訊,通知他回來籤離婚協議書。
趙妤怕了,她怕有一天紀珩真的會死在自己手中。那天晚上她難得清醒了很久,將紀珩抱在懷裡講故事,溫柔得如同最開始的模樣,誰也不知道她寧靜似水的表情下暗藏了怎樣的瘋狂。
但趙妤仍然不願意放手。大概趙家的血脈裡天生就帶著專情偏執的基因,明知道自己所愛非良人,明知道繼續糾纏對誰都沒有好處,也沒有辦法放任自己失去對方。
紀珩愣愣地看著昏倒在沙發上的父親:“媽媽……你在做甚麼?”
趙妤臉色一變,快步上前抓住他的肩膀:“你怎麼回來了?我不是叫你去外祖家嗎?”
紀珩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母親的臉色難看得嚇人,空氣中若有若無地蔓延著某種味道,像是甚麼東西烤焦了。
窗外有黑煙升起,紀珩睜大了眼睛:“外面……”
“你別管!”趙妤打斷他,粗暴地強迫他轉過身,將他推向門外,“你快走,去外祖家,別留在這兒!” 不知怎得,一種忽如其來的恐慌感攫住了紀珩,他轉身不管不顧抱住母親的手臂,怎麼都拉不開。
“媽媽,我不走,我要和你在一起!”
“紀珩!”
趙妤蹲下來,死死地捧著他的臉,直勾勾的目光說不出的詭異。
“你連媽媽最後的願望也要奪走嗎?”
紀珩哭了,這話過於沉重,他不敢回答。
“乖兒子,聽話。”趙妤見狀溫柔地摸著他的臉,露出一個幸福的笑意。
“媽媽要和爸爸永遠在一起了,紀珩會幫媽媽的,對嗎?”
紀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趙妤希冀的目光中艱澀點頭。
“謝謝你,我的孩子。”趙妤笑著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然後鬆開了他。
“去吧,快點離開這裡,不要回頭。剛才看到的事情,不可以告訴別人。”
看著紀珩聽話遠去的背影,趙妤如釋重負。她關上房門,坐到紀九思身邊,慢慢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
時間好像過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几分鐘,熾烈的火光蔓延進屋內,趙妤在灼熱的氣浪中閉上眼睛,幸福地抱住了自己的愛人。
同甘共苦,生死相依。
紀九思,我說到做到了。
另一邊,紀珩咬著牙悶頭跑出了別墅大門,他知道母親最喜歡的那片薔薇花園正在被烈火燃燒侵蝕,他的家在火焰中發出哀鳴,不久後就會死去。
但他只記得母親的囑咐,他要完成她的願望。
於是紀珩拼了命地往前跑,一次也沒有回頭。
聽完紀珩講出來的真相,遊川久久失語。他總算理解了對方身上那種不死不休的執拗從何而來,也明白了對方為何寧願揹負弒父殺母的疑罪,也不肯將真相公之於眾。
不明真相的新聞媒體將紀珩的父母描述為一對至死不渝的愛侶……趙妤的願望,大概算是實現了吧。
這本是紀珩打算一輩子遵守的承諾,可現在他告訴遊川,他要把事實公佈出去。
聯想到今天傍晚他們遇到的意外,遊川沉默片刻道:“是因為我嗎?”
某些行事偏激的人已經不滿足於在網上進行語言攻擊,他們開始想要對引起自己不滿的物件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來自陌生人的惡意防不勝防,今天有人從樓頂扔魚缸砸人,明天或許就有人敢在大馬路上開車撞人。
紀珩並不畏懼這些手段,誰敢動他他會十倍百倍奉還,可他唯恐遊川因此受到任何傷害,那樣的代價對紀珩來說太沉重,他無法承受。
“你別怕,我會安排好。”紀珩反過來安慰遊川,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他:“我明天就召開新聞釋出會,把一切都說清楚,不會再有人傷害你了,遊川,放心交給我就好。”
“需要放心的人是你。”遊川拉住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紀珩,你真的想好了?不會後悔嗎?”
他不希望紀珩為了他打破自己長久以來的堅持,況且他自信有能力保護好自己。
“我很清楚自己要做甚麼。”
紀珩反握住他,力量堅定:“對於現在的我來說,你才是最重要的人。這次……我想聽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寒夜靜默,明月高懸。一年中最冷的時刻已然降臨,被細心安置在溫室中的黃木香依舊散發清香。
黃色薔薇花再次找到了呵護它的主人,而當年那個哭泣的男孩,也終於從困住自己許多歲月的花園裡走了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