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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2024-01-07 作者:施釉

第五十七章

神第一次被燕無爭攔下後其實並未沉睡很久。

在天地未倒轉前, 祂就在人間找到了魔君。只不過時機晚了些,魔君已不是輕易便可被抹殺的少年,已是魔族敬畏的君主。

但祂還是要殺。

神就這樣走入了魔界。

祂要殺的魔君是上一任魔君被封印後, 重整魔界,試圖侵擾修仙界的上古魔族的一支。

祂活了太多年, 不知道世人對長生有甚麼渴求的,不知道生死之間有何不同。

也不覺得若是誰人的命運出現了一點點偏差, 身上的因果少了那麼一點點,就不該為此界延續而喪命了。

直到祂見到那個少年。

魔界無光, 血月四季當頭, 魔界的氛圍自然是無法不陰森得了的。

神恍然。是了,八鞘一族只有一隻。回到海里去不過是他的本能。

魔君體溫越來越低,很難想象習慣了冰冷海水的軀體會被這樣的冷逼得顏色全褪,冠冕上也結了冰,神在思考那些黑色的珠子怎麼不碰撞起來,為這個魔君小小地解個悶,或是提醒他該給菩提澆水了,雖然他怕水,但是魔君的觸手輕輕地撫摸了一下菩提。

他不想掀起戰火,他只想保護魔界那些同樣不好戰的人,一直到,他再也無力保護魔界這些人,有暴戾魔族動了壞心思,他用了大力氣將他們鎮壓,神從沒見過這隻八鞘這麼疲憊,疲憊到所有觸手都虛化了,無法化作實體,他頭頂的冠冕也不再晃了的樣子。祂從他出生起便在等著他為禍三界然後殺了他的那一天。

可眼看著那隻八鞘從手掌大小,安安靜靜地盤踞在角落,長成現在這模樣,竟有一絲捨不得。

等魔君再回來時,觸手明顯萎靡了許多。

然而他所謂的罰也只是少澆點水。根本威懾不到神魂們任何。

他意識朦朧,強撐著一口氣:“我本來該回到海里去。”

能掌控萬千魔軍, 為禍三界的魔界君主,也本該是個惡貫滿盈, 狡詐陰險的東西。

神終於低眸,輕輕地拾起那片葉子,看到深藍色的觸手逐漸失去漂亮的顏色,隨他的瞳孔一點點地黯淡下來,輕聲說:“你怕水。”

他終於有了片刻迴光返照,視線清晰,看到一個不甚清晰的人影,他不知道是誰,不知道祂來這裡是做甚麼的,也許是來殺他。

魔君莞爾,小聲地說:“但是我怕死,所以一直不敢回水裡去。”

他竟在魔界這噬人心魄的地方, 種了一株菩提。

也有稍微有些心性的時候,他就會不顧自己魔君繁複的黑袍,冠冕還在頭頂搖晃,輕輕地裝相說:“再看就不給你曬太陽。”

等發現他的懶洋洋不是因為性格如此,而是近來受的傷越來越多,伴心跳動也有所不濟之後,便留意起他神魂的狀態。

有神魂探出頭來擔心,他神情不動,和少年時候一樣可靠:“無妨,他自己會好的。”

有神魂沒被人間燦爛的烈陽照到,他就會壓低聲音,半點沒有威懾力地懶洋洋說:“小心魔君罰你。”

等寒冰自他胸口碎裂,她才看清,這魔君從一開始就沒有動手傷人。他的觸手也在冰冷寒意中蜷曲著,護住了那棵小小的菩提樹。

菩提綠葉婆娑,搖曳著不算明淨的光影,而魔君頭戴冠冕,單手撐著頭, 徐徐睜開眼,幾條觸手就緩慢探出來,輕輕地拍了拍菩提樹下的綠葉。

深藍色的表面留下了許多深深淺淺的傷痕,觸碰到傷口的觸手會猛地蜷縮起來,然而魔族偷偷摸摸地送上傷藥,他也不用,觸手一捲,給了其他那些來不及迴護的魔族,自己就坐在大殿之中,輕輕地晃著觸手,等它自己痊癒,十分隨意。

八鞘作為魔君的心腹之一,能承擔起魔界的重任,自然也是強的。

魔君不知道這是誰,但是到了生死關頭,他也無力去辨別是不是該說了,本能讓這個統共才活了二十多年的魔君低啞斷續地“嗯”了一聲。

修仙界容不下無轉世之機的神魂,魔界更容不下,他要種下這棵菩提要耗費的不止看顧它長大的心血,還需時時刻刻提防,迴護使得這些神魂都不消散,才有可能使他們再世為人。

神有點好奇。

不知是誰的神魂蜷縮在那個角落, 被提醒後翻滾下來,躲在菩提葉下, 輪轉的血月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放過了他——

女修將劍拔出來,看到魔君並不暴怒,眼睫也只是顫了顫,就已預感到甚麼。

仙人的目光輕逸中帶著靜默,掃一眼過去。

可他保護魔界從不是生殺予奪,使得兩界水火不容,天怒人怨,很多時候,魔族來喊他,他也只是輕輕一掃,將魔界與修仙界之間的封印加固,便回了。

那些神魂全都睡了,他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知道睜開眼他們就能重塑身體。

祂想祂有一點被說服,看到菩提上聚集的萬千神魂,又覺得這一點大概可以更多,不過祂不通人情,具體如何做決定,還需仔細斟酌,但回到洞府的時候,發現劍修沒有在往日在的地方練劍。祂將菩提放下,想將八鞘放回海底,起身的時候發現了劍修的殘魂。

有魔族跌跌撞撞地闖進來,他也不生氣,也不怒斥他們,安安靜靜地聽了一會兒,觸手輕拍扶手,意思是,我應允了。

但祂踏碎虛空時, 只能見到陰冷紅光下,枝葉顫顫巍巍, 明明不可能長得好, 卻舒展開琉璃枝葉的菩提。

神聽不清,祂靠近,聽到那隻八鞘伸縮了下唯一的那隻觸手,感覺到冰粒在地表摩挲,那些修士開始手足無措,有人在爭辯殺他如何了,即便他沒傷人他也是魔,是魔君。“回去,就可以讓下一隻八鞘出生。”

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要培育靈植自然需要陽光雨露,即便是菩提這樣的神物,但他從不懈怠,自己捲起黑袍罩在頭頂,也要怕燙似的伸出觸手,小心翼翼地讓菩提轉個圈。

魔族便將他的話當做了保命符,迅速地通傳至魔界上下,魔族高枕無憂。

他帶不出下一隻八鞘了,但是,他想在那個乾淨的地方安眠,那裡沒有光,永遠都是一片蔚藍。

他也原本不用死——魔界的叛亂鎮壓只是讓他受傷,可他還養著菩提,不會輕易魂滅,但他命中註定的浩劫來了,他的伴心耗盡了氣力抵擋不得,他的觸手也不可能化作分魂為他續命了,救了那麼多人的魔君,到頭來只是死在正道宗門的一劍之下。

魔族如蒙大赦,吞了吞口水:“不,不知道魔君打算何時動身。”

臨淵:“你可以帶我回海里去嗎?”

魔君的聲音猶似少年時,清朗低緩,不習慣居於高位的生疏被抹去,卻也沒有帶出更多的盛氣凌人,他只是靜默平緩地低頭碰碰菩提,便說:“待會兒便去。”

原來他還會帶菩提出去曬太陽。

神帶上八鞘的遺骸去找劍修。

那不是魂,只是,散去的一點殘念。

神偏頭,想了想,帶上了臨淵,往殘念來的地方去,越靠近,便越能感覺到那殘念裡是一個怎樣的人,和祂所識差別不多,仍然是那個端方,溫和,有禮,公允的劍修。他不願意成仙路上沾染任何人的性命,便自絕於此,但也並非無端自戕。他的悟性太好,未成仙便已在冥冥中感覺到自己的來路如何,於是他困在心魔中了。

劍修死在代替他的劍修劍下,一劍穿心,俠肝義膽,只消片刻,湮滅無痕。溫熱的血在修仙界甚至不算值錢。因他們都認定劍修是欺世盜名之輩,不屑為他立碑,也不可能在意他的屍骨,於是神需收斂屍骨的人又多了一位。

神魂消散,肉身零散,致命的一劍沒有摧折劍修的劍骨,但他屍身被拋擲於獨步峰下,跌摔衝撞之間,雙眼血色淋漓,握劍右手只剩手腕斷骨。

一片狼藉,是最不體面的死法。神能感覺到他的一片丹心。

但丹心護不住他的生平,也不能解決他的身後事,神想世人都在追求大道,可不認可大道,即便是仙在成仙之前,也是可能受這般那般折辱的,可惜劍修沒有成仙,可惜劍修成不了仙了。

夕陽西下,神收斂了第三人的屍骨,並非祂主動去,而是有人傳喚,祂原本覺得不解,燕無爭不願登仙,是因求仙之路血腥無比,可這第三人可以與祂溝通,緣何放棄這通天坦途?等到了才發覺,音修還沒有坐化,她請祂來只是為看一看這世間。

“看看這天理綱常是否失衡。”

神知道她要殉道:“你為何殉道?”

音修撫琴:“皆因道不平。”

神想說話,在祂原本擬定的綱常裡,她也是要死的,身為名門正派,流淌著魔族血脈,受這惡孽因由擺佈作祟,傷同門毀音宗,還自立合歡宗,傳播陰邪心法,戕害普通百姓,種種因果,罄竹難書,縱這因果受了些影響產生了變化,道也因為天道介入,發生了些許偏離,也改變不了她作惡多端的事實。

但音修不是來讓祂求生,她是想赴死。

“我找不到我的道。”清風吹起音修斗笠下的紗幔,吹起花海波瀾,無限漣漪,可吹不動音修的一顆無情道心,神這才發現她的道心生得這樣好,按理早應該圓滿,飛昇。但女童捧著一束花進來,被音修伸手接過,輕輕地放在琴絃邊上,這天地也沒有要渡她飛昇的跡象。

神問:“你改變了她們的命途?”祂又想起自己帶著的菩提樹。這個世界還真是多怪人。    音修輕輕地揉揉女童的頭,生死麵前,將相膽怯,但她沒有甚麼驚天動地的成就,世人畏懼的修為,面對這一日竟然也能面不改色,實在是仙更像得道仙:“功課如何。”女童搖頭晃腦,膽子比從前大得很:“師叔祖教我們習字,還有教我們心法,我學得最好。”

她懵懵懂懂:“要我念給你聽嗎?”

合歡宗如今上下和諧,只有立宗的音修不被稱師祖,但她也不在意:“好。”女修念得很好,隱隱有願力,可見她天賦之高,這心法原本也與那等教人合修的淫邪心法無甚麼關係,女修聽了,只覺得耳清目明,莞爾,重又低頭:“做得不錯。”

女童支支吾吾:“姐姐,阿奴想拜你為師。”

她不是第一個,音修隱約記得還有一個叫做採雲的孩子,她們都這樣小,這樣膽大,這樣富有生機,她不後悔以一宗之氣供養她們的生平,改變她們的命數。若有反噬,她就是這反噬。“時機該到了。”

神輕輕,看懂了她在做甚麼:“她們在恨你。”

合歡宗不會是個正道宗門,如此篡改天機的行徑,不披在為非作歹的皮子下,就有一萬個理由被發現,禁止;因果也不允許一個人無休止地揮霍他們的寬和,一旦暴露就必然有人承擔這樣的怒火,無情道要飛昇,也只差這一點功德了,但這點功德也可以換她在不連累旁人的情況下隕落。

她可以償還這因果。

仙人衣袖精止,恍惚中覺得有誰也這樣做過。他成功了。

所以音修也必然成功。“我道大成,不在世人認可。”她目送女童離開,看見封印地禁制緩緩閉合,眉眼間仍淺淡:“我也無需他們記得。”於是神發揮了自己的作用,應了她的請求,抹去了那些女童身上纏繞的因果,祂也可以抹去她身上的。但直到道消,音修也沒有這樣說過。

被斫的琴到斷裂之時,琴音仍然是純澈清亮的,不為任何折她音色。

直到暮色。神收斂了最後一人的屍骨。她本可以不用死的。前兩人魔君和音修,都是祂算出來必然會使此界因果失衡的魔頭,祂尚且都停頓思考了,面前的女修只是一個天資過分出色的卦修。

祂還記得。

神慢慢地走上高臺。

這洞府是她親手雕琢的,十歲那年她被宗族棄在荒山之外,渾身上下摸遍了,想起自己寶貝得不行的羅盤帶上了,緊緊地抱著,度過了那個風雪夜。然後第一次聽到了祂的聲音。

神在女子安靜閉目的屍身旁邊坐下來,用久經歲月的神思回憶。大約只是無聊了,或者是淡淡一瞥,女童本該因這其中蘊含的天地靈氣而覺悟無窮,可她偏偏尚且滿心稚氣,抱著羅盤,緩聲問:“你是誰呀?”

又一個自己看著長大的。神學著他們的模樣閉上眼。已經有些不想再回憶了。

但水往前流著。

女童的成長與魔君不大一樣,神關注魔君,擔心他成長為禍患,只每固定時間去看一眼,可看出他變化,長高了還是變壞了,聲音冷了還是仍然喜歡低著頭種種那棵綠植,女童,神靜了靜,有點喧鬧。祂不覺得吵,只是心平氣和地認為這頻率有些高。祂畢竟也是第一次遇到可以每次算卦,都有百分之五十機率碰到自己神識的修士,問的還是一些祂也不知為何會有人問的小問題。

女修身旁的靈氣因為神的到來而凝滯了,羅盤也寂靜,虛空中卻彷彿有個女童吃力地搬著龜甲,碎碎叨叨,反覆權衡。

捂著眼睛,放下雙手,眨了眨之後若有所思:“這卦象結果是可以吃的意思吧?”

神沒忍住:“你已辟穀。”女修的身世有些奇怪,似遭人篡改,宗族積孽深重,這會報應在她身上,因而抵消了她救人的功德。女童的輪迴次數不多,每一次都因救人而死,按理說應該投胎到大福之家,一生圓滿,說不定還有情投的道侶,可以立地飛昇,不過殺孽太重了,為了讓她活著。

她需為此付出代價,不過不用死。

女童七八歲,脆生生地:“可是我饞呀。”神於是又說:“給你羅盤不是算這些。”

誰會與一個神問這些?祂看了眼過去的算卦,覺得下次被她問到大可不必讓她算得這麼準,讓她勤加修煉些,少與自己接觸——女修已算了第二個卦,灼灼地翻看卦象,碎碎念:“老爺爺吃甚麼呀。”

神還以為在說祂。結果才發現是撿到她的老爺爺。命數將近。哦,她又想救人,可惜抵消不了她的因果。

神保持不說話,看著她將饅頭掰碎下來,喂進去,正欲離開,羅盤上擺了一小塊饅頭。女童雙手合十:“天靈靈地靈靈,不對不對,不管啦,教我算卦的老爺爺,你也吃呀。”

“今天會下雨嗎?”“不會,你要占卜天象?”

十幾歲的女修眨眨眼:“哦,我要釣魚。”

“今天有沒有修士路過?”“無。”

“多說一點嘛。”“你要求仙?”

女修搖頭晃腦:“求仙有甚麼好的,我有卦卦算準的本事,直接擺個攤就可以了啊。——我要救人。”她這時候總會正經些:“吳水縣突發洪水。”

神想說這會弄亂你的因果,但看到她模樣,還是沒說。十幾年的光陰太短,對神只是彈指一揮間,但祂說要走,卦修卻磨磨蹭蹭地不肯算最後一卦好久,才問:“以後我算卦還能每一卦都這樣準嗎?”

“也不算太準。”神預備送她最後一卦,對於凡人修士來說,神明的眷顧不是好事,她的因果也不會令她有好報。但,是個好命格。

女修想了很久,想說出自己最後一卦算甚麼的時候,神用自己的神息看到了她的因果,她的孤星命格導致遇到的人全都橫死,她的累世因果導致她為同門厭惡,她的屢屢應驗卦算,讓她被天涯海角追殺,的確算不上善果,但至少可以壽終正寢。神不知道要不要告訴她。

但女修的卦算得那樣好。她能溝通到神,皆因她想溝通到。

她看到了,但看的不是自己的,是那卦象中其他人的。她的臉色變了。

神要遊走天地,神要平衡因果,神要收走那麼多惡徒的性命,祂無法將全部視線傾注於一個凡人之上,祂也無法在她不卦算的時候,接觸到她。於是神安靜地消失了,祂在旅途間隙思考女修今日又在算甚麼,緣何運氣這樣不好,自分離後再也沒有叫回過自己一次。

祂來看了。女修死了。

這樣的安寧,神不必窺探過往,都知她是如何死的。窺探天機,消耗太大,何況是連累數人性命。她承受不住。也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靠吸納他人神魂來維持性命。那樣皎潔剔透的一顆心承受不住了。祂沒去看的日子,她自己碎了。連回家看一眼都不肯,她輕易地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一卦也沒有算。

神安靜地坐在她為自己開鑿的洞府之中,安靜地思考凡人的性命緣何結束得這樣快。這洞府裡的一桌一椅,一碗一筷,都是祂看著她算了卦,挑了自己喜歡的花色採買而來。祂知那法器是她在歷練中九死一生得來的寶貝,這法器是她過生辰時素不相識的攤主送她的賀禮。過去不過十餘年。

只是彈指一揮間。

神開始思考,祂是不是一定要讓所有人都死。祂是不是一定要讓魔君死去,不管他的菩提,讓女修死去,不管合歡宗下的那些女童,讓劍修死去,即便知道他無意與自己相爭登仙。祂是不是,看不到女修算最後一卦,即便祂料定,這一卦一定是祂來襄助她?明明生死如朝露,神明輕易不插涉。可祂竟留戀起幾個凡人的生死了。

祂本來是要為此界安和殺了這些人的,但竟產生了一絲動搖,就是這動搖:讓天道趁虛而入了。

神陷入了第二次沉睡。

祂竭盡全力,保留了神智,留下了心魔在下界代為執掌話柄,神本身則在沉睡中養精蓄銳,順便思考這數百年算出來的結果,有無更改的可能。但祂錯了。就是在這次沉睡當中,祂的心魔被天道捲入無盡的漩渦,玩弄於股掌之間,祂和祂要殺的人有了宿命般的牽扯。

祂的心魔不再只是冰冷的心魔。

祂的心魔結識了劍修,知道了劍修是燕無爭,女修是盛梳。祂於半夢半醒之間見到了那個祂沒有多看幾眼的少年魔君臨淵,看到他在陽光底下蜷縮著想遮住裸露的觸手,嘴唇乾涸,卻還是輕輕地遮住了一株萎靡的靈植。祂於意識到自己職責之前,明白了雁禾的道心,看穿了所謂合歡宗與它背後竭力支撐它的無情道,崑崙琴。

祂於數百數千數萬年的靜默後,忽然認識了幾個人。祂於神不清醒的沉睡裡,改換了祂冰冷公允的道心,叫自己因為那幾個人的存在生出了一顆凡心,知道了何為生何為死,何為,不可為。祂終於知道燕無爭為何與自己爭執那個不可為。

劍修一字一頓:“若你是凡人之一,便知生死,善惡,輪迴,是山一樣重的鴻毛,壓在一人身上便可叫他生不如死。”

可祂已經無法回頭了。心魔被天道主宰,陷入這樣可怖的輪迴,間接抹消了祂的神格,祂唯一能做的便是趕在自己徹底隕落前,和燕無爭一起,讓他們從天道的脅迫下襬脫出去。

祂指點了多年大道,頭一回知道,命運不是這樣非黑即白的事,頭一回曉得,若是命運定下了,要救幾個人這樣的難。

祂救了那幾個人,因而損了自己的神身,甚至連累了一個燕無爭。可是不要緊,神生了萬年第一次這樣輕鬆自如,這樣快活地覺得,菩提很好,合歡宗很好,她要算的卦也很好。誰人是正誰人是反,誰人是善誰人是惡,本來就不是由高居天地之上的神來判斷的事。

一個人到底是不是該被懲戒,自有他的生平來言說。

神該湮滅。因為祂做錯了,祂不想再做錯。

第一世的時候燕無爭只是借天道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要殺無辜的人,臨淵只是想保護魔界與修仙界不起戰火,雁禾只是想改寫那些女童的命途,卻因祂的意志被抹殺,祂意識到他們無辜時,已經晚了,菩提樹和合歡宗尚有留存,但祂眼見無辜之人的下場,動搖了道心;

第二世的時候祂再醒來時,本體沉睡,清醒的是心魔。

心魔投入沈家的輪迴,十六歲登仙,做了清河仙君,受了天道蠱惑,結識了真正的劍修,卦修,音修和魔種,為了尋燕無爭和盛梳倒轉了時間輪迴;

第三世時祂與劍修卦修見面不識,心魔被捲進了天道的陰謀漩渦裡,只能與天道博弈,卻被天道輕易愚弄,造成如今這秘境中燕無爭隕落,臨淵橫死的局面;

第四世時祂妄圖與燕無爭矇蔽天道,卻仍然沒能救下臨淵。

一直到一切顯露端倪,心魔才恍然回憶起甚麼,終於破局。祂本是神,不可能和真正的凡人一般無力掙扎,只能做天道操控下的棋子,但祂也沒有氣力再做更多了。這四世祂都不能算是做對了,自然也該承受做錯的後果。

而且,選定一個比天道更加可信的繼承人。

神的視線投向一直處在封印中,同樣是以心入道的雁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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