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嚴安妮沒有看出奧蒙沉穩神態下的任何動搖。
她只聽見他的嗓音,溫和過了某種程度就顯得有些冷漠的嗓音,清冷地反問道:“您打算如何得到神殿和教會的允許?”
要是能輕易得到神殿的允許,還用得著找他特批?
一想到神殿那幫一個人能說教一整天不停歇的臭老頭,嚴安妮頭都疼了起來,晦氣地低聲咒罵了一句“該死的老頑固們!”
奧蒙卻從咒罵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他拒絕了她無理的要求,她也是這麼想的嗎?
她是否認為他和神殿的司祭一樣守舊頑固?
嚴安妮散漫地晃來晃去,閒適得像是真的在遠郊散步。
唯獨時不時回瞄的偷窺眼神證明,她在暗自認真捕捉奧蒙的每一絲情緒變化。
可惜,那張英俊的面龐上像是覆蓋了一層用大理石製成的紳士面具。
至於面具底下到底在想甚麼,任誰也猜不到。
何況她還像男人一樣穿了長褲和靴子。
奧蒙只能以沉默回答她。
嚴安妮和枯黃落葉的鬥爭進行完畢,抬起頭瞥了他一眼,順手將頭髮撥到肩後,疑惑地問:“您怎麼了?”
嚴安妮當機立斷地阻斷了他還未醞釀出口的拒絕,可憐巴巴望著他,晶亮的眼睛一眨,又一眨。
他們似乎站得過於近了。
嚴安妮的笑容在與奧蒙的沉默對視中漸漸凝固,眼角和嘴角一起低落地聾拉下去,“好吧,我承認,是我親自指導廚娘為您下廚。”
奧蒙手撐了撐額頭,覺得有些頭疼。
可是嚴安妮就這麼轉過身去,將注意力全盤轉移到摘落在髮間的碎葉上了。
嚴安妮惋惜地搖了搖頭,“實在不行,也是沒辦法的事。”
而且,她完全是按照接待應酬的標準來想象這頓晚餐的。奧蒙執意付錢的舉動讓她差點熱淚盈眶,要是前世招待的客戶也能有這種覺悟就太好了!得省下多少業務招待費啊!
她強忍住差點就要洶湧而出的感動淚水,“您要是介意,我按照原價收您的錢就是了。嗚嗚,您可真是個大好人,嗚嗚嗚,五星客戶……”
嚴安妮站在他身旁,舉著一個高頸細瓶,熱情地為他的杯裡斟上美味的葡萄酒,嬌聲笑著,“您不喝,我可是要生氣的。”
“算啦,不跟您一般見識。”美不勝收的風景讓嚴安妮笑得彎起了眼睛,靴底踩在一條樹枝上,一前一後地搖搖晃晃,“既然您將這塊采邑暫時借給我使用,那我就厚著臉皮自稱主人,留您下來吃飯了。我親自為您下廚。”
“怎麼樣?留下來吧。”她熱烈的盛情幾乎要點燃漫山火紅的落葉,“我保證,是您從來沒有品嚐過的風味!”
如果加上她的身份,那就是違背道德的。
又在說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了。
讓奧蒙幾乎產生一種錯覺,要是現在一口回絕了她的邀請,她能當場心碎死在這裡。
結果招致了嚴安妮更大的不滿,步步緊逼。
嚴安妮追了上來,明亮大氣的五官惱得皺起,“大人,我在您心中難道是那麼難纏的人嗎?”
是柔軟的、順滑的,散發著清新香氣的。
還……真是。
“我會付錢。”這是他最後的底線。
奧蒙站了一會兒,甚麼都沒有等到。
在“你跑我追”的奇怪遊戲中,他們走到了一塊山岩的邊緣,將整座秋末的山谷盡收眼底。
儘管他比誰都清楚,她的情緒,就和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一樣,真真假假。
她實在是太離譜了。
“畢竟,奧蒙大人,您回宮也是要用晚餐的,不是嗎?與其餓著肚子騎馬回去,不如吃飽了再出發。好嗎?”
但這就是奧蒙此刻真實的感受——
奧蒙有些無奈妥協了。
她在對他撒嬌。
嚴安妮深知這一點,才不和他爭執這種微不足道的細節。
但他並不是一個貪口腹之慾的人……
總之嚴安妮按前世記憶做出來的菜餚,在奧蒙看來,確實稱得上是稀奇古怪。
這個詞出現在嚴安妮身上,令人感到非常違和。
奧蒙不動聲色地往旁邊退了一步,輕描淡寫道:“我以為您會再向我提新的要求。”
黃葉被微涼的風捲落,溪水在與山石的碰撞中流淌,重複卻不枯燥的景觀像是比歲月還要漫長。
撒嬌。
她在撒嬌。
近得她撥弄頭髮時,髮絲可以從他臉上拂過。
奧蒙在等她的下一句轉折。
明顯不符合常理的行為,她應該提出一個比一個更過分的要求才對。
嚴安妮開設的食肆售賣了很多聞所未聞的新奇菜式,就連奧蒙遠在王宮中也有所耳聞。
今晚實在是太過界了。
嚴安妮也累得不行。
奧蒙為人太冷了,問一句答一句,而且彬彬有禮,她想把場子吵熱可太難了。
為了讓一頓晚餐絕對賓主盡歡,嚴安妮搬出了上輩子鍛煉出的所有應酬技能。 以前溜鬚拍馬的事都是她的下屬做的,不過現在條件有限,她只能湊合自己上了。
女僕端上來一個大金盤,嚴安妮從半空中接下來,放在奧蒙面前,笑眯眯地推了推,“您嚐嚐這個。”
剛烹飪出爐的鮮嫩小牛肉,似乎掛了小麥磨成的白漿,還冒著騰騰的熱氣。
奧蒙在嚴安妮殷切的眼神中品嚐了一口。
酸中帶甜,放了某種昂貴的東方香料。
“您事先用薑汁醃製過牛肉?”他問。
“是糖醋啦,糖醋。”嚴安妮遺憾地望著沒有受到妥帖對待的小牛肉,“可惜缺了很多種調味料……不然能更好吃的。”
奧蒙以前並不知道,嚴安妮還有愛惜食物的美好品德。
但是她的唉聲嘆氣十分真摯,讓他不得不相信了。
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請她描述缺少的調料口味,他去替她尋找。
作為王后忠誠的騎士,這樣的做法實際上無可厚非。
但他及時剋制住了發問的想法。
他們單獨坐下來,共同享受一頓晚餐的行為已經是個錯誤了。
不能再錯下去了。
及時回籠的理智降低了食肆內的氣溫,讓滿桌的食物頓時索然無味。
離王宮越近,這樣的想法就越清晰,身份淡化的錯覺在金碧輝煌的裝飾中垮塌殆盡。
奧蒙後拽一把韁繩,馬“噠噠”兩聲在道路中間停下來。
高大筆挺的背脊在黑夜的籠罩下像一尊雕塑。
“您是怎麼了?”
嚴安妮從馬車的車窗裡探出頭,反應極大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甚至有點緊張。
“我竟然到這一刻才想明白,您為甚麼要向我提修建賭場的請求。”他微笑著低下頭,比她態度平和得多地看著她,“在明知道我不會同意的情況下,您仍然做了那樣的請求。”
他說得像是啞謎,周圍計程車兵和僕從都一臉茫然。
然而嚴安妮顯然聽懂了他暗涵的意思,懊喪地“啊”了一聲,“還是被您發現了啊……”
懊惱只有短短的一瞬間,她立刻抬起狡黠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他,露出一個看似討好的笑容,“看在我邀請您度過了如此美好的一天的份上,您可以假裝沒有發現嗎?”
奧蒙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她果然是故意的。
她早就知道建造賭場的事情絕對不會被他允許,她也從未真正期望過建造賭場這件事本身。她以賭場為話題,今天做了這麼多事、說了那麼多話,清晰的目的就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
而她這種並不高明的策略,竟然成功了。
他竟然真的被她影響了。
他原本應該作為王室和教會的代表前往封地,責令她在限期內將學校關閉。
策略起效了,但敗露了,大喜大悲也不過如此了。
此刻奧蒙臉上的表情堪稱冰冷,看得嚴安妮滿心惴惴。
奧蒙應該是覺得自己被愚弄了吧?
她好難過,賺錢只賺了個開始,難道就要被迫結束了嗎?
她所擁有的那塊破采邑,失去了這個機會,下一個賺錢風口在哪裡?難不成還能從地裡長出金子來嗎?
即便奧蒙的眼神冰冷似冬日的風,嚴安妮也不得不頂風直行,垂死掙扎地伸出一根手指,“奧蒙大人,我想知道,會不會存在任何一種可能,在那種可能之下,您不會對我提出那種殘忍的要求。”
唉,他的表情好冷峻啊。
他可能要收回讓她履行王室義務的承諾了。
更可怕的是,萬一他執意要將艾爾莎公主尋找回來……
抉擇對於嚴安妮來說實在太艱難了,她經歷了千迴百轉的掙扎,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
不行,她必須要保住學校。
斷她的財路,無異於要她的命。
嚴安妮滿臉愁苦,雙手抱拳前後晃著,可憐地哀求道:“請您答應我,至少給予一個考慮的機會好嗎?我發誓,我願意為那種可能做出任何事。”
她沒有底線的請求落在奧蒙耳朵裡,異常的刺耳。
如果今天,處在他這個地位的人不是奧蒙,是麥克、是喬治、是查爾斯,是任何一個男人,不,或許都不一定需要是個男人,她是否都會像現在這樣迫切盡情地展示自己的魅力?
是否所有對她有用的人,都能得到她如此直白的許諾?
在月夜之下,她的黑髮柔順地像海藻,白皙的臉頰襯得飽滿紅豔的嘴唇像綻放的玫瑰花瓣一樣鮮亮。
她抓住窗框的纖細手指,還有再往下的大片白皙,美好到令任何一個男人都難以拒絕。
奧蒙回想起白天在學校裡見過的那些貪婪垂涎的目光。
不是每個人都會像他一樣拒絕這樣難以拒絕的美好。
他們會可恥地將她抱進臥室裡,衝動地享受她貪財的芬芳。
*
嚴安妮當然不會知道奧蒙日漸複雜的心理活動,但她被他一動不動的端視盯得毛骨悚然。
這人怎麼回事?
不是,是她又說錯甚麼了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