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莉莉斯最終也沒有得到克林斯曼的回應。
克林斯曼只是極度漠然地用眼角的餘光看了她一眼,就繼續低頭寫他的信。
要不是因為那個角度正好能讓莉莉斯看清他完美清晰的下頜線,稍微平復了一下滿腔的怒火,她差點想抓起他茂密的金髮,把他那顆漂亮的小頭顱砸進地磚裡。
信上的內容,是克林斯曼從城堡僕人的口中拷問出來的資訊。
第一個在城堡那間陰冷潮溼的地下室裡死去的人,竟然是羅伯特騎士的第一任妻子。
然後是第二任妻子。
當然,還有更多的,是被羅伯特覬覦的平民女孩、不信教的所謂“異教徒”,甚至是不太聽話的僕人。
被扔進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沒有食物、沒有清水,活活餓死。
或者,正巧地下室裡同時關押了幾個人的時候,在求生的渴望下互相廝殺而死。
夠了,今天在教堂裡已經消耗了她足夠多的時間和耐心。
克林斯曼低頭看了眼腳上一塵不染的皮靴,沒有再往前走,招手令僕人過來,“去,用冰水把他潑醒,再把信的內容從頭到尾仔仔細細讀給他聽。”
莉莉斯嘆了口氣。
克林斯曼的文采極好,莉莉斯相信,任何一個富有憐憫心的人類看完這封信,都一定會忍不住跳起來當場掐死羅伯特。
莉莉斯抬起頭和他對視,天真地眨了眨眼,“如果我承認了,您會願意為我展露一個明媚的笑容嗎?”
她只是不想在克林斯曼試圖解讀她的時候揭穿身份。
克林斯曼頓了一下。
“看懂了嗎?”克林斯曼突然看著她。
在莉莉斯反覆為人性感到遺憾的時間裡,克林斯曼走到她的面前,高大身形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剛才莉莉斯把羅伯特嚇得不輕,人類在極度應激狀態下會……嗯,做出一些不太衛生的事情。
他用冰冷的雙眼垂眸俯視她,不帶感情地審問,“羅莎貝拉小姐,司祭指控你是黑女巫,你是否承認?”
牆角,司祭嘴裡的髒布團被僕從抽掉,立馬衝著莉莉斯的方向大喊起來,“她就是作惡多端的黑女巫!您相信我,我真的親眼見過她使用黑魔法!”
他越是想知道她是誰,她就偏偏不想讓他得逞。
一個鄉野牧女,怎麼可能看得懂書信。
司祭還在大喊大叫,企圖為自己脫罪,“還有城堡裡那個邪惡的小女僕,也是魔鬼的僕人!我是光明神的使者,我是在為這片大陸清除黑暗!”
隆冬的井水冰涼刺骨,一桶井水潑下去,羅伯特驚叫著掙扎醒來。
羅伯特還是一動不動癱倒在地上,像一癱軟爛的蠟黃汙泥。
說著說著,興奮的笑容重新掛在小皮囊的臉上,“讓我們的爵士先生好好高興一下。”
男僕按照克林斯曼的要求,聲情並茂地將信的內容朗讀給羅伯特聽。
不過,她原來以為小皮囊是個享受殺戮的人,但他沒有殺羅伯特,也沒有殺外面那些被他打倒的侍衛。
莉莉斯從他的端視中察覺出研判的情緒。
莉莉斯微微眯了眯眼睛。
不過,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小皮囊居然能得到這麼多資訊,很不賴嘛。
嗯……對小皮囊的認識又加深了一層呢。
看來他並不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即便如此,就像人類不會思考螞蟻的想法一樣,她也沒有太想研究人類的心思。
不過小皮囊到底在生甚麼氣呢?
氣羅伯特殺了很多人?
莉莉斯知道,小皮囊看起來越開心,內心就越生氣。
莉莉斯聳聳肩,不得不承認,人類的確是她見識過的最複雜的生物。
於是莉莉斯惶恐地搖了搖頭,“不,殿下,我不識字,只是覺得您的字一定寫得很漂亮,忍不住多看了幾眼,請原諒我。”
其實莉莉斯現在已經嫌扮演牧女不好玩了。
嗯……已經好好捉弄過一回羅伯特了,還剩下……
等他多試探幾次,認為她絕對不可能承認的時候,她再施捨給他一個小驚喜。
“好好享受吧,爵士先生。”克林斯曼在羅伯特越來越慘白的臉色中笑得越來越燦爛,最後更是幾如惡魔低語,“我保證,接下來的日子,我會讓你過得非常快樂。”
同類相殘的做法太殘忍,連莉莉斯都忍不住搖頭。
克林斯曼本想直接將羅伯特踹醒,走到羅伯特旁邊,皺眉捂住了口鼻。
可是她也不是沒見過小皮囊殺人,也沒見他本性有多善良啊。
果然克林斯曼立刻對她失去興趣,起身走向羅伯特騎士。
人類為甚麼總是喜歡正義化自己,連惡都不敢惡得坦坦蕩蕩?
真是好無聊啊……
哦,對,還剩這個倒黴的蟑螂司祭。
羅伯特的下場,應該會很慘烈了。
但只是很短暫的一個停頓,幾乎讓人難以注意。
左手朝後方空氣揮了揮,令僕從都出去。
“不會。”直到聽見禱告大廳的大門關上的聲音,克林斯曼才冷漠回答道。
右手拇指的指腹搭上黃金劍柄,輕微地摩挲著。
莉莉斯很失望地撅了撅嘴,“唉,您對我這麼兇,那我只能承認啦。”
隨著她站立起來的動作,有生命的火焰紅髮妖嬈舞動著,一縷一縷從白色的頭巾裡鑽了出來。
無神的杏仁圓眼慢慢拉長,眼尾高高挑起,下顎收緊,膚色迅速變得白皙細膩,乾裂蒼白的嘴唇像浸滿鮮血一般紅潤豐盈。
馥郁的玫瑰花張揚地在大廳中盛開,讓每一絲途徑的風都染上了濃郁的玫瑰香氣。
整座死氣沉沉的大廳都因突如其來的美麗而鮮活,同時搖曳的燭燈像一場盛大的舞蹈,彩繪的玻璃窗透出華美耀眼的光亮,就連神臺上的那座白色石膏雕塑都彷彿因她的到來而煥發奇異的神采。
“你好啊,小傢伙,我們又見面了。”她微微一笑,眼裡盪漾出一股足以讓人神思混亂的誘|惑。
當那雙風情萬種的碧眼靜靜凝視你的時候,心臟彷彿一瞬間被無數玫瑰花瓣包裹到窒息,一種高高揪緊的心碎感撲面而至。
那種難以忘懷的溫潤觸感令克林斯曼恍惚了短暫的一瞬。 但也只是一個瞬間而已。
他很快清醒過來。
克林斯曼始終堅定地相信,是那些黑魔法編織的淫|亂夢境擾亂了他的心智。
是暫時的,是可以結束的。
只要她被殺死、只要黑魔法消除,這個可惡的黑女巫將再也不能侵擾他的冷靜。
於是,不等莉莉斯做出更多親暱的重逢舉動,一張金線繡成的手帕就強行遮住了她的臉。
莉莉斯不太明白克林斯曼為甚麼要這麼做。
“你是擔心那個醜陋愚蠢的老司祭會愛上我嗎?”
克林斯曼沒有回答他。
“黑女巫莉莉斯。”
而且,來自他的問候絕對算不上歡迎。
看克林斯曼裹滿冰碴的神情,像是要把她連帶著她的名字一起吞進口中,混著鮮血嚼碎嚥下去。
“我以為上次我們達成了共識,以後你會溫柔地喚我的名字。”莉莉斯很惋惜地搖了搖頭,然後不顧他的意願,親密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克林斯曼手臂上流暢的肌肉線條用力鼓了起來。
他在反抗,但是毫不意外地發現抽不出來。
不能反抗,吵架可能會激怒她,令她做出一些更……不知羞恥的行為。
於是克林斯曼乾脆假裝親暱蹭在他胳膊上的女巫不存在。
這樣莉莉斯也滿意了,兩個人之間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就是這樣一副畫面——
英俊的王子和美豔的女人,親熱地手挽著手,在聖潔的教堂裡散步。
克林斯曼在聖壇後面發現了一個半人高的木桶,推開木蓋,濃濃的酒氣撲鼻而來。
“你們的日子過得倒是很滋潤。”克林斯曼乜了一眼司祭,滿是嘲諷。
莉莉斯很感興趣,回頭問倒在牆角的司祭,“這是甚麼酒?”
司祭……
哦,司祭已經被剛才的黑女巫變身嚇傻了,嘴巴張得像能吞下兩個雞蛋那麼大,目光呆滯地盯著她身後飛舞的紅髮。
他向來習慣指控不聽話的女孩是黑女巫。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有黑女巫存在!
可憐的老司祭,也和羅伯特騎士一樣,在極為驚恐的情況下,做出了一些不太衛生的事情。
沒有得到回答的莉莉斯不太高興,輕緩地衝他笑了笑,柔聲命令道:“回答我。”
“麥芽酒。”老司祭在不能自控的情況下做出了最誠實的回答。
“噢。”莉莉斯開心地俯下腰,就著酒桶的邊緣抿了一口。
然後嫌棄地蹙了蹙眉,紅潤的舌尖舔過唇角殘餘的酒漬。
克林斯曼迅速移開了視線。
莉莉斯伸手在克林斯曼腰後摘下銀製酒壺,再順著弧度四處摸了摸,不滿地質問他,“我很喜歡的杯子呢?”
克林斯曼似乎正在欣賞彩繪玻璃窗,聞言冷笑一聲。
莉莉斯像一個鬧情緒的小女孩,“以後記得隨時帶在身邊,否則我會很生氣呢。”
“少做白日夢。”可惜她的伴侶似乎十分不解風情。
老司祭現在除了害怕和震撼,還額外在面前兩個人的對話中感覺到了一絲……很奇怪又很迷離的微妙拉扯。
但是無論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甚麼,對立的局面總是肯定的。
這讓老司祭突然覺得還有活下去的希望,只要他能抓住這倆人之間尷尬的矛盾。
渾濁的眼珠一轉,老司祭大喊起來,“殿下!您不要被她矇蔽了雙眼!她是邪惡的黑女巫——”
莉莉斯擰開酒壺的壺蓋,放在小巧的鼻尖下淺淺嗅了嗅,“放了肉桂棒和丁香啊……”
克林斯曼皺眉想要奪回酒壺,被莉莉斯輕輕地拍了一下手背,“我喜歡再加一些小豆蔻和月桂葉。下回要記得放。”
克林斯曼將她的手攥在手心裡,往身前用力一拽。
莉莉斯腳尖點在長椅椅背上,借力一側身,以他筆挺寬闊的背為支點,完成了一次流暢優雅的翻翻躍。
看不清甚麼時候,克林斯曼的佩劍在空中劃出一道銀色閃電,風馳電掣直擊她的左肩。
莉莉斯下意識往右後方一退,克林斯曼一收劍,出乎意料從左攻擊,順利撈走她握在左手的酒壺。
莉莉斯嬌聲笑了,水汪汪的兩隻眼睛定定望著他,上身微微後仰,覆在臉上的金線手帕被風吹起一個角。
克林斯曼猛地伸手將不安分的手帕邊角重新蓋回去。
莉莉斯順勢環住他的腰,在他身後順走了酒壺。
克林斯曼面色一冷,勒住她的手臂。
莉莉斯在他懷裡轉了半個圈,繃直的腳背在半空中劃了半個完美的圓弧。
從老司祭的角度看起來,兩個人你爭我搶搶酒壺的樣子,為甚麼覺得很像在舞會上跳舞。
搶酒壺事件的結局是,莉莉斯喝了兩口,不要了,把酒壺塞回克林斯曼的腰間。
莉莉斯喝過的酒壺,克林斯曼直接抽出來扔掉。
然後莉莉斯就生氣了,和克林斯曼又像情人跳舞一樣打了一架。
一直打到整間豎長大廳裡的每一個長椅都裂開、每一塊玻璃都破碎。
克林斯曼像是終於想起了牆角滿身汙漬的老司祭。
“我可以放了你。”克林斯曼用劍尖抵住司祭的咽喉,“告訴我毀滅黑女巫的辦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