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所謂虛榮
“林意, 你發甚麼呆呀？”已經下了好幾層臺階的孫悅發現林意沒有跟上來，而是站在樓道里看著窗戶, 有些疑惑地催促道。
”來了。”林意收回盯著沒有裝上防盜網窗戶, 以及已經因為生鏽失去該有功能插銷的視線，跟上孫悅。
江大建校很早，歷史悠久帶來的一個重大影響就是校內的建築也有很歷史, 最早可以追溯到上個世紀。雖然後面也有擴建新校區，但是秉承著新人先捱打的原則, 大三大四和研究生才住在新校區, 林意她們還得先在這老校區苦熬兩年。
教室甚麼的都還可以忍忍, 桌椅板凳甚麼的差距不是很大，但是承擔生活起居功能的宿舍環境差距就大了，就比如防盜網現在就沒有裝上。
學生在校跳樓事件帶來的影響實在是太惡劣，因此在發生這樣的事時，學校都會第一時間封鎖訊息，然後控制好影響。
重生前作為大一新生的林意有著符合其身份的懵懂和對校方權威的認同，所以這個事雖然發生在身邊, 但等她們知道的時候，學校已經把所有首尾都收拾好了。她們也就隱隱約約聽到了影子, 對這件事基本上可以說是一無所知的，更不用說這件事對林意來說已經過去很久了。
林意唯一記得清楚的一點是, 當事人是從宿舍陽臺跳下去的。因為這件事發生不久後，學校就安排人給三四五六樓都給裝上的防盜網。
而林意能記得這麼清楚，因為她也住在四樓, 是裝防盜網的範圍。之前住在高層的女生們都是用陽臺曬被子的, 但裝上防盜網後, 就只能辛苦地把被子搬到宿舍樓下的小院子去了。這實在是一個很辛苦的事, 尤其是冬天的被子，因此這件事在林意心裡留下了痕跡。
可是光知道這一點也沒有用，林意總不可能跑到學校面前說，快點把防盜網裝上，不然有學生會跳樓吧。
“沒有啊，你怎麼突然這麼問？”孫悅回道。
林意趁著沒人注意，馬上就拍了下來。
孫悅到底還是有些心軟，雖然被孟婷的態度傷了心，但還是想著要去給人家買點藥，只是這一次就不好意思請求林意作陪了。
兩人又去給買了退燒藥，然後才回了孟婷宿舍。
下到四樓樓梯口的時候，孫悅有些不好意思地跟林意說道，“你先回宿舍吧，我還是想去一趟醫務室。”
為了時刻掌握行蹤，林意只好跟專業老師們說，自己有事，能不能調個時間上。即使是大學，作為優等生的待遇還是不一樣的，又不是逃課，老師們還是願意給這個面子。
終於，在林意快把在老師面前積攢的好感度用光之前。一次專業課後，林意發現孟婷在接了一個電話後，出學校了。
其實兩人也都是一個專業的，很多大課也在一塊上，就是專業課不好關注，而且人少，很容易被發現。
開門的女生看到去而復返的她們，態度倒是比之前好多了。好歹也是一個宿舍的，萬一孟婷真病得嚴重了，肯定也少不了她的事，現在有人幫忙照料，她自然是落得個輕快的。
而拿到了一個大學生的課表，基本上就等於掌握了她在校的蹤跡。
林意心不在焉地跟她支應著，也沒去管拿著藥跟孟婷交代的孫悅，她觀察著孟婷床下的書桌，書桌後面的牆壁上，在很是顯眼的地方貼了張課表。
看著仍然躲著不肯露面的孟婷，難掩心虛道，“剛剛你們一走，我就隨便說了一句幫你們抱不平的話，她還很有精神地回我呢。”
而且一個真的心存死志的人，就算安上防盜網，也會想其他的辦法，完全防不住啊。
林意卻正想都瞭解一下疑似將要跳樓主角孟婷的事，她聽孫悅這麼一說，瞭然道，“你是想去幫她買藥吧，沒事，我跟你一塊去吧。”
孫悅肯定道，“她沒談呢，她以前跟我說了，畢業之前不會交男朋友的。”
想了想，林意心一動，裝作不經意地問道，“對了，她有男朋友嗎？”
聽了這話，林意若有所思。
剛剛她已經不動聲色地跟孫悅套話了，知道孟婷是那種絕對不會逃掉任何一節課的傳統意義上的標準好學生。
因為林意不記得準確的跳樓時間，反覆回憶也只想起應該是白天。
“沒甚麼，這不是她現在生病了嘛，要是她有男朋友的話，正是他要表現得時候。”林意說道。
只是孟婷可能因為身體不舒服，基本上就是在宿舍食堂教室三點一線，林意一直沒有找到甚麼突破口。而且她藉著孫悅的藉口跟孟婷混了個面熟後，覺得她雖然心事重重的樣子，但也看不出要跳樓的傾向。
孟婷是坐公交車出去的，在一個商業區下的車。她應該不是第一次來這裡，因為下車後她就很是熟門熟路地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只矇頭往前走，這讓林意很是輕鬆地就跟上了她。
林意一直在猜她的目的地，但是沒想到她最後停在了一家賓館前面。
停下之後，她一反之前趕路的急切，站在賓館前面顯得有些躊躇。
林意站在遠處看到她看了一眼賓館，往旁邊找了個不怎麼顯眼的地方站著。然後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出去。
應該就是跟對方說自己到了，林意猜測，因為通話不長。
很快，一個大概三十幾歲的男性從賓館出來了，他往四周一看，鎖定了孟婷的位置之後。
兩人沒說幾句就像是起了甚麼爭執一樣，孟婷怒氣匆匆地在指責對方些甚麼。但是那男的卻滿不在乎，臉上還笑嘻嘻的，甚至還把孟婷往賓館裡面拉。
這很不對勁，林意心中湧起濃濃的警惕。
孟婷簡直要絕望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比惡魔還可怕的男人，努力抗拒道，“你說好上次就是最後一次的。”
“後面回去一算，我們發現還有一點利息沒有結清，你放心，我保證這次一定是最後一次了。”男人很是不走心地說道，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敷衍之意。
孟婷當然也看出來了，可是除了相信對方可能還存在的良心，她也沒有其他任何的辦法了。
感覺到手上抗拒的力道減弱，男人心一喜，哄道，“哥哪會害你，我對你不好嘛，之前你缺錢，一個電話我就把錢給你打過去了。”
一步，兩步，孟婷有些任命地被人拉著走，眼看還有最後一步就要被拉進賓館裡面了。
“孟婷，你這麼還在這裡？”有人從後面拉住了她的另外一隻胳膊，為了保持平衡，孟婷只好順著力道收回往前邁的腿，重新退了出來。
拉著孟婷的正是林意，她不是真的不知事的學生，還不會明白這種場合，這種行為意味著會有甚麼發生。
所以她看了一眼四周還算熱鬧的環境後，當機立斷跑上前拉住了孟婷。 她一隻手死死地拉著孟婷，一隻手不動聲色地放進包裡，裡面有一把她隨身攜帶的美工刀，面上卻不露分毫，神色鎮定道：“你怎麼一個人跑這邊來了，害得我到處找你呢。”
“啊，”孟婷有些反應不過來，看上去有些木訥。
“這位是誰啊？”林意也不去管她，直接看向拉著孟婷另外一隻胳膊的人。
林意平日裡就很注意穿搭，說話做事沒有一點學生氣，此時拿出職場打拼培養出來的氣勢，那男人一時之間還真被壓下了。
看著渾身上下寫滿了不好惹三個大字的林意，男人下意識地避開她的眼神，嘿嘿一笑，隨口給自己安了個身份道，“那個，我是她哥哥，美女你呢？”
林意也不拆穿他，飛快地繼續按照自己的劇本說道，“我是她的同學，今天我們班約著都來公園寫生，我們剛要換地方，發現孟婷不在，大家讓我過來找她呢。”
那男人聽了林意的話，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打轉，半信半疑道：“是嗎？我都沒有聽孟婷提起來呢？”
感受到極具危險的打量，林意努力調整好心態，她暗下用力捏了下孟婷的胳膊，嗔怪道，“你怎麼都不給我們說一聲就過來了，大家都在找你呢。”
孟婷看著林意臉上的笑，輕輕地點頭，“我還沒有來得及說。”
看到孟婷終於反應過來了，林意鬆了口氣，她看著男人有所鬆動的表情，試探著把孟婷更加往自己這邊拉了一下，然後客氣地說道，“那我們就先走了，還有同學在等我們呢？”
男人猶豫了一下，看了眼林意，像是在衡量甚麼，半晌才鬆開了手。轉頭盯著孟婷，似笑非笑道，“今天就算了，你跟你同學好好玩。”
“那我們就先走了。”林意得了這話，立馬拉了孟婷轉身就走。
孟婷一直沒有說話，很乖地讓林意拉著走出那男人的視線。直到坐上了公交車，看到林意整個人明顯放鬆了下來後，才冷不丁地問道，“你剛剛為甚麼要說謊？”
“那你為甚麼要配合我？”林意反問道。
“我不知道你剛剛看到了多少，聽到了多少，但你最好管好自己的嘴，別讓我知道你在學校亂說話。”語氣很兇，但是孟婷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林意，而是把頭扭過去裝作去看窗外的風景。
“哦。”林意有些憂傷地應道，如果人沒了，說甚麼都沒用了。
林意這輕飄飄的反應多少有些惹怒了孟婷，她有些不滿地回過頭來。應該是還想警告一下，但最後不知道想到了甚麼，雙眼一暗，有些洩氣地換回原來的姿勢。
這條公交線人流量不大，此時也不是甚麼早晚高峰期，車上本來人就不多。一路上雖然時不時有幾個人上下車，可上來的人大多就近坐在了公交車前面，沒甚麼人會來林意和孟婷所坐的後面。本來坐在兩人附近的兩個乘客不知甚麼時候也下車了，於是兩人周圍突然像是有了個真空地帶一樣。
兩人之間也沒有說話，氣氛變得有些奇怪了起來。
半晌，還是林意打破了沉默，想了想，試探道，“你是欠別人錢了嗎？”
除了這個理由，林意也想不出孟婷作為一個擁有肉眼可見美好前途的江大學生去做這種事情的解釋。
孟婷也真的像是被戳到了一樣，反應很大，瞪著林意咬牙道，“你想幹甚麼？”
“我是想說，如果你有甚麼需要幫著的地方，我們都會幫你的。”林意說道。
“哼，誰會幫我，你嗎，你知道我欠了人家多少錢嗎，就敢這麼打包票。”孟婷嘲諷道。
孟婷看了眼坐在自己身邊的林意，五官姣好，面板白淨。她認不出林意身上穿的衣服是甚麼牌子，因為她本來也不認識幾個牌子，但是一看就不便宜。整個人落落大方的，彷彿不管把她置身於甚麼環境都不會侷促。
說得真輕鬆，又是一個跟曹夢瑤一樣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小姐，因為誰的世界都跟她們的一樣容易。
“孫悅一直很關心你的，而且你不說，你怎麼知道不行。”林意說道。
提起孫悅，孟婷神色微變，不過很快恢復了之前的表情，噗嗤一聲，笑道，“行了，你別跟我說那些虛的，我就問你，你有三萬嗎？你要是有點話我就跟你說。”
“有，能拿出來。”林意說道。
孟婷被這出乎意料的回答噎住了，愣了一下轉過頭，觀察了一下林意臉上的神情。用一種明明知道不可能但仍抱著最後一絲幻想的語氣小心翼翼地求證道，“你剛剛說甚麼？”
林意開啟自己的手機，找出銀行發的餘額簡訊，拿給孟婷看，“可以說了嗎？”
孟婷現在很後悔。
她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淪落成這個模樣。
最開始只是因為受不了室友嘲笑自己的手機怎麼這麼破，連開個老師給的課件都要卡半天。
所以那天在網上看到有人在弄無抵押貸款的時候，她就心動的。
於是她就試探著打了貸款後面的那個電話，結果就要了她個學生證，然後拍張□□，三千塊錢就到賬了。
她如願買上了跟上室友標準的手機，她當然也聽過這麼不安全的，但是她覺得自己是有計較的。她當時還有在做兼職，她算了一筆賬，只要計劃得好，三個月就可以還清。
可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是因為在手機上面趕上了宿舍的流行。雖然只是換個手機，卻給她整個人都帶來了不一樣的感覺，下東西的時候再也不去想著要先解除安裝甚麼了。一到拍照的時候不用因為畫素不好尷尬地往後縮，而是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手機，好像跟室友的關係都更加融洽了。
她沉迷於在這種感覺之中，於是手機換了，那衣服也跟著換。還賬計劃從三個月變成了六個月，再是一年，所欠的數目也像滾雪球一樣，三千、一萬、三萬。
等她發現自己怎麼樣都沒有辦法還清的時候，一直笑著說沒關係，可以先欠著的人開始露出獠牙，必須要還錢。
她能有甚麼辦法把錢還清，除了年輕的身體。
一次五千，這來錢方式看著好像很簡單一樣。於是一次，兩次，但是就沒有盡頭一樣。
就算是懷孕了，也不敢去醫院，只能拿著對方給的打胎藥從宿舍廁所裡用袋子接著處理掉。
更可怕的是這樣的日子好像是沒有了盡頭一樣，她感覺自己生活在地獄裡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