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第一期的手術雖然成功結束, 但腦袋裡面的淤血並沒有全部消除，想要全部消除，以景楓現在的身體情況, 很難撐那麼長的手術時間，所以之前制定的方案是，將壓迫在重要神經部分的淤血先解決掉，然後觀察看剩餘的能不能透過微刺激自行吸收。
如果無法吸收掉淤血, 那就再進行第二期的手術。
周勤制定這個治療計劃是根據景楓自身的情況以及意識狀態來的，他想著把壓迫到神經的那部分淤血解決了, 那無論是意識狀態還是身體狀態，肯定都能有所提升，這也能增多不少醒來的可能性。
結果誰知道, 等手術結束後，術後的觀察時間都過去了，本該在遊戲裡面的人依舊沒有上線, 無論是驚木這個玩家號，還是銘文師那個NPC賬號, 全都顯示不線上。
一隻羊徹底慌了，一刻都等不得的跑來了醫院，他需要親眼看一看，之前哪怕明知道景楓處於昏迷狀態，可是他們在遊戲裡面能說話能交流, 能在他面前活蹦亂跳的笑鬧，這讓一隻羊安心不少。
可現在，景楓的意識消失了, 哪怕厲丞告訴他手術是成功的, 他也沒辦法冷靜。
醫院裡的醫生都是厲丞安排的, 他們早就準備好了一套說詞，無論手術有多成功，從手術室裡出來，只會告訴外面等著的人，病人依舊是深度昏迷狀態，即便淤血消散，暫時也沒有醒來的跡象，只是穩定了生命特徵，不會因為腦袋裡面的淤血再突發甚麼不可控狀況。
聽到這話，張垚再次失望的嘆了一口氣，轉頭看到自己的女兒還在安慰易承，整個臉色變得越發難看，從一開始他就看不上易承，他跟著小楓的父親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點看人的能力還是有的，易承根本就不是良配。
可自家女兒不知道著了甚麼魔，一頭栽進去拉都拉不出來。
周勤：“稍後還有一個腦域的深度檢查，現在我也無法回答你，得等檢查結果出來。”
人躺在這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張垚心裡也早就沒有最開始那份期盼了，加上這段時間厲丞時不時來醫院，他對小楓那點心思，他作為過來人，哪裡還有不清楚的，雖然不知道厲丞對這樣狀態的小楓能堅持多久，但有人惦記著總比沒有的好。
檢查不是那麼快能有結果的，需要時間去對比資料，兩人一直站在病房外，盯著床上的人，盯著儀器跳動，生怕錯開了一下眼，裡面的人就消失不見了。
知道周勤就是一直幫景楓意識回歸的人，一隻羊放開了厲丞轉而抓著周勤的手急切詢問：“小楓他怎麼樣了？他醒了嗎？”
周勤道：“你別急，我先去檢查一下，說不定人的意識已經回歸了。”
厲丞給自己的助理發了個訊息，很快易承那邊就被別的事喊走了，張雨萌怕自家父親又要對她說教，直接跟著易承走了。
這是找回弟弟後，一隻羊第一次親眼見到人，看到病房裡面昏迷不醒的人，一隻羊的心整個被揪住，眼淚完全無法自控。
周勤走了過來：“裝置只是媒介，只要人沒有死亡，他的意識便會一直活躍在大腦裡，只是透過不同的承載方式體現出來，他能出現在遊戲裡，那麼遊戲就是他的承載方式，但是，只要牽引夠深，無需藉助媒介，意識也能回歸，這就是我們一直研究的意識抽離技術，可惜這技術還只能停留在全息階段，並不能像易楓那樣直接脫離媒介的承載。”
於是也不再打擾他們，留下厲丞守在這兒，他自己就先走了。
等一隻羊匆忙趕來，周勤正在病房裡面給景楓做檢查。
然而想再多，等事情真的發展到這一步的時候，他才知道一個人能有多害怕，能有多心慌，以及向來引以為傲的冷靜和理智，也能瞬間潰不成軍。
厲丞將剛才周勤的話轉述了一遍：“所以小楓有可能已經意識回歸身體了。”
厲丞和一隻羊站在病房外，看著裡面一群白大褂圍著病床上的人做著各種檢查，一隻羊甚麼狀態厲丞已經顧不上了，知道景楓的情況後，這樣的場景他設想過無數次，如果醒來失敗怎麼辦，如果腦部的淤血影響到了生命怎麼辦，甚至如果景楓的意識無緣無故直接從遊戲裡消失怎麼辦。
一隻羊怔了一下：“可是，不是說需要媒介裝置嗎，我們沒有給他用全息裝置幫他下線啊。”
周勤只是出來跟他們稍微說一下情況，他知道厲丞有多在意景楓，之前景楓還能在遊戲裡面，那對他們來說就是一顆定心丸，現在景楓從遊戲裡面消失，估計這兩人都慌的魂都要飛了。
等人離開，厲丞這才變了臉色，緊緊拉住周勤的手：“到底怎麼回事？小楓為甚麼消失了？”
等厭惡的人離開後，厲丞這才朝張垚道：“我想在這兒陪陪他，跟他說說話，你也回去休息吧，雖然小楓沒能醒過來，但情況沒有惡化就是最好的結果。”
見他兩這樣，周勤也沒打算勸甚麼，給他們買了吃的送了過來：“吃點吧，目前情況來看，他的腦域活動指數已經接近正常，所以醒來的可能性很大，只是現在剛經歷一場手術，身體還很虛，人又躺了這麼久，這才暫時繼續睡著，剛剛醫生跟我說了，如果這資料能一直保持的話，最好的可能二十四小時內，他差不多能醒來一次。”
這種話醫生一般不會說，雖然心裡多少有點預測，可如果發生了最不希望見到的那個萬一，這樣給家屬希望卻又失望才是最打擊人的。
只不過周勤知道景楓真實的狀態，他自身的意識是完全沒問題的，所以才會直接將醫生的話轉告。 兩人幾乎同時扭頭朝周勤看去，一掃之前的緊繃低沉，整個人好像瞬間活了過來一樣：“真的？他真的醒了？”
周勤笑著點頭：“不出意外，醒了。”
厲丞只覺得那股緊繃感瞬間就鬆了下來，一隻羊卻直接雙腿發軟的扶著牆蹲了下來，剋制的哭聲壓抑在雙膝之間。
厲丞和周勤也沒開口安慰甚麼，能哭出來就是最好的宣洩了。
景楓很久都沒有這種身體沉重的感覺了，遊戲資料做的再真實，身體也只是一團資料組成，就算不會輕飄到飛起來，但也沒有那種引力的重量感。
但現在，他只覺得有一個巨大的石頭壓在他的身上，身上沒有一處是輕快的，意識還未完全清醒，首先感知到的是沉重和疼痛。
身上的重量太難受了，景楓無意識想要掙脫，但他剛剛一動，就又被束縛住了，有人好像在他耳邊說著甚麼，可他聽不清，只覺得耳邊嗡嗡響，像是隔了一層水膜，令人聽不真切。
正想繼續掙扎，景楓突然意識到情況好像有點不太對，但還不等他想明白自己現在甚麼情況，又累的睡過去了。
厲丞進病房的時候看到一隻羊正拿著棉籤給景楓沾溼嘴巴，眼眶紅紅的還殘留著幾分激動。
厲丞趕忙上前幾步，看了一下各個儀器，上面跳動的資料都在正常範圍，這才道：“怎麼了？”
一隻羊吸了吸鼻子，一開口又是控制不住的眼淚，邊哭邊笑：“剛剛小楓喊疼，我握著他的手，他還掙扎的動了動，可他會喊疼了，也不知道是哪裡疼，是不是頭疼啊，還有血塊沒有消除，會不會對他腦袋有影響？”
厲丞聞言鬆了口氣：“躺了這麼久，身上疼也是正常的，我剛問了醫生，這兩天可以給他按摩了，但不要晃動他的頭。”
一隻羊點了點頭，又有些擔心道：“我一直在這邊可以嗎？會不會被人發現？”
他又不是普通人，這張臉走出去，十個裡面不說八個，至少能有六七個認識他的，就算假裝是厲丞請來的護工都假裝不了，可他真的不放心，甚至只有守在病房外他才能稍微睡一會兒，如果回到家，一閉眼就是景楓在他面前消失的恐懼。
厲丞：“沒事，易承現在忙得很，張垚那邊也不用擔心，小楓已經醒了，雖然意識還是迷迷糊糊的，但人醒來了，只要他醒了，那就誰也奪不走他的東西，不管他是誰的兒子。”
商業上的事一隻羊懂的不多，他從十五歲就開始全職打遊戲，除了遊戲之外，他對這種商業競爭並沒有太多的經驗。
但厲丞懂，厲家那麼大一個集團都被厲丞掌控在手裡，他說沒問題那一隻羊也就不再擔心了。
那些遺產他其實並不在意，就算沒有那些遺產，他也能給景楓足夠富裕的生活。
但聽厲丞的意思，小楓寧可把遺產捐掉也不想給易家那兩兄弟，在知道了那個易承曾經甚至想要弄死小楓之後，一隻羊也堅定了這個想法，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也不知道是意識離體太久，還是他身體虛弱的承載不了這份完整的意識，等景楓徹底清醒過來，已經是十多天之後了，這些天他也不是完全不知事，除了最開始兩天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兒，後來他就摸清了自身的情況。
只不過太累了，也許是上一世一路摸爬滾打獨自承受的累，在這一世終於有了身體，終於回歸了身體之後一起爆發了出來，又或是知道他喜歡的人在守著他，他的親哥哥也在守著他，他不需要再擔心害怕那些未知和不可控，終於可以放下心好好休息了，這才昏睡多過清醒。
徹底睡夠的景楓一掃前幾日睜不開眼的疲憊，只是隔著眼皮他都能感受到一股光線，本能的微微蹙眉後，那道有些刺眼的光線就被遮擋掉了。
濃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閉合許久的眼皮終於掙扎出一絲縫隙來，還不等他適應這縫隙裡透進來的光，就感覺有甚麼東西輕輕蓋在了他的眼皮上。
帶著微微的清香和乾爽的溫度。
景楓想要抬手將遮蓋在他眼睛上的東西拿走，他的手剛一動，就被另一隻手握住了，乾燥而有力的一隻手，帶著能安撫人心的溫暖，將他的手整個包裹住了。
然後一道熟悉卻又有點陌生的清爽男音響在他的耳邊：“別急著睜眼，慢慢來，睡太久了，要一點點適應一下光。”
景楓聽話地又將眼睛閉了閉，直到眼皮有了完全撐開的力量，直到雙眼徹底適應了房間裡溫暖的光亮，他看到在遊戲裡見過千百遍的那張英俊帥氣的臉朝他露出一抹笑來，滿眼的溫柔和專注，朝著他道：
“睡美人，歡迎回到人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