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第一支抵達浣辛城的仙門小隊,算是鳴陽洲所有仙門的代表,與魔門成功達成了共識。
訊息傳到正道後方,引起一番不小的風浪。
當年參與過萬人封魔陣的許多修士一聽這個訊息,下意識就想反對將正道的大部分力量抽調到蒼鷺洲——正是因為參加過,所以他們很清楚,被生生抽乾身上的靈力有多痛苦,屆時他們將毫無防備之力。
不過沒等他們反對的話出口,傳音符裡下一句就是溪蘭燼當著正魔兩道修士的面發誓的事。
眾人先是感到一陣荒謬,慢慢地品過味兒來,又開始緩緩糾結。
好像……也不是不行?
澹月宗隨即表了態,支援萬人結陣與妄生仙尊的決定。
雖然經過宋今純一事,又牽扯出幾個長老後,澹月宗如今在正道間的威信大不如前,但實力擺在那裡,澹月宗一表態,反對的聲音就徹底消失了。
時隔五百多年,各洲之間再次重啟傳送陣,浩浩蕩蕩的修士大軍順著傳送陣,踏上了蒼鷺洲的土地。
然後就沒有再回來。
謝拾檀輕飄飄地瞄了眼解明沉,還沒開口,就被溪蘭燼一把捂住嘴,非常有先見之明地阻止他說話。
解明沉抱著雙臂昂起下巴,跟只驕傲的黑豹似的:“少主傳來訊息時,我就解決完了。”
相比於後方的萬人陣而言,溪蘭燼和謝拾檀的活兒才是最危險的,也是最關鍵的,能否成功解決掉魔祖這個禍患,得看他們二人。
便踏了進去。
換作往日,溪蘭燼就直接罵兩句阻絕解明沉的念頭了,不過這次他沒有,斟酌了下,語氣委婉:“成啊,正好,你帶上人,在無妄海邊布傳送陣。”
話畢,不等解明沉委屈地反駁,便道:“好了,前後安排已經說定,我和小謝先前往無妄海查探情況。”
正道那邊都沒意見,魔門這邊以溪蘭燼為尊,自然也不會有甚麼問題。
但是不可以。
解明沉因為方才的叭叭,被溪蘭燼下了道禁言咒,眼巴巴地在邊上聽他們說了半天,一句話都插不上,這會兒禁言咒時間過了,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少主的後方站的明明是我!”
他聽得出解明沉的意思,他想跟隨他們去對抗魔祖。
至於溪蘭燼和謝拾檀,得和魔祖正面交鋒。
他下意識地跟著起身,脫口而出:“少主,我和你一起去!”
從前在澹月山上沒甚麼交集,不過江浸月早就耳聞了溪蘭燼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大將,莞爾一笑,不跟他爭,搖搖扇子,確認一下有沒有遺漏:“說起來,與宋今純合謀的,也有魔門的人吧,正道那邊是處理完了,你們這邊呢?可別出甚麼岔子。”
萬人封魔陣將以江浸月為首,與仙門這支小分隊談完之後,溪蘭燼就拉著謝拾檀,告之江浸月封印萬魔淵的萬人陣該如何結成,江浸月褪去平時輕浮的神色,一點即通:“明白了,這次是要將萬魔淵封印,我估摸著需要百名煉虛期以上的修士來主導大陣,正道那邊湊湊人,魔門這邊再湊湊,應該足夠。”
不知道怎麼回事,解明沉突然就想起,五百多年前,也是這般。
溪蘭燼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放心,他雖然不靠譜,不過偶爾也是靠點譜的。”
謝拾檀遺憾閉嘴。
“你們放心上。”江浸月本來想拍拍溪蘭燼的肩,手伸到一半,察覺到謝某人冷颼颼的視線,非常從容地收回手,“我會保證你們的後方安全的。”
解明沉不會掩飾神色,溪蘭燼瞟一眼就能猜出他在想甚麼,停頓了一下。
所有人對即將到來的大戰嚴陣以待,只有溪蘭燼一臉漫不經心,隨著謝拾檀入陣之前,還摸了把他的腦袋,閒話家常般,帶著淡淡笑意說了句:“我和謝拾檀先進去了。”
佈置傳送陣需要耗費很大的靈氣,溪蘭燼和謝拾檀眼下最需要的就是隨時維持狀態,能少耗費靈氣就少耗費。
尤其是謝拾檀——他身上的暗傷太多,直到現在也沒徹底恢復到大乘期巔峰。
解明沉聽出溪蘭燼的拒絕,張了張嘴。
其他敵人也就罷了,偏偏要面對的是魔祖。
若是被魔祖的魔氣侵蝕了神智,不僅幫不上溪蘭燼的忙,反倒會成為累贅,甚至成為阻礙。
除了身懷天狼血脈,天生邪物難近的謝拾檀外,沒人能站在溪蘭燼身邊。
解明沉再不甘心,也只能悶悶地嗯了聲。
一切商量完畢,溪蘭燼和謝拾檀便準備出發,江浸月留在浣辛城,繼續與其他人討論萬人大陣的佈置。
得知解明沉要跟過去佈置傳送陣,仙門小分隊的對望一眼,連忙叫住了溪蘭燼和謝拾檀:“我等既然率先來到了蒼鷺洲,也該瞭解瞭解無妄海,不如派出幾人,隨同解魔君一起過去,順便協助佈置傳送陣吧。”
解明沉腦子裡沒那麼多彎彎繞繞的,聞言納悶道:“佈置個傳送陣而已,還用得著你們協助?”
溪蘭燼把他摁了回來,笑盈盈的:“好啊。”
說是協助,實則是依舊對魔門有防備之心罷了。
正魔兩道扯皮了幾百年,要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矛盾全無、毫無芥蒂地信任彼此了,那才奇怪,防備著點才是正常的,溪蘭燼非常能理解。
浣辛城距離無妄海不遠不近,全速趕路之下,一日之後,一眾人抵達了無妄海邊。
和萬魔淵一般,這是個沒有人願意接近的地方,越接近無妄海,周遭就越荒涼,彷彿一切都褪色了般,天與地與海,只剩下黑灰二色,漫無邊際的灰色天空之下,是同樣無垠的黑色海洋,在天際形成一道黑線。
或許是因為封鎖大陣,這裡連海浪聲都是悄寂的。
溪蘭燼皺了皺眉,心底生出股牴觸感。
無妄海讓他想起了在萬魔淵下的日子,一切都是死寂的,而在黑暗之中,又潛藏著說不清的危險。
解明沉倒是神經粗大,沒想太多,到了地方,就準備帶人不知傳送陣,為了確保能將魔祖送到萬魔淵去,這個傳送陣的範圍會很大,要消耗的靈力也會是普通傳送陣的好幾倍。
趁著魔祖現在還沒鑽出來,得趕緊佈置好了才是。
他剛想叫人行動起來,謝拾檀忽然抬眼,目光精準地落向一處:“有人。”
溪蘭燼也感應到了。
其他人霎時毛骨悚然,聲音都發抖了:“人?甚麼人?莫非是……” 魔祖?
眾人正陷入小小的慌亂,謝拾檀望著的方向,果然走出了個,身形高挑,一身道袍,黑髮中摻雜著幾縷白髮,為年輕的面孔添了幾分風霜之感,朝著這邊愉悅地打招呼:“來了啊。”
溪蘭燼眉梢都挑高了:“你怎麼在這?”
來者不是讓其他人心裡發緊的魔祖,而是先前回了占星樓的曲流霖。
曲流霖雙手攏在袖中,笑道:“自然是算到了你們會來。”
溪蘭燼猜到他過來的原因沒那麼簡單:“還有呢?”
“本來我準備去浣辛城,半路卜了一卦,發現你們來了無妄海,但卦象不明,察覺有異,便先趕了過來。”
曲流霖的語氣輕鬆,眉心卻微不可查地略蹙著,邊說著話,邊望了眼跟過來的仙門修士。
見江浸月不在,他的眉目才舒展開了點。
聽到曲流霖的話,溪蘭燼的眼皮倏然跳了跳。
萬人大陣還沒統籌完備,無妄海邊的傳送陣也未佈置好,他只是過來探一探的,沒想鑽進去找魔祖打架。
按常理來說,魔祖眼下尚未完全恢復,而正魔兩道又再次結盟,它應當會暫避鋒芒,恐怕也不想現在就和他們對上。
但他們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魔祖不是一個有邏輯、有理智的人。
它從來就不是個講道理的東西。
無妄海一年四季中,絕大多數時間都在下雨。
天空中又下起了濛濛的細雨,薄薄的霧氣籠罩在海面上,一行人中,修為稍微低一些的被淋了會兒雨,面板便開始有了燒灼般的疼痛。
煙雨朦朧中,海面的霧氣逐漸籠罩過來。
溪蘭燼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預感,渡水劍應聲出鞘,環繞身邊,與此同時,謝拾檀也拔出照夜劍。
因為有天狼血脈,謝拾檀的嗅覺向來敏銳,但無妄海邊和萬魔淵似乎有相似的屏障,才讓他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問題。
他在雨水與海霧之中,嗅到了一縷如有若無的、令人厭惡的味道。
溪蘭燼神色一厲:“解明沉,帶人離開!”
話音剛落,霧氣中傳來了一聲輕笑:“來都來了,怎麼還要走呢?”
這道聲線和謝拾檀的聲線一模一樣,但與謝拾檀一貫清冷自持的語氣全然不同。
周遭的霧氣陡然變得極為濃厚,溪蘭燼和謝拾檀當機立斷,嘗試著用靈力揮散霧氣,或彈指生火,卻完全沒有效果,霧氣甚至越來越濃,不僅阻隔了視線,連靈力和神識都被無限壓制了,只能望見身周幾寸的距離。
害怕這霧氣有異,所有人當即屏息靜氣,不敢呼吸。
曾經貫穿過主人的身體與神魂的渡水劍對魔祖的氣息同樣敏[gǎn],發出嗡嗡的悲鳴。
溪蘭燼以指撫了撫劍身,安撫了下渡水劍,冷靜開口:“解明沉,保護好曲樓主和其他人,小謝,我們把它逮出來。”
迷霧之中,傳來謝拾檀清晰的一聲:“嗯。”
沒想到魔祖竟然當真敢現身。
溪蘭燼握緊了劍,剛要行動,前方霧氣中忽然探出隻手,拉向他的手。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節分明,宛若一截修竹,腕骨旁有一點旁人不知道的小痣,溪蘭燼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這隻手。
是謝拾檀的手。
溪蘭燼一眼看了出來,心底卻湧出一股古怪之感。
小謝甚麼時候跑到他前面去了?
下一刻,凌厲的劍光一閃,謝拾檀持著照夜劍,眼也不眨地斬斷了那雙手,冷冷道:“不準碰。”
那隻手應聲落地,化為霧氣,消失無蹤。
霧氣中隱約傳來聲不爽的“嘖”,依舊是十分熟悉的聲線。
溪蘭燼想到方才魔祖說話的聲音,又想到那隻手,臉色倏地變得很臭。
在此之前,魔祖沒有上別人身體時,都是化用他的面孔。
這次化成謝拾檀了?!
身後的腳步聲靠近,冷香氣息彷彿穿透濃霧拂到了鼻尖,隨即溪蘭燼的手落入了一隻寬厚修長的大手中,被緊緊握住。
顯然謝拾檀也發現了魔祖的伎倆,握著他的力道緊了緊:“別牽錯了。”
溪蘭燼左手握住渡水劍,眉梢一揚:“那怎麼可能,我分得很清的,不用像牽個容易走丟的小朋友似的牽著我啦。”
謝拾檀掃了眼身旁人模糊不清的輪廓:“若它化成我的本體分身呢?”
溪蘭燼:“……”
變成好多好多小白狼嗎?
想了想那個場面,溪蘭燼思考了三秒,立刻握緊了謝拾檀的手。
收回方才的話。
他就是個容易走丟的小朋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