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個夢結束在球球突然失蹤的第二天。
溪蘭燼難過得哭了會兒,眼睛紅通通的,在演武場邊的屋簷上坐著,低垂著頭,鬢旁赤紅的小珠子一晃一晃的,忽然就聽到四周傳來紛亂的議論聲。
“聽說他失蹤了半個月,回來也不說怎麼回事,宗主竟也不責問……真是偏心啊。”
“你要是也能十八歲金丹後期,宗主肯定也偏心你。”
“嚯,那我可不想揹負弒父的罪孽……”
溪蘭燼心不在焉地順著人群偷偷議論的方向覷了眼。
雪衣白髮的少年正從長階下徐徐走來,腰懸長劍,山風凜冽,吹開了他額前的幾縷碎髮,似乎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清冷的眉眼微抬。
猝不及防的,他撞上了一雙熟悉的金瞳。
溪蘭燼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昨夜的夢還有幾絲淺淺的印象,卻如霧裡看花,不甚清晰。
五百年前,魔祖之禍結束後不久,身負重傷的謝拾檀提著劍,對正道各門各派進行了一番大清洗,血染長階。
就跟真的發生過似的,有種濃烈的真實感。
溪蘭燼脾氣好,只要沒有真正觸怒到他,大多事情,睡一覺也就算過去了,不會往心上擱,因此也沒介意昨晚的事,嘴角一揚,和謝拾檀打了個招呼:“小謝,早啊。”
所以基於謝仙尊的威望,這個故事傳出來了,就只有兩個可能。
自那之後,談論起謝拾檀,無人不發憷。
修為越高,境界之間的差距就越大,比如合體期與大乘期,便有天淵之別。
不給摸臉就不高興啊?
不高興也不給摸。
溪蘭燼裝沒發現,給自己捏了個潔淨術,理理衣物:“暫行令快到期了,咱們出去走走,聽聽外頭的風聲如何吧。”
千里順風行昨兒就把訊息傳出去了,也不知道沒有網際網路的修真界八卦傳播速度怎麼樣。
當世唯一的大乘境修士是甚麼概念?只要謝拾檀願意,他就是想屠盡修真界,也無人能擋,合體期大能在他面前,能全身而退的都很少。
昨天下午,妄生仙尊與一個小修士的故事就傳出去了,並且以爆炸式的傳播速度向外瘋傳。
甚至有些沒來由的難過。
那些被清算的正道修士,有背叛者,有與魔修勾結者,其中不乏澹月宗裡,看著謝拾檀長大的長輩,謝拾檀殺得眼也不眨。
最先轟動的就是望星城。
本來不少人想要尋他報復,但不久之後,謝拾檀順利步入大乘。
可是他努力想要回想具體的內容時,又記不清晰,像是一層蒙了陳年塵垢的琉璃,吹不去上面的塵埃,看不清底下的真容。
事實證明了,溪蘭燼還是小覷了修仙人士的通訊能力,千里順風行的動作很快。
越回想心裡越空落落的。
但溪蘭燼總覺得他不太高興。
謝拾檀轉過頭,下頜線在晨光的描繪里格外優美,低低地“嗯”了聲,看不出表情。
溪蘭燼睜著眼,呆呆地發了好一會兒愣,才慢吞吞地揉揉眼睛坐起身,看到了坐在窗邊榻下的謝拾檀。
一是故事裡這個叫談溪的這人,著實是不想活了,不僅想死,還想要死快點,並且是神魂湮滅那種死。
二是這個故事是真的。
大夥兒都沒有怎麼思考,就傾向了第二種。
開玩笑,誰敢用這種事來編排謝仙尊。
“會不會是魔門那幾個總想挑釁妄生仙尊的人傳的謠?”
大部分修士其實並不睡覺,多半用修行替代,所以也不像凡人那樣作息,清早的茶樓裡已經頗為熱鬧,幾個修士正在激烈討論著昨晚的熱門訊息。
此話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你說的是當年魔門少主溪蘭燼的手下,那個魔君解明沉吧?我覺得有可能,溪蘭燼死在謝仙尊手上,他恨謝仙尊恨出血了。”
“是啊是啊,這五百年來,解明沉就沒放棄過替溪蘭燼報仇,要麼是刺殺,要麼就是公然挑釁,就是不知道為甚麼,謝仙尊總會留他一命。”
“解明沉不是隨溪蘭燼一同在澹月宗修行過嗎,可能是仙尊惦念一絲舊情吧。”
“說句各位可能不認同的話,拋開立場問題,我倒是覺得解明沉頗為忠義,敢向大乘期強者拔劍,此等勇氣,一般人可沒有。看當年那些被清算的門派,誰敢吱聲?”
聽到這話,一個修士忽然壓低了聲音,曖昧不清地笑:“這你就不知道了,解明沉和溪蘭燼不是單純的主僕關係,他和溪蘭燼有一腿呢。”
耳邊忽然“咔吧”一聲清脆的響。 溪蘭燼迷惑地扭過頭,看到謝拾檀徒手捏碎了手中的茶盞,似乎是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平靜地鬆開手:“無事。”
溪蘭燼的眉梢高高挑起。
沒事才怪了。
他還是第一次在小謝臉上看到這麼明顯的嫌惡之情。
溪蘭燼從儲物玉佩裡掏出條新帕子遞過去,好奇地問:“小謝,解明沉是誰啊?”
謝拾檀接過帕子,慢慢擦過指尖的水漬,輕描淡寫道:“一個沒用的廢物。”
這麼主觀評價的介紹,實在是……
溪蘭燼忍不住接著問:“你很討厭他嗎?”
謝拾檀不吭聲。
很好,看來是十分厭惡這個叫解明沉的人了。
溪蘭燼繼續問百科小謝:“那他們說,解明沉和那個溪蘭燼有……”
“有一腿”三個字還沒禿嚕完整,就被謝拾檀面無表情地打斷:“沒有。”
頓了頓,再次強調一遍:“沒有。”
這麼強調做甚麼?
溪蘭燼“哦”了聲,支稜起耳朵,繼續偷聽隔壁桌的談話。
這麼會兒功夫,隔壁的討論點已經變了幾個方向,方才提到“是解明沉的陰謀”這個猜想也被否決了:“解明沉這麼做圖甚麼啊,有甚麼好處嗎?”
“就是就是,而且謝仙尊不喜別人談論自己的私事,我覺得就算是謝仙尊的大敵溪蘭燼還在世,也不敢這麼做吧。”
“這麼說,很有可能是真的咯?”
“我覺得很有可能,你看,傳出訊息的人,甚至知道妄生仙尊的喜好細節!”
溪蘭燼明目張膽地偷聽了會兒,滿意地點點頭:“看來大夥兒更願意相信是真的。”
相信就好。
僅大半天的時間,這個故事就從望星城飛速擴散了出去,街頭巷尾都在討論,茶樓裡的說書先生今日也臨時更改安排,說起了新故事。
再過幾日,但凡訊息靈通點的修士,應該都會知道一件事:妄生仙尊和那個叫談溪的修士,有過一段可歌可泣的愛情故事,是仙尊動不得的白月光。
溪蘭燼離開茶樓,又帶著小謝在城裡溜達了幾圈。
謝仙尊的八卦,堪比現代實力與流量兼具、從無任何桃色緋聞的超級巨星,突然曝出與人談過段生死相依、纏綿悱惻的戀愛,想不轟動都不行。
眾人集中討論的有兩個方面。
首先是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
其次是那個傳聞裡的“談溪”是何方神聖,長啥樣?甚麼修為?甚麼出身?家裡幾口人?兜裡有多少靈石?會多少種法術?
總體來說,塵埃落定。
在大夥兒好奇故事裡的“談溪”時,溪蘭燼已經和謝拾檀離開了望星城,朝著藥谷的方向而去。
往後原身惹的仇家再想動手時,也得掂量掂量謝仙尊的分量,處境分外光明瞭起來,未來充滿希望。
溪蘭燼的心情非常好,想到這件事還是謝拾檀點撥的,走出城門時,真誠地道謝:“小謝,多虧你的提醒啦。”
謝拾檀不是很想說話。
“蹭熱度,這套我可太熟了!”
謝拾檀:“……”
“怎麼了?”溪蘭燼毫不心虛,理不直氣也壯,“反正仙尊又不知道,給我蹭蹭怎麼了?”
謝拾檀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你蹭。”
謝拾檀無聲捏了捏眉心,生平第一次感到這麼無奈,以及無從應對。
溪蘭燼又再次唏噓起來:“難怪大夥兒都喜歡蹭熱度,雖然還沒見過妄生仙尊,但現在我單方面對他報以最崇高的敬意,這聲爹我先叫了。”
謝拾檀:“。”
謝拾檀:“休要胡說八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