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在房間正中央，昏黃的光影籠罩著一幅大開幅畫作。
米羅的同學視線一落在畫上，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
那是一幅令人驚歎的作品。
巨大、精密、散發著柔和藍光的幾何圖形，線條優美流暢，精妙到了極致。
只需一眼，米羅的同學就認出這代表的是AI。如今許多場合都用這種風格的幾何圖形來象徵人工智慧，與AI通訊時的虛擬影像也類似這樣，雖然不完全相同，但是一眼就能分辨出來代表的含義。
這兩者差不多已經捆綁了。
這個幾何圖形佔據著畫布的中心，結構複雜卻井然有序。
無數纖細的光線從核心延伸而出，如同神經網路般向四周擴散。
每一段神經網路周圍都環繞著許多微小而明亮的光點，它們形態各異，色彩鮮活。
這些光點彷彿在畫布上翩翩起舞，栩栩如生，幾乎要躍出紙面。
它們流動、跳躍、飛翔，每一個都獨一無二，卻共同傳遞著歡欣鼓舞的情緒。
它們與幾何圖案和線條交織在一起，構成一個精妙的整體。
錯綜複雜的線條中隱約可見城市的縮影，既像是正在構築的城市藍圖，又像是某個精密器械的設計圖。
這些層次豐富的線條彷彿具有神奇的魔力——只要你願意，就能從中解讀出任何你想看到的事物。
明明有著繁雜的線條，但是畫面卻並不髒，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感覺。
整幅畫面充滿了秩序、光明與和諧，描繪出一幅AI與人類完美協作、共同進化的烏托邦圖景。
“完美的比例，絕佳的角度，驚人的創意……”米羅的同學不知該如何表達內心的震撼。
這無疑是一幅傑作，在混沌中建立秩序，在有限中表達無限，這裡面還有一種他前所未見的手法。
‘米羅此前就是在研究這種技法麼？難怪沒有時間上課。’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甚至不敢大聲呼吸，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幅作品，明明是死物，卻像是有生命在呼吸一般。
“真是完美。”
“是嗎？”
“我的天！你從哪兒冒出來的？”米羅的同學被嚇得脫口而出。
他完全沒注意到，一旁蠕動的陰影中突然浮現出一雙眼睛。
“你躲在這兒幹甚麼？是故意嚇我還是不小心的？”
米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自顧自地說道：“看來你沒懂它了。小新老師也看過，他說這是一幅不錯的作品，但存在風險。”
“風險？”米羅同學一頭霧水，他看看米羅，又看看畫作，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等等，你說小新老師已經看過了？甚麼時候的事？”
“就在不久前。”米羅緩步走到窗邊，聲音輕柔得如同夢囈，“你難道不好奇嗎？為甚麼這幅畫看起來已經完成，房間裡卻還有這麼多延伸的線條？”
米羅同學不假思索地回答：“是輔助線條吧。畫家在構思時，經常會在畫布外勾勒更多線條來完善意境，最後只保留其中最精彩的部分作為畫作的靈魂，其餘都是冗餘。”
“是嗎？”
米羅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
他走到窗邊，猛地將窗簾向兩側拉開。
月光傾瀉而入，灑在牆壁和傢俱的線條上。那些原本看似雜亂的線條在月光照耀下，竟漸漸散發出朦朧的熒光。
“現在你再看看？”
米羅的聲音輕柔中帶著幾分蠱惑，讓人無法抗拒。
米羅同學無奈地嘆了口氣：“米羅，你有甚麼事就直說，別這麼神神秘秘的……”話未說完，眼前的景象讓他震驚得瞳孔驟縮，渾身戰慄。
牆壁上那些看似隨意、抽象甚至狂亂的筆觸，根本不是甚麼冗餘部分。
在月光映照下，這些線條的明暗程度各不相同——越是靠近畫面中心，光線越明亮；越是遠離畫面，線條越粗壯，光芒越盛。這顯然是畫家有意為之的設計。
主畫中那些優雅的線條，在牆壁、傢俱、床鋪、欄杆上逐漸變得粗壯密集，如同蔓延的藤蔓，又像是增生的血管，探索著、覆蓋著每一個角落。
床鋪、座椅等人類活動的位置都被刻意留白，但在這些人形陰影的頭部、手部、心臟處，卻勾勒出顏色獨特的深紅色線條。
不，不是深紅色，而是多種顏色利用視覺暫留效果形成的深紅錯覺。
意識到這一點後，他急忙環顧四周。
牆角處，深藍色的粗壯線條中點綴著一個個深紅色的小點；天花板上，原本昏暗的燈光此刻投下了深沉的陰影。
一股寒意如同毒蛇般沿著他的脊背向上爬升。
他將視線重新投向房間中央的主畫。
此刻，一切都不同了。
大腦自動將環境資訊與主畫強制關聯，並進行重新解讀。
他不知道這是如何做到的，但那幅原本象徵和諧共生的主畫，其意義已經發生了可怕的逆轉。
主畫中AI延伸出的、原本連線人類的光線，此刻變成了束縛的鎖鏈。
大量猩紅色的光點正朝著中心的幾何圖案彙集，如同血液般隨著每一次眨眼快速流動。
幾何圖案周圍原本空白的地方，現在浮現出一層又一層的增生物質，既像是孕育的母體，又像是擴散的腫瘤。
那些圍繞在它周圍、看似自由的光點，此刻被一條條線條束縛著，在擺動過程中，猩紅的光點順著線條形成的管道，源源不斷地輸送給中央的腫瘤。
先前驚歎畫作多麼栩栩如生，此刻就感到多麼毛骨悚然。
“這……這不是真的吧？”
米羅的同學呻吟出聲。
他現在明白為甚麼小新老師說這幅畫很危險了。
但讓他困惑的是，既然小新老師知道危險，為甚麼不及時提醒？這完全來得及啊。
他既不理解小新老師，也不理解米羅。
為甚麼米羅要畫這樣一幅畫？這分明是在誣陷AI、抹黑AI。他怎麼敢？
米羅同學瞬間意識到自己的處境。
“對不起，打擾了，我甚麼都不知道，這就離開。” 他當即決定開溜，甚至連門口對的鞋都顧不上穿，飛快地向門外奔去。
米羅沒有阻攔，甚至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看著那人從迅捷到放緩，最終停在門口，寸步難行。
來訪的同學身體微微轉向門口，肌肉緊繃，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著“快逃”。
然而，他的雙腳就像被無形的枷鎖釘在原地，一種比恐懼更沉重的東西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轉過頭，望向米羅：“如果我說我是想取一下鞋，你信嗎？”
沉默。
米羅的同學嘆了口氣：“好吧好吧，你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你究竟想要甚麼？”
米羅沒有立即回答。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對方，落在那幅蘊含雙重真相的中心畫作上。
他的眼神裡沒有瘋狂，沒有挑釁，只有一種令人心悸的清醒，和深不見底的悲憫。
“我甚麼也不要。”
“我是在給予。”
“你會回想起來的。每當看到秩序井然、光鮮亮麗的世界時，你都會回想起今天看到的場景。”
說完，米羅垂下頭，閉上眼睛，整個人彷彿被陰影吞沒。
那位同學猶豫片刻，終於開口問道：“這幅畫叫甚麼名字？”
米羅輕聲回答：“它叫《靜默謀殺》，馬塞爾。”
“你知道得越多，對你越不利。這個道理你應該明白。”
馬塞爾輕聲說道：“小新老師和你是一夥的，對嗎？你瞭解我的性格，當我對一件事產生好奇時，甚麼都阻止不了我。我控制不了自己的好奇心，所以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從來都不知道，要麼就在這條路上走到黑。”
“我很喜歡你的‘禮物’。”
“我也明白你想表達甚麼，但這確實很危險。我會等待合適的時機。如果時機不到，我甚麼都不會說，甚麼都不會做。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等到那個時機。”
米羅沒有抬頭，也沒有睜眼，只是輕聲回應：“會的，會有那麼一天。”
馬塞爾沒有多問，只是說：“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還是保持正常的作息，這樣至少不會引人注目。如果你實在沒時間，我可以幫你交作業。”
……
第三個課題小組成立了。
這個小組很特殊，它是一個個人工作室，成員只有一個人。這類個人工作室申請時需要掛名一位指導老師，但很少有老師會參與學生課題，更別說是新生了……除非指導老師特別看好這個學生。
實驗室內，維吉爾和德萊亞特就在說這件事。
辦公室裡，每個人的思維都經過強化，擁有額外的思考單元，因此處理手頭工作遊刃有餘，甚至還能用終端掛著影片課程學習。
一心多用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當然，維吉爾和德萊亞特通常會關注自己的訊息渠道，以便隨時掌握各種動態，尋找可利用的機會。
“聽說是個畫家。”
“看來他確實有兩把刷子，要麼技術過硬，要麼手段高明，能說服老師為他的專案擔保，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維吉爾翻了翻終端，嗤笑一聲：“果然是新來的老師。也只有這樣的老師才會被鑽空子。像你我的老師那樣在這裡待了三十年的老AI，早就沒甚麼雄心壯志了。對他們來說，按部就班地積累資源才是穩妥之道。”
“連我們這麼有潛力的專案他們都沒有打算支援……”
“但萬一那個年輕AI賭贏了呢？那可就是一步登天。搞藝術的，連AI似乎都容易衝動些。”
馬丁好奇地問道：“你們在聊甚麼？”
維吉爾聳聳肩：“沒甚麼，又新成立了一個課題小組，還是個人工作室模式的。也只有搞藝術的才能這麼做了。”
“我怎麼沒聽說？也沒收到全體通知。”
“因為只有各大類職業中第一個成立的小組才有資格發全體通知。藝術類的第一個名額落在了愛德華頭上。這個叫米羅的運氣差了點，要是早半天，說不定就能搶到機會，拿下一個里程碑了。”
“說起來，這一屆厲害的人真多。往年一年級根本沒有課題，這學期還沒到期中，就已經有三個課題小組了。”
正當他們交談時，馬丁的終端突然收到訊息。
是圖書館的官方宣傳賬號。
之前已經發布過他們的訊息，在愛德華成立課題小組後，又緊急趕製了一期報道，現在新增了第三期。
訊息如同旋風般席捲整個圖書館。
“第三個課題小組誕生，僅憑一幅作品就無需評審直接獲得課題名額，據說開創了一種全新的繪畫技法。”
“繪畫相關職業的教材都補充了這種全新技法，以及示例圖《和諧衍進》。”
訊息下方附有《和諧衍進》的圖片，正是那幅畫作。
馬丁嘖嘖稱奇：“確實很漂亮。聽說這種技法的獨特之處在於，觀者可以隨著自己的想法，從周圍雜亂的線條中看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居然是真的！我甚至能看到分子式，太神奇了。這位畫家的知識面這麼廣嗎？還看過藥理知識……而且還不止一種，的確有趣。”
“我也看到了……”維吉爾說道，“看得出來，這幅畫確實下足了功夫。將這麼多資訊融合在一起還能保持美感，實在不容易。”
“不過，這和我們會有甚麼關係。”
“有關係。”
在他們身後的菲奧學長開口了。
“有人預定了我們的仿生機器人原型機，並且願意提供資源，諾亞已經同意了，我們準備開工，先完成前期工作，等一會米羅會來，我們需要採集一下他的資訊，為他量身打造概念機。”
“你們先看一下，這是我們的基礎概念結構。”
就在這時，幾人同時一愣——他們的知識網路中突然上傳了大量關於載人機器人結構框架的新知識。
“我的天，菲奧學長這是吃了甚麼興奮劑？居然這麼快就搞出來了，而且看起來毫無疏漏……”
幾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身後的菲奧學長。
菲奧將知識一股腦的上傳到知識節點，感受著更多思考單元依附在他的神經上，他緩緩睜開眼睛，長嘆一聲：“今日方知我是我。我浪費了太多時間，現在才找到真正想做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