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歡喜風月
浮生未肯輕回頭,便傾熾血來酬,便許錚錚不休……
看到溫潤道子的一瞬間,一股悲憤夾雜著遺憾的心緒,毫無徵兆地席捲了天女的靈臺,無數支離破碎的畫面似是浮現於她的眼前,如此清晰,卻又如此地令人痛心。
徹雷葉皇被刑天神魔無端斬殺,隕落……
第四明凰被后羿神魔無情射下,隕落……
藍菩妖聖赴了劫爭,以命相拼,可惜還是未能陷落這位神魔道子,終是隕落……
可笑自己當時為保留徹雷妖廷最後的元氣,忍辱負重,拒絕了妖師混戰大戰的建議,終是走到了眼前的絕路之上,實在悔之不及。
神魔道子淡然的笑容,落入吟善天女的眼簾,就如看到了北疆的風雪,無情而凜冽,只圖自在,苦寒而侵徹,難奪其白。
難道這就是徹雷妖廷的最終命運麼?於天地之中,甚至都未曾盛放過,就要無奈凋零,皆是因為眼前此人。
“刑天之主——姜默舒,我北疆佛脈並沒有與你不死不休的因果,你又何必要來苦苦相逼……”吟善天女幽怨嘆息,悲憤哀慟似無終絕,上衝九霄碧落,下覆幽冥黃泉。
天女仙顏悲切,周身微微的顫慄,猶如弱柳隨風,那雙水盈盈的鳳目,悽婉地注視著道子,似是心如死灰。
既是佛魔之性融匯交織,從而凝成的至玄至妙,也是她本心真實所想。
佛魔至妙已然幽幽靜靜散佈開來,無風無浪,無聲無息,就如細水長情,潤物無聲,最是動人心絃,也如風花雪月,於無常聚散,盡化眼底風光和耳邊天籟,繼而無奈逝淡,卻能於不經意之間,於心周旋,兀自驕豔。
歡喜之中怎無緣,菩提樹下皆無言,花落無初緋終淺,忘情自在渡得淵。
只要一剎那的動心,便夠了,若記得最初的美好,便足矣。
“莫呼洛迦……”
“莫呼洛迦……”
“莫呼洛迦……”
無聲的禪唱佛吟,靜靜流淌於虛幻的天地,似能勾魂攝魄,一曲婆娑揭了空與色,呈了無情佛,化了忘情魔,匯了多情我。
洶洶滅殺之韻自神魔道子身上衝天而起,自有錚錚烈烈,偏似浩浩長風沾了恨恨殺意,掀一場血洗人間,正欲行刃攪乾坤,更是要劫染天地。
踏劫不問歸期,不欲眉眼伏低,默默看那風雲正起,證個孤寒殊異,殺個心舒心許。
彷彿春意暖風與凜冬風雪擦肩而過,各不相干,各呈意趣,一個欲出佛身血,一個要惑明王心,皆是決絕無比,如冰擊玉碎,似心意無悔,似呈誠於歲。
情與劍,至情心與無情刃,彼此來賜一場痛快,要因果理清,要釋怨盡來,要情仇剪斷,要愛恨攤開……
“天女,同樣的話我聽很多聖尊說過,但掀起劫爭需要理由麼?若是一定要有的話,便是這北疆的血色祥和,令我飲不下盞中茶水,不得不來……”
命曇之主幽幽嘆息,眸子中的剛毅沒有半分動搖。
這麒麟天初來之時委實太過恐怖,姜默舒不止一次撫掌而嘆,慶幸自己恰好能夠修行,否則怕是生死之事都由不得自己。
既然天地不順意,總不能委委屈屈傷了己心,於是,便有了神魔痴,便有了殺劍起,便有了命曇重興之日,更有了諸聖落劫之時。
他很清楚,大地的豐饒是需要代價的,天地的明淨也是需要代價的。
“也罷,刑天之主斬我徹雷妖皇,斬我駐廷明凰,斬我絕強妖聖,其中艱辛難苦極多,若是為了這等可笑的理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偏偏自你姜默舒的口中說出,又令我不得不信。”
吟善天女螓首輕搖,朱`唇輕抿,妙美星眸中似蕩起淺淺漣漪,“歡喜寺天女,徹雷妖廷國師,吟善見過默舒,還請君來與我共賞歡喜之妙。”
下個瞬間,一尊白骨菩薩已然跌坐於虛空之中,三位天女赫然出現在白骨菩薩的上方,各有佛相、魔相、我相。
齊腰青絲允了調皮勾畫,皓腕柔荑亂了隨性章法,黛眉星目染了縱意年華,曼妙赤足踏了豪情獨霸……
諸多曼妙落於諸相,既不爭妍鬥豔,也不孤芳自賞,卻如至深歡喜得了至妙造化,神秀鍾靈,不可方物,如將那春花拾得滿懷,亦如那冬雪落了梅白。
清香淡雅似幽幽而至,行雲流水般款款行來,令人身心愉悅暢快,宛若溫盞前見了雲舒風裁,又如於濃濃秋色中,輕爽拂來,拂去塵心得自在。
“咯咯,奴家善欲,來見修羅。”
左邊那位玉人猝然盪出一縷曼吟,檀口微微勾起笑意,桃眼輕眯,其中似有盈盈水意,“好啦,好啦,你又沒有斬情絕性,也不是木刻石雕,便是好那血色獨斟,便是喜那刃間錚錚,總需有妙花解語,總會看曼麗解春……
難道,難道……你怕了麼?”
“妾身善念,見過明王!還請不吝賜教!這天地中能堪與論道的人,其實並不太多,恰好,姜君是其中一位,恰好,妾身也是其中一位……”
似是雲夢中埋下的一罈雪,那雙清澈的雙眼中,有著清風明月,有著凌霜傲雪,更有著淡淡的慈悲之意。
聲聲似入禪鍾,淡淡取了從容,慧目卻有柔情重,來見回眸花紅,來許絕豔孤鴻。
“我是善樂,來見懶人,雖然我最喜歌舞起樂,但若是你不喜歡的話,我便依你就是,凡事都依你哦……”
玉人的手足之上俱有鈴鐺,晶瑩剔透,好似妙花,行進間便會調皮地迴盪,清脆之音憑空而現,宛若輕輕撥絃生出的美妙天籟,直擊心神,令其愈加歡脫起伏,尤其勾魂。
世無堅固士,何來無所求?恰以愛`欲繩,縛彼如調象。
了知一切法,終竟何所得?無有妙於持,豈能言自在。
便是以姜默舒的沉穩,眸子中也不由多出一抹凝重之色,畢竟就算自家殺伐之力再強,也無法將一位聖尊殺死兩次。
而且佛魔之效能呈豔至此,甚至絲毫不弱於藍菩妖聖所證就的玄妙。
眼前已然隕落的吟善天女,便是拼了性命,也要破開陣眼麼,或是迷惑自己的道心麼?
錚!
青蛇自道子袖口蜿蜒而出,森寒凌厲,可斬一切有情無情,似乎下個瞬間,就會無怨無悔地斬過去,欲取不敗,不求擁春入懷,劍鋒飲血,無情錚錚映來。
紫蛇也出現在道子掌中,至銳至剛,彷彿山水之間的一線明豔,微微蕩蕩入了眼,萬勝當來見,輕吟烈烈刃中寒,兀自成就殺篇。 三位天女款款向前幾步,似有歡喜意,如有合心趣,同時出語輕輕柔柔,陣陣盪漾,其中並無半分靡靡之意,倒是多了一抹黯然失魂,“可惜,我早知自己不能生出殺陣,但我不信伱眸子中有了我等,還會兩眼空空?”
善欲天女魅惑依舊,卻是蛾眉緊蹙,神情更是堅定不移,至情至性,好似飛蛾撲火,決然無悔。
善念天女的面容驟然變得煞白,眸子中露出一抹深深的苦澀,宛若梅雪最是難留,終要歸於春無。
晶瑩的淚滴就這麼從善樂天女的玉顏上滴落下來,如斷線珠子一般,墜落於虛幻的天地,似是飲了恨吞了哀,輕惹憐惜任命裁。
轟!
紫青二劍同時斬出,卻見兩道劍光頓時璀璨綻放,幻美絢麗,宛如兩道長虹直射人間,映得虛幻天地一片明豔,映出青紫明華無遮無攔,無漏無缺。
似旌旗揮了血色,烈映灼灼,若長纓倒染春光,自有落拓。
噼啪!
白骨菩薩已然變為了齏粉,金星玉屑滿天飄散,旋即消逝一空。
姜默舒的眉眼中當即多出了些許疲憊,便是有著元神道力,但青紫二劍的殺性太烈,御使起來始終不見輕鬆。
不過,這還是第一次殺劍出手,無功而返!
“天女這式神通著實厲害!若論惑心之能,甚至還要勝過蓮醍天子的血蓮幻境。”神魔道子不由發出由衷的讚歎。
佛相得趣,魔相生妙,我相繾綣,彷彿白骨菩薩被斬破,不僅沒能令神通折損半分,反而猶如得了祭品獻祭一般,變得更加明豔動人。
“好老爺,你斬得奴家好痛呢,不過奴家也是喜歡得緊。”
善欲天女美`目迷濛,似怨似訴,輕輕`咬著櫻`唇嬌`喘了幾下,旋即又款款向前行了幾步,已然欺進姜默舒十丈之地,就如情真意切,如痴如醉。
“唔……姜君以殺爭烈烈來行明王道,實在不錯,如此殺劫之劍,怪不得能落陷藍菩,若非妾身已然是個有形無質的幻影,怕是絕難應下!
不過妾身也有些擔心,這兩柄殺劍著實太過兇戾,染體侵心,否則以姜君的道力,不會如此辛苦……”
善念天女語氣中的關心,姜默舒一眼可見,更為可怕的是,他甚至可以感知到這份關心沒有半分假偽,是如此的真實不虛。
以赤誠動心,以真情感化?當真有點麻煩了!
“哼……”善樂天女嘟著嘴巴,嬌嗔不已,就如凡人鄰居家那甜甜的女孩子,似淡淡青梅,如白白月光,留下了許許多多的遺憾。
哪怕時間流逝,甚至久到都忘了她的模樣,但於某個瞬間,那個似曾遺忘的身影,卻會忽然變得鮮活起來,值得一壺烈酒,值得一盞溫茶,值得一縷輕煙,值得幽幽一聲長嘆,既而默默無言。
最是難留,指尖沙,身前花,眼中人,總是日日天色新,聚散總隨逝水輕,糊塗時枉了酩酊,分明時太過分明。
以相映相,以情化情,似是吟善,實為觸心,這便是歡喜大自在,也是莫呼洛迦真佛性。
姜默舒輕輕撫著掌中的兩道明光,眸子中似是古井無波,他並沒有選無情的道途,煉心倒是不算輸人太多,只是這樣的境界,還不足以抵擋吟善天女以隕落為代價,發動的歡喜寺至深秘法。
凡生諸苦惱,皆由於愛`欲,不動心,那是佛陀,那是至魔,不是人。
隨汝變形色,我心不傾動,覺汝為幻化,便可從此滅,這樣的不動禪心或許以後可自然而得,但眼下姜默舒確實沒有這等境界,紅塵中的命數顛倒,怎麼可能如木石,怎麼可能不動心,那些旖旎皆是漫漫行來的一部分。
善欲天女身上可見沈採顏之趣,亦有鄭予晴之傲……
善念天女所現羅織之明`慧,所成雲樓之錚正,所化冷棠紅之剛強,便是姜默舒也要心生感慨……
善樂乖順如鄭冰塵,痴痴如風盡殷,溫柔如尚春如……
神魔道子幽幽嘆息一聲,術業有專攻,自家於惑心一道少有造詣,實在是破解不了,少不得要莽過去了。
否則,若是三位天女幻形觸到本體,必然就會扭曲和侵蝕道心,甚至以後還會藉此由虛化實。
“天女,算我輸不起,不要怪我不講武德。”姜默舒輕輕在殺劍上彈了彈,眸中決絕,似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哪怕被人笑笑,總好過此處兩儀微塵陣眼被破,走脫了若干聖尊,若是真出了這等紕漏,實在是難言之憾事。
“姜君還有甚麼手段?后羿神魔?這尊神魔怕是也在鎮守其它陣眼,不可能脫身的!”善念天女美`目相凝,平靜地笑了笑,淡雅之意呈於婉轉仙佛之相,動人心絃。
道子心念一動,靈臺中頓時傳來數個狂猛的笑聲,似是興高采烈,以及兩聲輕吟淺嗔,頗為羞澀。
“笑個頭,全都給我乖乖映心過來,一個都不準少!”姜默舒於靈臺中恨恨出聲。
歡喜啊,自是要以風月來見!
何謂風月?
風者,當是此身一呼千迭浪來,當是挾雷掣電天劫降裁,當是有情無情卷食莫待。
月者,當是明光獠天摧折無礙,當是箭銳飲血鳳滅妖哀,當是九幽寒徹永映泉臺。
映心所在,神魔道子的身後緩緩現出六道幻形,暴戾殺性當即沖天而起,更見無邊兇戾。
姜默舒的嘴角微微咧開,元神靈妙,說得誰沒有似的,狹路各懷刃,只在生死爭,修羅位業於殺伐劫爭中,可用自家道力的強橫,壓制聖尊,或是不受壓制。
吟善天女以她的隕落,強行拔高了歡喜寺神通的甚深之妙,甚至勾連到了未知所在的佛魔之性,實在不好對付。
他破不了歡喜惑心,便只能強行以多欺少,實在是勝之不武,不過誰讓他多講體面,不講武德呢。
慚愧!
三位天女幻形猛然一怔,剎那間已然呆在了當場,眸子中盡是難以置信。
蒼茫天地誰英秀,詭心最是難識透,金軀偏好吃個夠,邀了神魔與尊鬥,何人堪登麒麟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