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1章 我真傻
賈璉沉默了好一陣,真不知道該怎麼說林如海這封信了。
思來想去,尤其是想到黛玉時,賈璉沉重的嘆息一聲,讓人端來燭火,將信給燒了。
燒完信件之後,賈璉示意筆墨伺候,寫了一份手書,上曰:衝撞欽差,流放南洋。下有落款簽名並用印。
比起林如海那封信裡只有八個字,沒抬頭沒落款,真不知道光明磊落多少倍了。
只能說林如海這個首輔當了,變得太過愛惜羽毛了,大概是怕將來老了回鄉被罵。
說實話,沒有這封信,賈璉大概要收拾整個林家,有這封信,賈璉也只能收拾林山一個人。
說他老奸巨猾,真是一點都不過分。
話說熊方這邊,得知林山被押送到達後,頓時大為吃驚。本以為礙於林如海的面子,賈璉大概是要放過林家甚至款待蘇州方面,沒曾想人當即拿下。看了賈璉的手書後,熊方安心了,有這玩意在,怎麼都算不到自己頭上。
林山是萬萬沒想到,沒見著賈璉就算了,還被送到大獄內,以衝撞欽差的罪名,直接流放南洋。
總督衙門這邊動作很快,當夜就去監獄內宣判,一早就給人裝撤離拉走,丟上船送往松江府,那邊有定期往南洋的船。
林山的隨從倒是沒有被流放,而是聽了宣判後,直接判了一個脅從,每人打了二十板子放走了事。
總督衙門這邊張貼宣判告示上,除了總督的印之外,還有賈璉的私人印鑑,以此強調是欽差主導的判決。
所有看了宣判告示的人都充分的體會到欽差不肯假手他人的態度。
林山作為蘇州林氏的族長,跑到金陵來見欽差,這個節骨眼上還能為啥呢?
所以這個罪名看似與整頓商稅無關,實則大家都知道他為何被欽差收拾了。
首輔林氏家族的族長尚且如此,其他人還敢心存僥倖麼?
不過事情的發展,不但大大的出乎了賈璉的預料,而且還大大的出乎了林如海的預料。
原本以為只要處置一個林山,林家人就知道厲害了,不料五日之後又生波瀾。
這日總督府轉送了一份來自江南巡撫的報告,江南巡撫親率三千撫標,順江直下,登岸後兵分多路出擊。巡撫率一營人馬,直奔松江府,二話不說直接拿下知府。隨即各路人馬殺向松江府下轄的上海、太倉等縣,上來就先端了縣衙。
江南巡撫的報告中顯示,後續調查正在進行中,需要一些時間。
賈璉還是很佩服這個江南巡撫的自救力度,行動可以說非常的果斷。拿到各府彙總的補稅報告後,立刻就帶著撫標傾巢而出了。
如果是巡撫和布政使之間有啥區別,最主要的就是巡撫手裡是有直轄軍隊的,指的就是撫標。
尤其的是,別看報告上寫三千撫標,賈璉敢打賭實際人數最多一千五。撫標的錢走省財政出,報三千的上限是必然的。有的錢巡撫可以不拿,但是下面的人總要有個外財吧,不然這官當的還有甚麼意思呢?
只能說,公平是人類社會集體追求的最大公約數,但是公平問題會一直存在,並且陪伴著人類消亡。
賈璉正在想著,松江府和蘇州府頂風作案,要不要讓熊方派兵去蘇州,拿了布政使和蘇州知府時,門口又來通報,來了四個林家子弟以及隨從數十人。賈璉只好停下手裡的活,問進來通報的範平:“外面又鬧甚麼?”
範平恭敬的彙報:“來了四個林家子弟,表示要為林山盡孝,他們要代替林山去流放,希望大人能成全他們。”
賈璉聽了沉默良久才道:“這幫人是法盲吧?朝廷的法律在他們的眼裡是擺設麼?還是說,蘇州林氏這些年已經凌駕於法律之上呢?”
範平沉默不答,賈璉轉身提筆快速的寫手令一份,用印後遞給範平道:“讓衛隊把外人的人扣下,連人帶信送過江,調一標人馬去蘇州,直接將蘇州林氏所有人控制起來,等候下一步處置。”
範平接了手令,低聲勸一句:“大人,您總歸是林家的女婿。”
賈璉抬頭凌厲的送一個眼神過去,範平立刻啪的一個立正:“卑職遵命!”
出門之後,範平立刻讓衛隊出手,將為首的四人拿下,餘下的隨從全部驅散,五十餘衛隊將四人綁了,送到江邊。
四個林氏子弟還以為要被丟江裡,嚇的嚎啕大哭,苦苦哀求。被送到對岸後,這四人才算安靜了下來。
整個兩江官場乃至全國的官員,最近的目光都聚焦在金陵城內,各路人馬的信使,真是一點都不敢耽擱,有一點動靜都要派人傳出去。
習慣了高高在上的蘇州林氏,本以為派幾個後輩過來,哭鬧一番,至少能給賈璉一點難堪,甚至讓他收回成命。
一直到浦口駐軍開始大規模的登船後,金陵這邊的人才有點慌張了。
熊方立刻登門求見,順利的見到賈璉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
賈璉面對熊方時是這麼說的:“蘇州林氏不想讓本欽差好過,本欽差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熊方也真心實意的勸一句:“您總歸是林氏的女婿!”
賈璉異常堅定的回答:“夫人不會怪罪於我,只會選擇與林氏割席斷義。非如此,不配做賈某的夫人。”
熊方徹底的明白了賈璉的態度後,果斷的轉口:“既然如此,卑職建議立刻派兵去蘇州,拿下布政使以及蘇州知府。若非他們縱容,蘇州府不會將那個不著調的數字上交。”
賈璉二話不說,提筆手令一封,加了印鑑後遞給熊方:“大膽去做,出了事情我擔著!”
做事的人最怕甚麼?自然是最怕一個沒有擔當的上司。
那種好處上司拿了,下屬又要出力幹活又要背黑鍋的上司,大概是職場上最遭人恨的。
熊方拿到手令,最後一點點擔心都沒有了,立刻告退之後,回去部署人馬時出了點亂子。熊方的軍令到了江南總兵的手裡,得到的回覆是沒有巡撫的命令,江南總兵不敢出兵,除非有欽差的手令。 這事情有點出乎意料,畢竟都這個時候了,識趣的總兵本不會頭鐵。
熊方立刻想明白了原因,掉頭再臨薛家,見了面說明情況之後給賈璉氣笑了。
兩江總督手裡是沒有兵權的,孫化貞是個例外。也就是說,兩江的兵權掌握在兩個巡撫的手裡,總督需要透過給巡撫下令才能調兵,不能越過巡撫。江南總兵的回應在正常情況下一點問題都沒有,索要欽差手令也一點問題都沒有,但是他忽略了一個問題,賈璉不缺兵馬。
“給他機會不能把握,那就算了。待我再手令一份,你讓人拿去,過江再調一標人馬。他們害怕首輔,卻不怕賈某人,這事情不算完。”
賈璉很直白的表達了態度,熊方接了手令後,派親信下屬持令過江。
神機鎮這邊接令後,立刻再調集船隻,這次出兵變成了兩個標。
至於江南總兵這邊,其實也沒多想,無非就是想著拿一道保命符,回頭萬一被清算時,拿出一份欽差手令好救命。
這要求過分不過分?說實話,真不過分,一點都不過分。但是有一個前提,江南巡撫親率撫標去了松江。
有了這個前提,性質就變了。
所有人得知賈璉派兵去蘇州,直接圍了林家之後才恍然大悟,為何賈璉要住在薛家的宅子裡。
明明賈家在金陵有祖屋,金陵賈氏還有人守著呢。
此前都以為賈璉是假撇清,現在才明白,他是真的能下狠手,即便他是林氏的女婿。
說起來,即便是現代人,親親相隱四個字的現象也是普遍存在的,何況在古代呢?
賈璉的做法在古人的眼裡就四個字“不近人情”,這是很可怕的評價。
可惜,無論外面怎麼說賈璉,他都不在乎。至少現在是不在乎的,儘管外面的輿論已經沸沸揚揚,京城和金陵本地的報紙,已經把賈璉說成也冷血無情的人了,賈璉也不在乎。
後續隨著事情的發展,漸漸的人們才回過味道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神機鎮的人馬抵達蘇州後,兵分兩路,一路直奔三司和蘇州府,將所有主官拿下並控制起來,等待後續。另一路則直奔蘇州林氏,將所有人都控制起來,除了日常的採買,禁止出入。
這一下可把整個江南省的官員們給嚇壞了,尤其是耍小聰明去了松江的江南巡撫,更是嚇的渾身冷汗。
他是把人都拿下了,但隨後一直在觀望,想看看賈璉的後續,先拖幾天再說。
沒想到賈璉直接派神機鎮的兵馬去了蘇州,給三司和蘇州知府一鍋端了。主官拿下聽候調查,副手出面暫時主持政務,這個做法就很微妙。
於是蘇州府下屬的各衙門快速的行動了起來,衙役殺氣騰騰的直奔吳興沈氏等本地工商大戶,二話不說把各路族長都抓回衙門裡。
道理是不會跟你講的,直接開一張極為嚴厲的罰單,現在是自救的關鍵時刻,誰跟你講過往的交情呢?
蘇州府這邊動起來之後,江南巡撫一刻都不敢耽擱,立刻下了狠手。原本只是軟禁並未下獄的知府和縣令,立刻翻臉丟進獄中。隨後自然是各路衙役出擊,松江府本地的工商大戶的負責人,全都抓進獄中,本地數得上的大戶族長,一律捉拿下獄。
江南巡撫比較激進,要求本地工商大戶交代清楚過去五年偷稅漏稅的情況,這個要求比較特別,就是給人先用刑再問話。
有了蘇州和松江的慘狀,其他各府紛紛慶幸不已,此前沒有耍心機,認真的執行了上峰的指令。
這個時候有聰明人開始回過味道了,蘇州這邊的工商大戶被折騰的不輕,蘇州林氏的人卻沒有受到絲毫衝擊,林山那個倒黴蛋除外。
衙役們倒是去了林氏,卻被神機鎮計程車兵擋了駕。有事直接說,抓人就不要想了。
最後蘇州林氏這邊也補了一份一百萬元的稅,然後事情就此了結。
相比之下,吳氏、顧氏為首的本地等家族,前前後後被抓進獄中的頭面人物,加起來五百多。
江南巡撫聞訊後在密室內破口大罵,罵的可難聽了。
京城,江南稅收案的最新訊息傳到林如海手裡時,首輔大人看罷不禁微微一笑。傳到黛玉手裡時,二夫人忍不住吐槽:“老爺何苦?”
那些被稱作“賈黨”的人,紛紛露出會心的微笑。
其他派系的官員得知蘇州詳情後,紛紛怒罵賈璉無恥。
後續林氏也不是沒有動作,族長林山一脈的人,全都被裝上船,直接送往南洋,去給林山盡孝,這都是後話了。
總的來說,蘇州林氏在這次風波之中,受到的損失不算太大。一開始補報了一百萬元,賈璉這邊駁回後,填了個二百萬的數字。
這個數字怎麼說呢,只能說不高不低。尤其是放在整個蘇州府被罰補的總額三千萬元面前,更是不太起眼。其中比較慘的沈氏和顧氏,每一家都被罰補了八百萬元。不得不說,有點傷筋動骨的意思。但是這又怪的了誰呢?
松江府方面的罰金數額最終也達到了兩千五百萬元。
所有人都以為事情告一段落的時候,沒想到還有後續。
欽差賈璉,在沒有知會任何人的前提下,突然現身蘇州,接管了三司和蘇州府,那些原本以為能回家的獄中人,突然沒了音信。
沒有人知道賈璉為何突然到蘇州,更不知道欽差大人的用意何在。
後續進展更加令人不安,駐紮浦口的神機鎮,兩標人馬突然進駐松江府,向江南巡撫出示了欽差手令。
一直到賈璉以欽差的身份,宣佈釐清蘇州府和松江府過去五年的刑獄,並且派了大量人手清查各府各縣的刑獄卷宗時,整個江南省乃至全國才明白,賈璉到底要乾點啥。
昔日一些不那麼美好的回憶,湧上心頭。
無數的人暗暗罵自己,我真傻,居然忘記他是賈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