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潛移默化
當初承輝帝的變法也是從科舉開始的,現在李元也算是跟隨先帝的步伐。
此事對外放出的訊號,要看官員們怎麼理解了。
無論如何,新君要繼續變法的意思非常明確。這點但凡是個官員都能看的出來。
這說明甚麼?說明了制度基本繼承明朝的周帝國皇帝們,對於舊有學術佔據主導地位的不滿。
這個說起來就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周朝代明之後,雖然依舊是八股舉士,太祖還是加入了不少變化。提高了數學的比例。
後來出現過起復,承輝帝登基後,再次加大了數學的比例。
承輝帝執政期間,傳統的儒學經歷了不少風波,造成衝擊最大的不是賈璉的實學,而是《尚書》證偽事件。
只能說中國人太聰明瞭,只要不像滿清那樣搞高壓政策,儒學內部就一定會出現一些叛逆的異端,自己砸儒學的飯碗。
讀書人自己都不信的東西,拿儒學當做一塊入仕的敲門磚。可見儒學發展出現了停滯,必須要有新玩意了。
賈璉所謂的實學,打著儒家格物致知的旗號,幹著的卻是挖墳的勾當。
嗯,怎麼說呢?儒家無論哪派,最高追求都是道。道這個東西就看你怎麼解釋了,可以是玄學範疇,也可以是樸素的唯物主義,還可以是唯心主義。總之要突出一個逼格高!
實學的出現,可謂開一時之風氣,反正都是格物嘛,格出來的道理還挺實用,還能自圓其說,那就很有吸引力了。
尤其是蒸汽機的廣泛使用,大大的提高了生產效率之後,整個帝國的學術風氣呈現出鮮明的對立。
一個是舊有的理學心學的守舊派,一個是自發形成的推廣實學的維新派。
京城輿論場無疑要吃一波熱度,新晉大報《寰宇報》,刊登了賈璉的署名文章,親自下場為實學張目。
文章主要論述在“虛實”,同樣的格物致知,王陽明格出了心學,此虛也。賈某不才,同樣以格物入手,求實求新。
世界是物質的,實實在在的提高生產力,種出更多的糧食,織出更多的布,造出更強大的武器,讓天下百姓能吃飽飯的學問,此實學也。
賈璉下場之後,保守派當然要反擊,這是一場關於話語權的爭奪戰。
在這一場戰鬥中,實學因為能拿出真切的可見的事實,佔據了一定的上風。並且實學不是要否定傳統的儒學,而是將過去的先賢們忽略的方面補上。保守派的反擊,無法阻擋來自皇帝的意志,內閣儘管有一定的反抗,但最終還是妥協了。
很快內閣下發了一份公文,透過邸報傳遞天下。
大概意思就是,實學乃是儒學的重要組成部分,世上任何事情都分陰陽,學問也是如此。務虛為陰,務實為陽,陰陽相和,乃有大成。
官方背書之後,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都要憋著鼻子先接受下來。
更何況實學經過這麼多年的傳播,在學術方面有了足夠的影響力,有著大量的擁躉。無論保守派如何汙衊,在鐵一般的事實面前,在官方背書的背景下,儒學一脈也只能承認實學乃是儒學一脈。
實際上《尚書》被證偽一事傳播了多年後,給儒學造成的打擊巨大,讀書人之中質疑者不在少數,信仰被動搖那種。研究了一輩子的先賢著作,居然是偽作,保守派其實是希望能有新東西補充進來的,可惜補充進來的是實學,這讓保守派很不爽,但是卻一點辦法都沒有。
說實話,李元從科舉入手的舉動,出乎了賈璉的意外。事先沒有通知,李元就直接莽上去了,賈璉知道後跟上已經有點慢了。
但問題不大,慢一點也不壞。
改變一個社會從哪個地方開始,賈璉其實一直有思考。
最終得出的結論是從認知開始。
也就是說,要扭轉整個社會的認知,這個事情是很難的。但再難也要做。
賈璉推出實學,就是這個初衷。
透過實學的推廣和運用,取得了足夠的社會效果後,原計劃是等入閣了再走官方渠道,沒曾想李元先他一步。
那麼李元這麼做的誘因又是甚麼呢?也很簡單,就是不想躺在父皇的打下的基礎上混日子。
李元也是有野心的,要繼往開來,有所超越,青史留名。
青史留名這個事情,有流芳百世,也有遺臭萬年。
李元無疑是奔著流芳百世去的,既然如此,那就必須有創新,有突破。
這麼些年的皇子生涯,李元看清楚了問題的本質,正如賈璉說的那樣,一切都要建立在生產力的發展上。
發展就會有變化,而傳統的縉紳們是最討厭變化的,他們恨不得這個世界一直如此,永遠不會變化。
現實無疑不會讓縉紳階級滿意,變化是一直存在的。比如家裡多了個孩子,是不是變化。做父母的要不要為孩子謀劃,這是不是變化。
同時李元也看清楚了,承輝帝的變法中,存在著對縉紳階級的壓制。這一點在史書上能找到很多類似的案例。
李元也清楚的看到了,縉紳階級不好動,他們存在的時間很長,自上而下盤根錯節,不好輕易去動,只能一點一點的削弱。
“父皇的做法是向外開拓,在發展的過程中緩解內部矛盾的同時,滋生出一批新貴。縉紳是無法根除的,既然如此,那便給他們製造對手,讓他們在發展的過程中內部分化。”李元站在窗前,腦海裡浮現出這麼一段想法。
無論如何,不能一成不變,正如先生所說,盛世求變,亂世求穩。
內閣總算是拿出了一份具體的條陳,上呈到御前。
李元先仔細的看罷之後,發現內閣給出的解決方案如同隔靴搔癢。
怎麼說呢,內閣主張科舉推廣實學不能著急,應該緩一緩。現階段應該只在院試一級執行,三年後再進入鄉試,十年後進入會試。
總之就是不能立刻在科舉中全面加入實學,這樣對過去那些專注於四書五經的讀書人不公平。
還有就是一些省份,推廣實學比較早,比如兩廣。會試中如果加入了實學的內容,並且佔比過大,對天下士子不公平。
嗯,儒家的傳統文化中是有很多關於社會公平理念的,只是有理念而已,執行的一塌糊塗。
看著內閣提交的條陳,李元不自覺的皺眉,覺得進度太慢了!
“林相拿回去,與諸公再商議一番,改一改。”李元直接給打了回票,要求改進,但不提如何改。 這是做皇帝的一貫手法,我就不明說意見,讓你們去猜。
內閣方面也知道這第一稿是很難透過的,即便如何盡善盡美,皇帝也要挑毛病的。
類似那種甲方讓改方案,改了好些回,最後還是第一稿最好的事情,並非一家之事,而是非常的普遍。
這個事情要看怎麼理解了,總之作為提要求的一方,找點存在感太正常了。
林如海接過打回的條陳,起身抱手告辭:“如此,微臣告退!”
他也沒仔細的問皇帝,到底要怎麼改。
只能說內閣大臣不好當啊,如何讓皇帝滿意這種事情,素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實際上林如海知道皇帝的意思,但他也很無奈。作為首輔,他首先是要讓皇帝滿意,然後還要讓同僚和下屬滿意。
但怎麼說呢,這個世界上就不存在所有人都滿意的事情。
回到內閣,林如海拿出條陳,召集眾人開會商議。
“陛下對條陳明顯很不滿意,大家看看,該如何改。”林如海開門見山,其他閣臣也都一副果不其然的樣子。
心裡都清楚著呢,還是提交了這麼一份東西上去,無他,討價還價爾。
內閣代表文官集團的利益,文官集團與皇帝之間是合作和鬥爭的關係,文官集團又代表著天下士紳的利益,兩者又是皇帝行事權利的觸手以及與皇帝爭奪利益的對手。
這就註定了內閣與皇帝的博弈無處不在,在任何事情上,只要不觸碰謀反,內閣都要與皇帝進行反覆的拉扯,錙銖必較。
遇見強勢的皇帝,比如開國君主,內閣處在打輔助的地位,越往後傳,皇帝的權威就越弱,內閣的地位就越高。
發起變法的承輝帝,無疑處在對抗中的強勢一方。新君李元不是承輝帝,面對父皇留下的內閣,他能做的也只是去爭奪強勢地位。
沒有哪個皇帝願意被強勢的內閣壓制,這裡因人而異。像萬曆那種直接擺爛的屬於比較奇葩的皇帝。
“陛下可曾限期?”確定要退休的潘季馴,也有點擺爛的意思了。他是無所謂的,你們要對抗就對抗,反正我擺爛,但我可以提出一個角度。
眾人聽到這個話,全都露出了思索的角度。新君登基要開恩科,卻遲遲沒有確定恩科的時間,說明要在明年開。
那麼,拖時間就是個不錯的選擇。至少拖過今年。
“諸公回去好好想想,明日再說。”林如海也沒有立刻要求一個答案,今天先這樣了。
眾人散去,回去想對策,總之要拿出一個雙方都妥協的結果。
李元這邊盯著內閣的舉動,同時也盯著賈璉那邊的進度。
對於面前禮部尚書呈上的恩科奏本,李元根本不想多看一眼,直接讓人先收起來,留中不發。
按理說是要開恩科的,但不能說大臣上奏了,皇帝就乾脆的答應,必須要拿捏一番。
同樣是皇帝安排的事情,賈璉這邊一直在穩步的推進。
新的煤鐵集團的籌建,賈璉從各個“國企”內抽調了幾十個人,又從工程學院即將畢業的學生中抽調一批人提前畢業,匯合皇帝李元那邊派來的幾十個人,重新組建了一個班子。
事情一點一點的做,班子搭建好之後,確定規章制度,然後將所有的負責人都要學習。
鋼鐵廠那邊比較特殊,因為爐子不能停,所以各級負責人分期學習,煤礦那邊也一樣,要求不能停產。
新的煤鐵集團,設集團總部,下設煤礦和鋼鐵兩個分公司,兩個分公司下面,設煉焦、軋鋼、運輸等子公司。
總之各級部門,條塊分明,責任清晰,絕對不允許出現找不到責任人的現象,也不允許出現外行領導內行的現象。
因此,李元派出的人,主要安排在財務監督等職務上,只要賬目清楚了,很多問題都能避免。
李元對皇親國戚的不信任,導致他派出的人裡頭,即便是宗室也都是一些此前的邊緣人。交給賈璉集中培訓後,再行上崗。
整合煤鐵集團的同時,輿論方面也在不斷的發酵,皇家煤鐵集團要上市的訊息,經常在報紙上佔頭條。
隨時關注兩邊的李元,很自然的生出了不同的觀感。
一邊是不緊不慢,有序推進,一邊是拖拖拉拉,慢慢吞吞。皇帝不催,他們不動。
一個是真的在做實事,一個是為了內閣自身的利益,陷入了各方壓力的泥沼中。
更關鍵的還是京城裡各部門的官員,私下裡的動作。他們為了科舉的事情,也沒少上奏本。
幾乎所有與科舉有關的奏本,還是延續了保守與革新的爭論。
保守一方還在強調,即便要變,也要循序漸進,不能急於一時,至少今年的恩科與明年的春閨,不能加入實學的內容。
革新派則強調,既然要變,那就要果斷一點,儘快的變。同時還把內閣順帶一起彈劾了,說他們拖延皇命,名為國之幹臣,實為國賊。
反正任何時候,朝廷裡都不缺吵架賣嘴的人,在奏本上吵架還不夠,還要在民間的報紙上吵架。
吵架歸吵架,無形之中聚焦了何時執行實學全面入科舉的事情,而不是實學該不該入科舉。
看到這點的李元還是很欣慰的,至少他推動實學進入科舉的舉動,被天下人預設了。
也沒人去爭論,實學到底算不算儒學的話題。即便有也非常的少,零零星星的,激不起多大的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