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天下大勢
皇帝宣佈,正旦日的大朝會後的酒宴取消,改為直接發錢。
內閣宣佈正式放假,原則上是初八日恢復上班,實際上都知道,上元節之前,衙門裡只有值班人員。
兩條訊息下發後,京城官員歡呼聲雷動,尤其是皇帝設宴改發錢這個事情,深得官心。
唯一不爽的就是內務府了,少了一個撈錢的機會。
其實皇帝很清楚,內務府的腐敗程度乃天下之冠。出於皇室的安全形度出發,需要內務府的絕對忠誠。
但人心怎麼可能滿足呢?往日裡一枚雞蛋只要三塊銀元,年底直接漲到四塊,翻了一倍。
就是因為看到了這個價格,承輝帝乾脆不請文武百官吃飯了,直接發錢。皇后那邊還是要請的,畢竟一年到頭,在人前顯貴的機會不多。
林如海趕在午飯前到家,看見賈敏牽著兒子,賈璉牽著女兒出來迎接,臉色難看的要死。
這手是啥時候牽上的?賈璉有點懵圈,反應過來時,黛玉已經鬆開。不愧是能倒拔垂楊柳的林妹妹!
午飯的時候,也沒那麼多講究,一家人都上桌陪賈璉。
匆匆的吃了午飯,林如海給賈璉叫書房裡,沒等開口說兩句難聽的,黛玉捧著茶進來了,然後就不走了。
林如海只好放棄給賈璉展示一下老泰山的威嚴。
內閣會議上談的事情,林如海通報了一下,賈璉聽了不禁搖頭:“留下自然是不妥的!南洋宣慰司的事情,只是一個開頭,無法放心。”
林如海急道:“要緊的事情多了,離了你就不行麼?眼下朝廷最要緊的不是對外,而是解決內部的問題。”
這句話透露出了不得了的資訊,賈璉立刻有所悟道:“怎麼,內閣與陛下存在紛爭?”
林如海點點頭:“西寧王奏報,羅斯帝國一直向安西各地出售火繩槍,當地不能產槍炮,希望朝廷加大支援力度。過去三年,在陛下的堅持下,安西方面投入了三千萬銀元。龍禁尉奏報,西寧王勾結草原各部,允許漠北部落遷徙西域,填充人口。內閣希望陛下減少對西寧王的支援,投入與回報差距太大了。”
賈璉聽明白了,這個時代如果不考慮石油和天然氣的話,中亞那邊的經濟利益真的拿不出手。
當下的對外貿易主要是南邊的海貿,內閣諸位能有這個想法,一點都不奇怪。
但是賈璉從全球戰略的角度出發看這個問題時,那就是另外一個局面了。
如果不趁羅斯帝國無暇南下的機會,進一步鞏固安西的統治,回頭英法聯手幫土耳其打懵羅斯後,以該國的秉性,必定要南下的。
“羅斯帝國對於土地的渴求是沒有止境的。該國治理手段簡單粗暴,對內殘酷奴役,對外發動戰爭緩解內部矛盾。如果不正視該國,遲早要面臨來自該國的巨大威脅。我不知道內閣對於歐洲的情況有多少了解,根據我掌握的情況,法蘭西內部問題很嚴重,隨時有可能發生大規模內亂。英國人在北美鎮壓殖民獨立的戰爭,如今也進行到尾聲了,估計英國人也撐不了多久了。我方必須抓住這個時間視窗,鞏固安西的統治。之所以這麼說,是我判斷一旦英國人解決了天竺的問題,遲早要把實現投向我國,想盡一切方法降低貿易逆差。”
林如海聽到此處,抬手道:“等一下,先解釋貿易逆差。”
賈璉道:“英國人以商業立國,對外貿易非常重視逆差和順差。所謂逆差,就是他們運來的貨物,無法出售,而必須花金銀從我國採購商品。長期逆差對於英國而言是不可承受的,如果貿易手段不能解決問題,他們一定會發動戰爭。”
林如海再次抬手打斷:“說說安西與南洋之間有甚麼聯絡。”
賈璉看到牆上的地圖,走到跟前抬手指著地圖道:“這裡是南洋,這裡是安西。看似遙不可及,但是中間牽扯到一個印度。英國是個工業國,大機器生產帶來了生產力的飛躍,生產出來的產品國內市場無法消耗完畢,必須向外拓展市場。印度人口眾多,耕地眾多,是一個絕佳的市場。未來如果我國於英國發生衝突,一方面南洋扼守馬六甲海峽,佔盡地利,另一面則從安西出兵,向東威脅印度,使我方出於有利的戰略態勢。”
林如海聽了大為震驚道:“兩國的友好協議,難道白簽了麼?”
賈璉笑了笑:“一方面有年限,到期不續簽就是了,另一方面,西洋人乃海盜後裔,靠搶劫起家的,協議對他們而言,跟廢紙沒區別,隨時可以撕毀。需要的時候,就拿出協議來說和平,不需要就撕碎了丟地方,再踩幾腳,說協議限制了國民的生存和發展空間。”
“毫無信義之舉,暴秦不過如此。”林如海感慨了一聲,心裡基本有譜了。
這就要感謝我們這個國家歷史夠長,長到亨廷頓定義為偽裝成國家的文明。當代發生的任何事情,翻史書總能找到答案。
就算是川普那個草臺班子拉錯人進群的笑話,也能從《晉書》裡找到類似的歷史。
西方世界工業領先能剝削世界的時候,歐洲各國看起來確實很美好,實際上各國的治理能力很一般。喪失先發優勢後,快速滑落,各路牛鬼蛇神都出來丟人現眼。我們翻翻過去的書,發現一句話,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一點都不新鮮,對吧?
林如海瞥到黛玉,見她雙眼裡閃光,盯著賈璉看,頓時好心情全沒了,再看賈璉可謂面目可憎。
“行了,我這沒事情了,你去見見張相,他的日子不好過。”林如海趕緊攆人了。
賈璉沒著急走,真不是賴皮,而是他獲得的資訊都不是第一手的,對過去三年朝廷裡的情況有充分的瞭解。
“恩師怎麼了?”賈璉主動問,看看是否與自己的猜測吻合。
“攤丁入畝在河南受挫,各路御史大做文章,攻擊該政策為暴政,把人都逼死了。張相承受了很大的壓力,李如水對首輔的位子虎視眈眈,非但不幫忙,反而在私下裡搞小動作,慫恿大臣攻擊張相的變法。雖說變法是陛下的意思,但他們不敢衝著陛下去。當時你在兩廣呼應張相,局勢稍稍緩和,但想要繼續推進,阻力重重,陛下也不得不暫緩此策。本來事情基本平息,計劃明年再來一次,不料央行出了問題,民間銀行也出了問題。嚴重的拖慢了張相變法的步伐。好在你去江南處理孫相的事情,搞出的動靜夠大,他們只能偃旗息鼓,轉頭對著你去了。”
賈璉點頭表示明白,畢竟攤丁入畝不是衝著官去的,賈璉在江南一口氣拿下了一群官員,製造了官場駭人聽聞的江南慘案。
雖說一個官都沒殺,但是官丟了,還要被流放,影響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家族。就問官場裡誰不怕。
後續天下官員之所以不斷的彈劾賈璉,就是為了達成一個目的,那就是要求皇帝不率先使用賈璉這個核武器。 現在的官場,最大的希望就是承輝帝快點死球,換個新君上來,想法子幹掉賈璉,大家才有好日子可以過。
張庭恩希望賈璉就此留在京城,不要去地方上,真實用意在於賈璉在不在京城,差別太大了。
賈璉在京城的時候,可以經常在皇帝跟前敲邊鼓,堅定他支援變法。
搞清楚具體情況之後,賈璉起身告辭了,奔著張庭恩家裡過來。
敲門之後,出迎的是吳安中,看見賈璉這廝很是酸楚道:“我才從五品,你已經是代總督了。”
賈璉無視這廝拈酸吃醋的嘴臉,抬手推開他:“恩師呢?”
“該死的,你還要不要做朋友。”吳安中酸味更濃了。
賈璉站住回頭道:“柱才兄(字),賈某在京城的時候,已經是正四品了。你跟我比甚麼不好,非要比這個?”
吳安中聽了更氣道:“比別的更生氣,比掙錢,我就是個要飯的,比女人,弟妹神妃仙子,身邊的丫鬟個個如花似玉。”
賈璉聽的差點笑出聲來,看出來這廝很不平衡,自然要在傷口上撒鹽:“你可以跟我比學問,比道德情操!”
吳安中聽了直接沉默了,跟在賈璉身後半天不說話,前方賈璉停下好奇的反問:“為何不說話了?”
“前些日子,我作為巡查御史去了登州,當地很多百姓家裡給你供牌位。你自己說,怎麼比?”吳安中說話都有氣無力了。
賈璉明白他的心情了,年少得志,二十出頭就是舉人,他在家鄉肯定是被譽為天才的。遇見賈璉之後才發現,天才和天才不一樣。
這就好比在縣中學裡年級第一,去了市裡讀書才發現,我草,好多牛人啊。披荊斬棘的進了奧數國集才發現,自己根本沒機會代表國家初賽。
認清了一個現實,天才和天才之間的差距,有時候可以用“天塹”來形容。
張庭恩在書房裡處理公務,賈璉來到時也只是回頭說一句:“稍等,就好!”
賈璉並不著急,有吳安中陪著一起喝茶說話,故友重逢,還是很開心的。
“二殿下居然答應爪哇的荷蘭人進京談判,置我天朝國威於何地?真是令人失望。”吳安中悄悄的點評了一下李元,有點看不上賢王的意思。
“你個從五品,哪有資格置喙二殿下?管好你的嘴,免得在外面亂說被賢王黨群毆。”賈璉開玩笑似得提醒一句,李元在京城的支援率很高的。
吳安中被懟的臉都綠了,想反駁發現賈璉並無惡意,只能悻悻道:“我也是為朝廷好。”
“為朝廷?你去山東巡查的時候,怎麼不揪出幾個蛀蟲來?再不濟,也能給朝廷創收。”賈璉隨意的與之閒話。
吳安中一臉正色道:“議罪銀子乃惡政也!交錢脫罪,下面的官員更加肆無忌憚了。你在江南大查賬,可見一個官員因貪腐送命?”
賈璉是沒想到,這廝的正義感還挺強烈,希望他繼續保持吧。
“柱才兄,你需要先搞清楚一個問題,恩師的變法也好,議罪銀子也罷,主要目的不是為了惠及底層的百姓,而是為了解決朝廷的財政壓力。指望官紳們良心發現,善待底層是不現實的。你得從更高的層次看問題,想法子為底層創造更多的掙錢機會,讓他們作為人的價值有所提升。”
說實話,賈璉也沒太好的法子,就算他來的那個時代,勞-動-法從未被認真的執行過。
人類社會的進步,那都是一點一點逼出來的。地主沒有足夠的佃戶種地了,才會善待佃戶。資本家勞動力不足了,才會善待工業。
大周朝的官員,只有百姓造反了,才會後悔壓榨過甚。
歷史上很多皇帝,百姓活不下去造反時,他們會認為百姓為何不老老實實的餓死,非要起來造反,給皇帝添麻煩。
人與人之間是很難共情的!
只有那個用階-級來區分人,波瀾壯闊的時代,人與人之間才很容易共情。
才會有因為共同的信仰,無數人唱著《國際歌》不遠萬里奔赴西班牙參戰。
很多道理,賈璉只能放在心裡,不能說出來的。一旦說出來,那是要命的。
“這就是你一直主張對外擴張的原因麼?”張庭恩完事了,過來接過話。
賈璉起身見禮,張庭恩擺手示意不必,落座後看著對面,等著賈璉的回答。
“學生的真實主張是加快提高生產力,現階段想要快速提高生產力,必須學習西方的工業化。工業化生產效率是傳統手工業的幾十甚至數百倍,工業化需要大量的勞動力以及不斷增加的市場。對外擴張的真實用意,其實是為了市場。”
張庭恩已經能理解賈璉嘴裡的一些新詞,也見識過賈璉搞的工廠,對於賈璉的說法,他似乎並不樂觀,反而皺眉道:“自古重農抑商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