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8章 人心（第二更，求訂閱）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有時候可能僅僅只是幾十天，就會改變所有的一切。
這一天。
外賓帶來的訊息，改變了所有的一切。
這天晚上，村子裡不知道多少人都沒有睡著，男人和女人在那裡悄聲的討論著，他們的眼睛裡全都是渴望。
雖然他們身處鄉下，即便是資訊閉塞，他們也聽說過一些事情。
外國的月亮圓不圓他們並不知道，但是那些外國人都是吃香的喝辣的。
次日一大早，方四維是吵醒的，在他再一次醒來的時候，與往常的毫無生機不同。
門外是喧囂的。
即便是沒有開啟門也能夠聽到外面的聲響，也能夠感受到門外的熱鬧。
他家門前的空地上，竟齊刷刷跪滿了半大的孩子，小的不過五六歲，怯生生地低著頭，大的也不過十來歲，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
春生也在孩子群裡，只是他始終梗著脖子，不肯屈膝下跪，雙腳牢牢紮在地上，臉上滿滿的全都是倔強。
春生的爹站在人群裡，見他不肯下跪，臉瞬間沉了下來，上前一把揪住春生的胳膊，壓低聲音呵斥：
“你這狗日的！反了天了可是？快給我跪下！”
春生猛地掙開他的手，脖頸挺得更直，說道：
“我不跪！我才不當方老頭家的狗崽子！他家是黑狗子……”
這話像一根火柴，瞬間點燃了春生爹的怒火，也讓周圍的喧鬧稍稍頓了頓。他揚手就給了春生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即便是在喧囂的人群之中，這個聲音也顯得格外刺耳，春生的臉頰瞬間腫起一片，清晰的指印格外的扎眼。
“你懂個屁！”
春生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春生的鼻子怒吼，語氣裡全都是急躁：
“到了外國，有飯吃、有衣穿，不用再穿破棉襖、啃窩窩頭，這是多大的福氣！快給我下跪，求方大爺領養你，不然我打死你這個狗日的！”
周圍的村民見狀，紛紛上前打圓場：
“春生爹，消消氣，娃還小，不懂事，”
“就是，就是，春生不願意跪，是因為人家孝順。”
“春生啊，聽你爹的話，快跪下，你小子這麼犟，方大叔還不一定收你呢。”
“不收我家的春生，還能收你家的！”
春生爹喘著粗氣，狠狠瞪了一眼春生。
春生終於還是跪下了。周圍的喧鬧又漸漸響起，孩子們的啜泣聲、大人們的竊竊私語聲，再次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年初二的清冷。
方四維心裡一沉，他隱約猜到了緣由——昨天外賓來訪時，他可以移民到SEA，還能以兒子的名義為其領養一個孩子一同前往。
這話頓時在村裡傳得沸沸揚揚，成了家家戶戶都惦記的指望，人人都想讓自家孩子被他收養，藉著這機會，擺脫眼下的苦日子。
往日裡，村裡人身後提起他，總帶著幾分鄙夷與疏離，沒人肯和他多說一句話。
可此刻，跪在地上的孩子身後，那些平日裡對他避之不及的村民，早已換了一副模樣，臉上堆著刻意的笑容，語氣裡滿是諂媚的討好，與先前的冷漠判若兩人。
一個平日裡見了他就扭頭就走的中年男人，率先擠到前面，臉上堆著滿臉的笑容，搓著手湊到方四維跟前，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
“四叔，您看您，真是有福氣，能有去外國的好機緣！我家娃最懂事，又能幹，您要是領養了他，他肯定能好好孝敬您，給您端茶倒水、洗衣做飯，絕不讓您受一點累。”
說著，還狠狠推了推身邊的孩子：
“快，給四爺磕頭，求四爺收下你！”
旁邊一個老太太也連忙湊上來，臉上滿是討好：
“四兄弟，咱們可是一家人啊，我家老大的兒子，就是您家國，國，對，對，國強的兒子。”
還有幾個老人，也顫巍巍地走上前，拉著方四維的衣角，語氣懇切又諂媚：
“四維啊，咱們都是老相識了，當年要不是您幫襯，我家說不定就熬不過去了。您看我家孫子，長得精神，又機靈，您領養他，絕對不吃虧，到了外國，他一定不會給你丟人！”
所有的一切都變了，那些平日裡對他的冷漠、鄙夷，此刻全都煙消雲散，圍著他不停說些奉承的話，只剩下討好與算計。
看著眼前這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方四維想起往日裡自己的遭遇，想到上墳時的無人問津，心裡一陣翻湧，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無奈。
人群中，春生的爹見春生始終不吭聲，既不哭喊，也不祈求，臉上頓時露出急色，伸手就狠狠抽了春生一個耳光。
“啪”的一聲脆響，格外刺耳，春生的臉上又浮現出清晰的指印，他疼得身子一縮。 “哭！你這個不成氣的東西，平日裡，我怎麼給你說，四叔，和咱們是一家人子，你得孝敬著！”
春生爹大聲呵斥道：
“快，去你四爺叩頭去。”
春生抿著嘴，死死的跪在那，就是沒往前，這會也沒有阻攔，有人甚至悄悄推了推自家的孩子，示意他們多哭幾聲，多求求情。
聽著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呵斥聲，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們，還有他們身後那些滿臉期盼的大人，方四維緩緩閉上眼，深深長嘆一口氣，那嘆息裡，全都是無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他對著眾人說道：
“你們都回吧，我沒打算去外國，也不打算領養孩子。”
他的話音剛落，人群裡立刻炸開了鍋。一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的婦人率先站起身，臉上滿是激動與不滿，高聲嚷嚷道：
“方老四，你不能這樣啊！你怎麼能說話不算數？這不是耽誤我家孩子前程嗎？我們家娃這麼乖，你怎麼就不肯可憐可憐他！”
她的話音剛落，立刻就有另一個婦人反駁道：
“憑甚麼是你家孩子啊？說話別這麼不講理！明明我家和四哥關係最親近，要領養，也得先領養我家娃！”
“你胡說甚麼！”
又一個婦人插了進來，語氣尖利：
“我們家才是近門，論輩分、論交情，都該是我們家娃！你算哪門子親近！”
一時間，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星子亂飛，有的甚至互相拉扯起來，男人們也在一旁低聲爭執，各不相讓，原本還算有序的人群，瞬間變得混亂不堪。
跪在地上的孩子們被這陣仗嚇得哭聲更大了。
方四維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副雞飛狗跳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又輕輕嘆了口氣。
半個月得知兒子的死訊後，他滿心都是悲涼與釋然，昨天外國人的提議，他也沒打算接受，他從未想過要移民國外，也並沒想過領養孩子的念頭。
於他而言，唯一的念頭就是去兒子的墳前看看兒子，僅此而已，不過誰曾想，竟然引來了這樣一場鬧劇。
這就是人心啊！
……
門前，跪著兩個小小的身影。大的是個十二三歲的半大小子，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棉襖，棉花從領口、袖口、補丁縫裡全都露了出來，臉上滿是灰塵與凍裂的口子。他身邊，緊緊拉著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小男孩穿著一件更小的破棉襖，帽子歪在一邊，露出枯黃的頭髮，小臉凍得發紫，一雙大眼睛裡滿是怯懦與不知所措，小手死死抓著大男孩的衣角，身子微微發抖。
看清兩人的模樣，方四維的心猛地一揪——那是狗子，村裡最可憐的孩子。
幾年前，狗子的爹染了急病，就那麼走了；沒過半年，他娘也跟著走了，只留下狗子、年幼的弟弟，還有一個年邁的奶奶。
靠著村裡人的零星接濟，狗子小小年紀硬生生撐著這個家。可去年冬天，奶奶也走了，狗子挨家挨戶磕頭，額頭都磕破了，才求著村裡人湊錢，給奶奶磕來了一口薄棺。
可到頭來，就連奶奶留下的那間破舊土坯房，也沒了，兄弟倆從此無家可歸，平日裡就住在村外那間塌了的土磚窯裡，靠村子裡的接濟維生。
狗子一看到門開了，他連忙拉著弟弟，重重地磕了一個頭，然後他大聲說道：
“四爺，俺爹死了，俺娘也死了，奶奶也走了，就只剩下俺兩兄弟了……求求您，給俺弟一條活路，收下他吧，讓他給您老人家養老送終！快，小弟，給爺爺磕頭。”
說罷，他又連連磕頭，一下又一下，額頭很快就紅了。一旁的小男孩，被哥哥的舉動嚇得不輕，卻依舊死死抓著哥哥的手，學著哥哥的樣子，笨拙地磕著頭。
站在門口的方四維，看著眼前這兩個無依無靠、只為求一條活路的兄弟倆，喉嚨像是被甚麼堵住了一樣，半天說不出話來，只能顫著聲音，輕輕說道：
“你這孩子……這又何必呢……”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裡的零錢，想拿點錢給狗子，讓他們兄弟倆買點吃的、找個地方避寒。
可他的手還沒伸出來，狗子又拉起身邊的弟弟，走到他身邊說道：
“四爺，求求您給俺弟一條活路，小弟，快給爺爺磕頭，以後他就是你爺爺，知道嗎？要好好孝敬爺爺，不能惹爺爺生氣！”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連忙跪下來重重地磕了幾個頭，小臉上滿是認真，那雙怯懦的大眼睛裡，此刻只剩下對哥哥的信任。
在弟弟跪下之後，狗子擦了把眼裡的淚水，說道：
“四爺，俺弟就交給你了……”
說罷，他轉身就走了，只留下小弟站起來後，大聲喊著：
“俺哥、俺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