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撤!”
羅飛斬釘截鐵的聲音響起,打斷了高林峰的話,他這話聲音不小,明顯是說給樊春城聽的。
“現在撤了,薛世豪立刻就會轉移甚至外逃!再等兩天?等手續?到時候人去樓空,誰來負責?!”
樊春城見羅飛竟然直接反駁自己的命令,而且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臉色頓時變得極其難看。
他本來對羅飛這個空降的、據說有背景的年輕國安局長就有些看法,覺得對方仗著特殊部門身份不太買地方上的賬,此刻更是覺得權威受到了嚴重挑釁。
他轉過身,肥胖的身軀對著羅飛,目光陰沉。
“羅局長,你這是甚麼意思?我命令警方收隊,是按程式、按法律辦事!你難道要鼓動他們違抗命令,繼續在這裡製造衝突嗎?!”
羅飛面對樊春城的質問,毫無懼色,冷冷道。
“樊市長,薛世豪在機場已經試圖使用假護照登機外逃,被我們布控發現後才倉惶逃回這裡。
如果不是行動迅速,他現在早就飛到國外逍遙法外了!
這不是有沒有拘捕令的問題,這是戰機稍縱即逝的問題!你是真不懂,還是假裝不懂?”
“放肆!”
樊春城被羅飛這毫不客氣的話語氣得臉上的肥肉都在抖動。
“羅飛!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辭!沒有確鑿證據,沒有拘捕令,你憑甚麼認定他有外逃行為?又憑甚麼在這裡擅自行事?你是國安局長,你的職權範圍是甚麼?插手地方刑事案件,是誰給你的越權許可?!我現在嚴重懷疑你們這次行動的合法性和正當性!”
他扣帽子的水平一流,瞬間將問題上升到了“越權”、“違法”的層面。
有了副市長撐腰,而且聽起來市領導是站在自己村子這一邊的,周圍的村民頓時士氣大振,剛才被槍械震懾住的情緒再次高漲起來,喧囂再起。
“聽到沒有!市長都說你們沒手續!違法!”
“滾出去!滾出薛家村!”
“市長英明!把這些無法無天的傢伙趕走!”
叫罵聲、起鬨聲此起彼伏,人群又開始向前緩慢湧動,形勢對羅飛一行愈發不利。
看著這位地方高官如此公然偏袒、混淆是非,甚至不惜以行政命令阻撓執法,羅飛心中的怒火和冷意交織。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充滿諷刺,目光如電般射向樊春城。
“樊副市長,你這屁股坐得可真夠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也姓薛,是這薛家村的人呢。”
這話辛辣至極,直接點破了樊春城與薛家村之間可能存在的利益勾連和偏袒立場。
“你……你胡說八道甚麼!”
樊春城勃然大怒,指著羅飛的手指都在顫抖。
“羅飛!我警告你,不要在這裡血口噴人!我是就事論事,依法依規處理問題!你一個年輕幹部,懂甚麼叫顧全大局?懂甚麼叫維護穩定?在這裡煽風點火,激化矛盾,你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羅飛寸步不讓,言辭越發鋒利。
“顧全大局?維護穩定?就是縱容犯罪嫌疑人,包庇暴力抗法,無視國家法律?樊副市長,你這父母官當得,可真是黑白分明啊!為了所謂的‘穩定’,連法律底線都可以踐踏,連殺人嫌疑犯都可以庇護,你的膽子,可真不是一般的大!”
這話幾乎是指著鼻子罵對方瀆職枉法了。
“混賬東西!”
樊春城徹底被激怒了,他官場沉浮多年,何曾被一個級別遠低於自己的年輕幹部如此當眾頂撞和羞辱過,尤其是還在他試圖維護的“自己人”面前。
他氣得臉色鐵青,指著羅飛的鼻子,破口大罵。
“羅飛!我給你臉,是看在你們雷司長的面子上!你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告訴你,在莞城這一畝三分地,除了市長,就是我樊春城說了算!你一個正處級的國安局長,還沒資格在我面前指手畫腳,更沒資格質疑我的決定!我現在最後命令你,帶上你的人,立刻、馬上,給我滾出薛家村!否則,一切後果自負!”
他徹底亮出了自己的級別優勢和地方實權,試圖以絕對的官威壓垮羅飛。現場的氣氛,隨著他這聲怒吼,再次降到了冰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飛身上,看他如何應對這來自地方行政最高層之一的、赤裸裸的驅逐令和級別碾壓。刑偵隊員們握槍的手心滿是汗水,幽靈隊員們眼神微凝,薛景山嘴角露出一絲難以察覺的冷笑,而周圍的村民,則群情洶湧,只待市長一聲令下,或者羅飛再有任何“不識相”的舉動,便要一擁而上。
羅飛面對樊春城那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目光和咄咄逼人的官威,不僅沒有絲毫退縮,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到不足一米。
他臉上那抹譏誚的笑容越發明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現場的喧囂。
“路過?專程來找薛支書談事?樊副市長,您這謊話說得也太不走心了。”
他頓了頓,目光在樊春城那張因憤怒而漲紅的胖臉上掃過,又轉向一旁面色陰沉的薛景山,語速平緩卻字字如刀。
“從市區到薛家村,開車最快也要四十分鐘。我們進村不到半小時,您這位日理萬機的副市長就能‘恰巧’路過,還能‘恰巧’在幾百號人圍堵的現場精準找到我們——樊市長,您這‘路過’的路線規劃得可真是精準無比啊。”
樊春城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正要開口反駁,羅飛卻不給他機會,繼續追問,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力量,不僅是對樊春城,更是對周圍所有村民和薛景山說的。
“我倒想問問,一個村的支書,就算兼著集團董事長,有甚麼天大的急事,需要您這位分管城建、公安的副市長,不在辦公室,不在會議室,不打電話,非要親自跑到村裡來‘談’?而且,還來得這麼‘及時’?薛支書的面子,未免也太大了些吧?還是說……”
他刻意拖長了語調,目光銳利如劍,在樊春城和薛景山之間來回掃視。
“你們之間要談的事情,見不得光,電話裡說不清楚,辦公室裡談不安全,非得在這個節骨眼上,跑到這薛家村的老巢裡來,當面‘溝通’?”
這番話如同冷水潑進了滾油鍋,瞬間炸開。不僅樊春城臉色劇變,連薛景山一直維持的鎮定也出現了裂痕。
周圍不少村民雖然對羅飛敵意深重,但也不是傻子,聽到這話,再聯想副市長出現的時機和態度,一些人眼中也閃過了一絲疑惑和思索。
“羅飛!你……你血口噴人!胡說八道!”
樊春城氣得渾身發抖,指著羅飛的手指幾乎要戳到他臉上。
“我作為副市長,深入基層,瞭解情況,解決矛盾,有甚麼問題?!倒是你,在這裡煽風點火,挑撥離間,破壞地方穩定!我看你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我再警告你一次,立刻帶上你的人,滾!出!去!”
最後三個字,他幾乎是咆哮出來的,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官威全開,試圖用絕對的音量和高位的氣勢壓垮對方。
羅飛非但沒有被嚇退,反而笑了,那笑聲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你的地盤?樊春城,你怕是忘了,你腳下站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國家的土地!你頭上戴的烏紗帽,是人民給的權力!誰給你劃的‘地盤’?誰允許你在這裡搞獨立王國,罔顧國法,包庇罪犯?!” 他的聲音也陡然拔高,壓過了樊春城的咆哮,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我告訴你,普天之下,莫非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在這裡,法律最大!誰也不能,也休想凌駕於法律之上!”
這話正氣凜然,如同洪鐘大呂,震得不少人耳膜嗡嗡作響。
一些原本只是盲從的村民,眼神也開始閃爍起來。
“你……你……”
樊春城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憋成了豬肝色,他從未遇到過如此不按官場規矩出牌、如此尖銳直白的對手。正當他搜腸刮肚想要用更嚴厲的措辭反擊時——
一陣急促而獨特的手機鈴聲,從羅飛的衣袋裡響起。
這鈴聲很特別,不是普通的和絃或流行樂,而是一段簡短卻充滿穿透力的電子蜂鳴。
羅飛神色一動,抬手示意了一下,樊春城下意識地停下了即將出口的怒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羅飛身上,現場出現了短暫的、詭異的安靜,只有那鈴聲在持續響著。
羅飛從容地從懷中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螢幕,眼神微凝。
他沒有走開,也沒有壓低聲音,就這麼當著所有人的面,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
“講。”
電話那頭傳來清晰而簡短的彙報聲,由於現場過於安靜,距離羅飛較近的樊春城和薛景山,隱約能聽到一些零碎的詞彙“……交代了……”
、“……現金……”
、“……打撈上來……女屍……”
羅飛聽著,臉上的表情沒有甚麼大的變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銳利如鷹隼。
他偶爾“嗯”一聲,表示自己在聽。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但對現場緊繃的眾人而言,卻彷彿過去了很久。
終於,羅飛沉聲回了一句。
“知道了,控制好現場,我這邊處理完立刻過去。”
說完,他乾脆利落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他將手機緩緩放回口袋,然後抬起頭,目光不再看氣急敗壞的樊春城,而是直接鎖定在了薛景山臉上。
那目光冰冷,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塵埃落定的銳利。
薛景山被他看得心頭莫名一緊,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攥住了他的心臟。
羅飛開口了,聲音平靜,卻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了現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情況有變。薛支書,恐怕不能只請你孫子去‘協助調查’了。”
薛景山瞳孔驟然收縮,強自鎮定,但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羅局長,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羅飛一字一頓,清晰地說道。
“剛剛接到彙報。市第一看守所所長王強,在確鑿證據和強大心理攻勢下,已經徹底交代。
他供認,是你,薛景山,透過中間人找到他,以三千萬元人民幣為酬勞,指使他在看守所內,製造意外,殺害在押人員朱大發滅口。”
“不可能!”
薛景山失聲叫道,臉色瞬間煞白,但他立刻意識到失態,強行壓住翻騰的氣血,厲聲道。
“羅飛!你這是誣陷!赤裸裸的誣陷!王強是甚麼人?一個貪贓枉法的敗類!
他的話也能信?他這是狗急跳牆,亂咬人!”
“是不是亂咬人,你心裡清楚。”
羅飛冷冷道。
“警方技術科的人員,已經在王強位於市區的一處秘密公寓內,找到了那三千萬現金。
整整三十捆百元大鈔,裝在特製的旅行袋裡。
經過初步勘驗,上面提取到了數枚清晰的指紋,正在緊急比對中。薛老先生,需要我提醒你,我國刑法對行賄、特別是行賄指使殺人的量刑標準嗎?或者,需要我提醒你,那三千萬現金的連號特徵,以及它們從你薛家控制賬戶流出的銀行記錄嗎?”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鐵錐,一記記鑿在薛景山的心防上。
他的身體肉眼可見地晃了一下,額頭上瞬間沁出了細密的冷汗。買兇殺人,還是殺朱大發這種事關重大的人物,他做得極其隱秘,自信不可能留下如此直接的證據!王強怎麼會這麼快就撂了?那些現金……怎麼可能被找到?!
羅飛沒有給他喘息和思考的時間,繼續投下第二顆重磅炸彈。
“另外,就在二十分鐘前,我局協同市局刑偵支隊,根據線索,在西郊水庫展開了打撈作業。成功打撈起一輛黑色賓士轎車,經核對車牌和車架號,確認該車屬於你孫子薛世豪名下。”
聽到“薛世豪的車”,薛景山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
羅飛盯著他,緩緩說出了最後一句。
“車內駕駛座後方,發現一具女性遺體。
經初步辨認,與多日前報案失蹤的‘櫻小姐’體貌特徵高度吻合。死亡時間推斷在數日前,也就是朱大發被殺前後。法醫初步檢查,死者生前遭受過暴力侵犯,頸部有扼痕,死因為機械性窒息。”(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