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晏縣城是距離211廠最近的一個城鎮。
縣城很小,東西只有一條主街,就是後世的西海大街,南北的副街逼仄。
供銷社位於十字路口,本是海晏最熱鬧的地方。
211廠建成後,旁邊的理髮店因為手藝好,生意格外紅火。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這理髮店很快就成了211廠女職工們週末最愛光顧的地方,熱鬧程度隱隱蓋過了供銷社。
此時,周筱夢一邊做著頭髮,一邊卻心神不寧,似乎有甚麼難解的事情。
“女同志,你看這髮型咋樣?”
直到理髮師傅停下手中的剪刀,笑著招呼她看鏡子,周筱夢這才如夢初醒般回過神來。
“啊……好,挺好的,謝謝師傅。”
她胡亂應答著,從衣兜裡摸出幾張毛票遞給理髮師便急匆匆地推開了理髮店的門。
外面的風帶著沙土撲面而來,周筱夢沿著逼仄的街道緩步前行。
她的步伐顯得那麼遲疑,走走停停,每走幾步,又忍不住回頭望一望,像是一隻在陷井邊緣徘徊的小鹿。
此時此刻,她彷彿站在了命運的十字路口。
前進還是後退。
方向不僅決定了她今天的行程,更決定了她的人生選擇。
距離周筱夢徘徊的街道不遠處,有一家門臉不大的國營飯館。
李愛國一邊慢悠悠的品嚐著酥油茶,一邊看著外面。
這裡的酥油茶很正宗,味道很不錯。
“要不要我通知人收網,只要抓起來,肯定能搞清楚她跟誰見面?”老貓不喜歡酥油茶,啃著炕鍋饃,說道。
“這次,按我的想法來吧。給她個機會。”
說完,李愛國放下碗筷,站起身,朝著大越野走去。
老貓見狀,無奈地翻了個白眼。
把剩下的一大塊饃硬生生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趕緊抄起桌上的水壺灌了一大口水,這才快步跟了上去。
“到底要不要去見他呢……”
街角處,周筱夢依然在痛苦地糾結著,手指絞著衣角。
就在此時,一輛大越野從後方駛來,停在了她面前。
“是周筱夢同志啊,怎麼樣,頭髮拾掇完了,我們要回211廠,一起回去嗎?”
車窗緩緩降下,露出了李愛國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我”周筱夢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下定了決心。
“謝謝啊,我正好想要回去。”
拉開車門的那一刻,周筱夢心裡突然湧起一陣莫名的輕鬆。
面前這個看似隨和的男人,似乎在無形中已經幫她做出了最正確的選擇。
坐在後排的老貓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暗自搖了搖頭。
這個李愛國啊,平時對付那些敵特分子心狠手辣。
被迪特們聞風喪膽地稱為“活閻王”,可對待自己同志還是心軟的。
老貓心裡琢磨著,換做是自己帶隊,剛才是不是也會選擇直接抓人呢?
也許吧。
周筱夢上了車,似乎放下了包袱,變得活躍了起來。
“愛國同志,真巧啊,你怎麼今天也到縣城來了?”
“有一批材料需要運回去,你也知道,最近迪特好像已經盯上了211廠,我們一定要小心。
這不,老貓同志都不放心,非要親自陪同我走這一趟。”
在說到“迪特”兩個字時,李愛國故意加重了語氣。
周筱夢聞言,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
她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看著李愛國的側臉問道:“愛國同志……我,我能不能向你請教個問題?
要是有件事情,我實在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該如何選擇的話,我該怎麼辦?”
“哦?拿不定主意?這事兒啊,我太有經驗了。
很簡單,要是你的個人私事,那就遵循你內心最真實的想法,怎麼開心怎麼來。
但要是這事兒涉及到公務,或者是有關保密規定的問題……”
李愛國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起來:“那就不要有任何猶豫,必須第一時間向組織彙報!相信組織,是唯一的出路。”
李愛國的話,字字句句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敲擊在周筱夢的心臟上,將她心裡最後的一絲僥倖擊得粉碎。
她深吸一口氣,咬了咬嘴唇說道:“愛國同志,你還記得陳文才吧?”
“就是當年因為受不了這裡的苦,選擇離開的那個?”李愛國隱約有點印象。
“對,就是他就在兩天前,陳文才突然來到了海晏縣城裡。
他託人給我捎了口信,說是他馬上就要結婚了,想要在結婚前跟我見最後一面。
我……我本來是想向組織彙報的,可是……”
周筱夢沒有接著說下去,李愛國也明白。
這種涉及到男女舊情私事的情況,在這個年代,要是傳揚出去,風言風語都能把人淹死,肯定會給她惹來不少麻煩。
她有所顧忌,也是人之常情。
“所以,你就想私自去見陳文才?瞞著組織?”一直沒吭聲的老貓突然冷冷地開口了。
“我……我沒有!”周筱夢被老貓嚇了一跳,身體猛地一縮,頭埋得更低了。
“行了。”李愛國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老貓,擺擺手攔住了他繼續施壓。
“周筱夢同志,你先別慌。
我來告訴你,陳文才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出現在海晏縣城,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度可疑的事情!
他約你在哪裡見面?”
既然已經開口了,周筱夢乾脆心一橫,把一切都和盤托出。
“他……他說今天下午,要跟我在供銷社後面的那條死衚衕裡見面。”
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麼辦,只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應該能幫她。
李愛國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將車停在路邊,然後伸手探出車窗,朝著外面不遠處做了一個戰術手勢。
在周筱夢詫異且震驚的目光中,一個梳著齊耳短髮的女同志從街角快步走了過來,站到了車窗外。
周筱夢認識這個女同志,剛才就是在理髮店拾掇頭髮的那個。
“通知一組,目標在供銷社後面,採取三號方案,嚴密監視,但不要驚動他。”
“明白!”女同志轉身快步隱入了人群中。
看著這一幕,周筱夢此時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後怕。
原來,她自以為隱秘的行動,早就完全暴露在保衛部門的視線中。
如果剛才自己真的走進了那條衚衕……後果不堪設想!
“愛國同志,你……你剛才是在幫我?”
李愛國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著她:“不,能幫你的只有你自己。
你剛才能夠在理髮店外猶豫,能夠最終選擇上了我的車,這至少說明你心裡還有底線,你本身問題不大。
但是,接下來要向組織證明你跟陳文才這個疑似迪特分子確實沒關係,沒有參與他的破壞活動,還需要你全力配合我們的行動。”
周筱夢用力地點了點頭:“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組織!”
她非常清楚,這是李愛國給她的機會。
海晏縣城的供銷社後面,茂密的樹林裡。
陳文才一邊抽菸,一邊左顧右盼,期待那個身影出現。
只要能從周筱夢那裡套出一點兒,哪怕是一點點跟“超級蘑菇蛋”有關的絕密訊息,他就成功了。
那麼他去國外的事情,就徹底板上釘釘了。
那些人可是答應過他,只要訊息到手,美金、洋房,應有盡有。
至於這可能給周筱夢帶來甚麼後果?
抱歉,那完全不在陳文才的考慮之中。
“周筱夢,要怪就怪當年,你不跟我一塊回去.”
此時一陣腳步聲響起,陳文才抬頭看去,看到是周筱夢,眼睛一亮。
“筱夢!你真的來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的,你一定會來的……
你也知道,我一直是愛你的。
只是……只是咱們這輩子造化弄人,可能沒結果了。
今天我冒險來找你,是想求你幫我辦最後一件事。”
周筱夢停下腳步,與他隔著幾步遠的距離。
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熟悉,如今卻顯得無比陌生的男人,心裡五味雜陳。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甚麼事情?你說吧。”
“其實……確實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不是一直在211廠工作嗎?
我聽說,最近朱教授好像從魔都那邊過來了。
我記得以前上學的時候,你曾經是朱教授最得意的學生。
這次他來,肯定還是你跟著他打下手吧?
他……他這次來這大西北,到底在進行甚麼秘密專案呢?”
周筱夢最後一絲希望破滅了,冷著臉說道:“陳文才,你是要我洩露機密?
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幹甚麼?!”
“筱夢!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嘛!”
陳文才見她這副態度,面目變得猙獰起來。
“當年是你對不起我!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幫我,讓那個該死的火車司機當眾把我攆走,害我丟盡了臉面,我也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
陳文才話還沒說完,猛地抽出匕首,架在了周筱夢的脖子上。
“周筱夢,實話告訴你!今天,你要是不把朱教授的情報乖乖告訴我,你就別想活著離開這片樹林!”
饒是周筱夢知道陳文才誤入歧途,也沒想到,陳文才會對她動刀子。
強忍著內心的恐懼,周筱夢冷笑了一聲:“陳文才……你以為你很聰明嗎?你早就被人發現了。你跑不掉了!”
“開甚麼玩笑,這次為了來到這裡,一路上我連介紹信都沒敢用,連招待所都沒住,沒有人能發現我.嗝!”
陳文才的狂言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的公鴨,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的後腦勺,不知道甚麼時候,突然被一個堅硬的管狀物給死死地頂住了!
那種透著死亡氣息的冰冷感,瞬間穿透了他的頭皮。
“丟掉手裡的匕首。”
一道惡魔般的聲音傳來。
緊接著,“咔噠”一聲脆響。
那是單手撥動槍械擊錘和扳機彈簧的機械咬合聲!
陳文才並沒有慌張,反而硬了硬握著匕首的手腕:“你……你別亂來!我手裡可是有人質的……”
“人質?”身後的聲音發出一聲輕蔑的冷笑,“你真覺得,是你割她脖子的手快,還是我的子彈快?”
“我手裡這把五四式手槍,使用的是毫米的子彈。”
“這種子彈的彈頭初速,高達420米每秒。
也就是說,它出膛的速度,比你眨眼的速度還要快上數倍不止。”
“這顆子彈一旦從你的後腦勺打進去,射入腦腔,它就會在你的腦子裡瘋狂翻滾,瞬間撕裂你的腦組織。
那些被震碎的頭骨碎片,會混著你的血肉在顱內肆虐。
只要命中腦幹,1到2秒之內,你就會徹底斃命,連神經反射的抽搐都做不到!”
“屆時,人質自然就會毫髮無損地獲救了。
唯一麻煩的是,你的腦漿可能會沾到我的衣服上,我這可是新衣服。
所以,咱們還是省點麻煩,你直接把刀放下,你覺得我的提議怎麼樣?”
站在陳文才背後的,正是李愛國。
李愛國前世看某些警匪動作片時,總覺得情節離譜又荒唐。
影片裡的歹徒隨便攥著一把破匕首挾持人質,連最基本的用人質遮擋自身都做不到,卻能逼得外面幾十個全副武裝的特警,步步退讓。
他每每看到這裡,都只覺得無比可笑。
五步之外,槍快。
五步之內,槍更快。
這還只是 mm子彈,要是換成重型狙擊彈,只要一槍,連腦袋都能給你打掉半個。
李愛國的聲音也許不可怕,但感覺到彈簧在一點點抖動。
陳文才意識到,背後的那個男人,絕對不是在開玩笑。
他是真的敢開槍!而且毫不猶豫!
陳文才手一鬆,匕首掉在了地上,直接跪下了。
此時,周筱夢已經嚇得臉色蒼白,站不穩了,李愛國走過去,攙扶起了周筱夢。
這個時候,跪在地上的陳文才抬起頭,看清了眼前這個宛如殺神般的男人的臉。
“你,你就是當年那個火車司機。”
李愛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陳文才,我們又見面了。”
“陳文才,我們又見面了,說說吧,你來這裡是幹甚麼的?”
211廠保衛科的審訊室內,燈光昏暗。
李愛國坐在審訊桌的正中間,旁邊是老貓和保衛科科長張嚴。
陳文才被帶回來後,立刻驚動了211廠,特別是,此事還涉及到了朱教授和超級蘑菇蛋的研製。
李局長在得知此事後,也嚇得後背流出冷汗,現在超級蘑菇蛋的計劃,正逐步展開。
如果被敵人掌握了,理論研究地點,製造地點,甚至是參與人員的話,後果將不堪設想。
所以,李局長立刻指派張嚴代表211廠介入此事,搞清楚真相。 陳文才並不是那種受過訓練的迪特,哪裡見過這陣勢,此時已經軟癱到椅子上了。
“我我就是來見周筱夢的,我要結婚了,我想跟她告別”
不過,陳文才也清楚,只要把實情說出來,搞不好會吃槍子。
“死到臨頭了,你還敢在這裡滿嘴跑火車!”張嚴勃然大怒,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砰”的一聲巨響,嚇得陳文才渾身一哆嗦。
“陳文才,你以為我們是在詐你嗎?我們早就調取了你的全部檔案,甚至派了專人去魔都267廠做了實地調查!”
“我……我不就是最近上班沒怎麼出力嗎?這算甚麼大罪,犯得著這麼上綱上線?我來找周筱夢敘敘舊,犯哪條王法了!”
陳文才梗著脖子,還在死鴨子嘴硬。
張嚴還要發火,李愛國攔住了他。
繞過審訊桌,一步步走到陳文才跟前。
高大的身軀投下陰影,將陳文才完全籠罩。
“陳文才,你是青花大學的畢業生吧,為了培養你,家裡付出了多少?
你們不但學費全免,每個月還有十塊錢的生活補助,你應該知道,現在公社裡很多人一年都掙不到十塊錢。”
陳文才悶哼了一聲,別過頭去,不敢直視李愛國的眼睛。
李愛國接著說道:“你大學畢業後,直接被分配到魔都267廠。
你每個月工資六十二塊錢!六十二塊!
這是多少普通工人幹一輩子都熬不到的高薪!可結果呢?
你非但不感恩,反而慾壑難填,覺得虧待了你,覺得你屈才了。
所以,你動了歪心思,想拿機密去換你所謂的榮華富貴,對吧?
你這是吃裡扒外!”
這番話像刀子一樣戳中了陳文才的痛處,他情緒突然激動起來,脫口而出。
“像我這種人才,如果是在國外,每個月能拿到五千美元!
那可是美金!還能住大別墅,開小轎車!可在這裡呢?我……”
話音未落,陳文才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意識到,自己失言了。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再想圓回來,已經遲了。
張嚴瞪大了眼睛,原本以為還要周旋一陣子,沒想到李愛國幾句話,就讓這小子說漏嘴了。
難怪能夠只是一眼,就看出來周筱夢的不妥之處。
李愛國笑了笑,點了根菸:“行了,陳文才。
別兜圈子了,說說吧,跟你接頭的那個上線,叫甚麼名字?”
“那,那人.名叫張克善,英文名皮特,我是被他騙了啊.”
陳文才也知道難逃一劫了,老老實實的把事情全都講了出來。
李愛國靜靜地聽著,心中卻只覺得一陣荒謬和悲哀。
說到底,這事兒還得從陳文才當年當逃兵、離開211廠、跑回魔都267廠說起。
像他這種半路當逃兵的貨色,本來是要受大處分的。
但267廠的領導心胸寬廣,考慮到他還年輕,便沒有深究,依然安排他回到原崗位工作。
不過,像陳文才這種情況,晉升就別想了,至少在數年內,沒有資格。
另外,同事也對他指指點點。
陳文才感覺到自己受到了歧視,便過上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生活,經常溜出去,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他很快就認識了一個漂亮姑娘。
那姑娘自稱是領導的女兒,一旦結了婚,就把陳文才調出267廠,到研究所裡當領導。
色迷心竅加上利慾薰心,陳文才毫不猶豫地咬了鉤,很快就跟那姑娘滾到了同一張床上。
結果,好戲才剛剛開場。
他這邊剛快活完,張克善就帶著人破門而入,當場將兩人捉姦在床。
張克善滿臉煞氣,指控陳文才強暴他妹妹,一通恐嚇加毒打,逼著陳文才親筆寫下了一份聲淚俱下的“認罪書”和“流氓自白”。
這下,陳文才徹底成了案板上的魚肉。
隨後,張克善圖窮匕見,亮出了真實目的。
他要211廠“超級蘑菇蛋”的訊息。
如果不乖乖配合,那份“認罪書”明天就會擺在267廠保衛科的桌子上,讓他身敗名裂、牢底坐穿。
而如果辦成了,張克善承諾會安排渠道,送他去大洋彼岸享受花天酒地的生活。
“我真是被逼的啊。”陳文才捂著頭說道。
“都是張克善威逼我的,你們要抓,就抓張克善吧.”
李愛國冷冷地看著他,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旁邊負責記錄的幹事把筆錄推過去。
“簽字,按手印。”
對這種數典忘祖、毫無底線的軟骨頭,多說一個字都嫌髒了嘴。
審完陳文才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李愛國剛走出審訊室,就看到李局長帶著一個身穿灰色中山裝的同志走過來。
“愛國,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朱教授,目前在1100工程組工作。”
所謂的1100工程,就是639工程的後續,代號的意義是製造出全重1噸左右、爆炸當量100萬噸的氫彈。
工程的理論部分是在魔都的研究所裡完成的。
“朱教授,你好,你好。”李愛國跟朱教授見過兩次面,這是第一次打招呼。
跟後世的報紙上一樣,朱教授身材消瘦,卻精神奕奕,一看就是個幹事業的人。
“愛國同志,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名字,老黃可是把你誇成了一朵花,在蘑菇蛋的製造中,你是立了大功的。”
朱教授緊緊的握住李愛國的手說道:“不過今天我過來,是為了感謝你幫了周筱夢。”
“你可能不知道,周筱夢是我一個老朋友的女兒。
我那老朋友去世前,託我照顧她。
這姑娘非常聰慧,在核研究方面,很可能有建樹,要是真因為這事兒而耽誤了,那就太可惜了。”
朱教授這話聽起來稀裡糊塗的,但是在場的人都明白。
保密工作,向來是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一旦周筱夢真的違規私下見了這個身上帶著嫌疑的陳文才,哪怕她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答應,那也是嚴重違反組織紀律。
有了這個汙點,她以後再想接觸任何核心的機密工作,根本不可能了。
政治審查那一關就絕對過不去。
這聽起來也許不公平,但是為了最大限度的保密,受點委屈是在所難免的。
“朱教授,您太客氣了,這是周筱夢主動向我提起的,周筱夢同志的思想覺悟很高啊。”李愛國笑道。
朱教授已經從周筱夢那裡知道了此事,聽到李愛國這麼說,哪能不明白李愛國的意思。
“多謝了。走,今天晚上我做東,請你們好好吃一頓。”
李愛國也正好想了解一下1100工程的事情,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朱教授在九局的地位比較特殊,李局長立刻讓食堂準備酒菜。
李愛國正準備去食堂,想了想說道:‘朱教授,我這邊還有點小事需要處理,你們先去,我馬上過來。’
“好好。”朱教授點點頭離開了。
朱教授一走,李愛國看向老貓。
“通知魔都那邊的同志,可以抓人了。”
魔都,大光明電影院。
這裡是魔都最豪華的電影院了,屬於甲級,有軟席,夏天還有冷氣。
當然了,票價自然不菲,每張票足足要一塊錢。
此時,昏暗的燈光下,張克善的注意力完全沒在電影上,手已經伸進身旁的姑娘衣服內。
“張哥,別在這裡,現在不是解放前了,被人發現了會有大麻煩的。”
“怕甚麼。”
張克善邪笑一聲,一把攬住胡美麗的腰,強行將她拉了起來。
“走,這破電影沒甚麼看頭,跟我回公寓。”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放映廳,順著昏暗的走廊往外走。
“胡美麗啊,我張克善這輩子有很多女人,但是真心對待的,只有你了。”
胡美麗在解放前是在十里洋場混跡的三流交際花和演員,甚麼三教九流的男人沒見過?
她心裡清楚,眼前這個男人心狠手辣,滿嘴跑火車,哪有甚麼真心可言。
但她不在乎,大家都是互相利用罷了。
“張哥,你真能帶我出去?”
“那是當然,小美家那邊已經答應了,只要資料到手,咱們馬上能乘船離開,到了那邊有豐厚的獎金,還有大別墅。”
“可是……”
胡美麗微微皺起眉頭,“我有點擔心陳文才那個廢物,他要是搞砸了怎麼辦?”
“有甚麼擔心的,你的本事我是知道的,你不是把他吃的死死的了嗎?”說著話,張克善在胡美麗的屁股上摸了一把。
胡美麗順勢嬌嗔了一聲,裝出一副委屈的樣子:“哎呀,人家還不是為了你,才委屈自己去陪那個陳文才的!
張哥,我的心可全都在你身上。
陳文才那小子,看著年輕力壯的,結果到了床上簡直是個廢物,連你的一半都不如。
每次跟他在一起,我都覺得噁心死了。”
“哈哈哈!懂事!”張克善被這番話哄得心花怒放,放肆地大笑兩聲。
“放心吧心肝兒,等事成之後,我讓你親手閹了那個廢物出氣!”
兩人說笑間,已經走出了電影院的大門。
剛一踏上臺階,張克善的笑聲戛然而止。
因為不遠處有兩個身穿灰色中山裝的男人正盯著他。
“跑!”
張克善腦海中只閃過這一個念頭。
他一把推開身邊的胡美麗,轉身就想重新逃回電影院的人群中。
然而,還沒等他邁出兩步,身後又閃出兩個同樣穿著灰色中山裝的壯漢,封死了他的退路。
四面楚歌。
張克善的臉色變得土灰。
一名中山裝男子不緊不慢地走上前來,從懷裡掏出證件,在張克善眼前晃了晃:
“張克善是吧?你的事發了。跟我們走一趟吧。”
魔都的夜,依舊繁華璀璨。
李愛國得知張克善被抓的時候,正在同朱教授碰杯。
“愛國,聽黃教授說,你對蘑菇蛋很有研究,特別是引爆方式方面?”朱教授喝了幾杯酒,這話也放開了。
再加上旁邊的人員保密程度都很高,沒甚麼忌諱。
李愛國喝了酒,笑道:“朱教授,您過獎了,當年搞研究的時候,主要是黃教授他們在忙,我就是提了一點小建議。”
“你的這點小建議可了不得啊,足足節省了一年多的時間。”
朱教授讚歎一句,接著說道:“其實,我這次到這邊來,一方面是安排後續的工作,另一方面是,現在1100工程的理論研究,遇到了點小麻煩。”
李愛國此時沒有接話,只是靜靜的聽著。
朱教授接著說道:“我們要造真正的超級蘑菇蛋,但是對於如何引爆,爭議頗大。有部分同志覺得應該學習小美家的泰勒-烏拉姆構型,只是咱們缺少相應的材料。
也有一位教授,提出了一種新型的構型,只是現在還處於研究階段。”
李愛國瞬間明白了。
超級蘑菇蛋的難點之一,就是引爆難度大。
為此,各家都想出了不少辦法。
小美家使用的是Teller-Ulam構型,這是一種輻射內爆的策略,就是透過輻射內爆壓縮熱核裝藥。
如此一來,能夠真正地進行核聚變反應。
老毛子家就不厚道了。
在53年的時候,引爆了RDS-6S超級蘑菇蛋,使用的則是千層餅構型。
與其說它是超級蘑菇蛋,不如說是增強型蘑菇蛋,本質上還是進行了核裂變反應。
如果RDS-6S也能算超級蘑菇蛋的話,那我們的超級蘑菇蛋已經研製成功了。
當年,李愛國開著飛機投下去的,就是超級蘑菇蛋了。
所以,引爆方式特別重要,從某種程度上決定了蘑菇蛋的性質。
李愛國沉思片刻,說道:“蘑菇蛋是用常規炸藥將一塊亞臨界鈾-235高速射向另一塊,合成為超臨界質量,觸發鏈式反應。
那麼,咱們是不是可以用蘑菇蛋,作為超級蘑菇蛋的引爆裝置呢?”
“在其中,可以用氘化鋰材料和中子鏈式反應模型解決熱核燃料自持燃燒難題。”
朱教授的眼睛亮了。
用蘑菇蛋作為扳機,並不是稀奇玩意,小美家就是這樣做的。
但是,用氘化鋰材料和中子鏈式反應來解決問題,卻很少見。
正好跟十三室一位教授提出的理論不謀而合。
“只是這種理論計算量太大了,即使有了你們送來的計算機,難度還是很大,現在我們十三室這邊,已經聯合了好幾家研究所,還沒搞清楚。”朱教授嘆口氣。
李愛國笑道:“說來也巧,紅星計算所那邊,正打算研製專門用來運算的超級計算機,我覺得應該能幫上忙。”
“專門用於運算的計算機?”
“對,我稱這種計算機為超級計算機,簡稱超算,最大的特點,就是運算速度快,是常規計算機的上千倍。”李愛國開口道。
此話一出,朱教授興奮起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