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4實驗室的建造地點,位於距離211廠幾十公里的地方,但是距離靶區還有足足兩百多公里。
靶區確實更荒涼,只是那邊剛試驗過蘑菇蛋,輻射嚴重超標。
李愛國一行人的臨時落腳點就選在了211廠裡。
卡車在戈壁灘上顛簸了許久,終於緩緩駛入廠區。
透過車窗,再次來到211廠的李愛國,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這裡的變化實在太大了。
遙想當年,到處都是破舊的臨時窩棚。
可現在呢?
入眼之處,原來的棚子早已被拆除得一乾二淨,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齊結實的紅磚筒子樓。
不僅如此,幼兒園、電影院、職工醫院……各種生活設施一應俱全,簡直就像是在這荒無人煙的沙漠深處,憑空拔起了一座小型城市。
“這……這是甚麼地方啊?”
此時,卡車後車箱的篷布已經被掀開,王成來教授探著腦袋往外看。
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廠區情形,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滿臉都是不可思議。
這一路上,王成來就感覺渾身不對勁。
自打他們一行人下了火車,就全部被神秘兮兮地安排進這輛封閉的卡車裡,吃喝拉撒全在車上解決。
更離譜的是,中間遇到需要下車方便的時候,保衛人員甚至還會要求他們戴上嚴實的黑色頭套!
等看到這荒漠裡突然冒出的“大工廠”,他心中的震驚可想而知。
“不該打聽的,別打聽。王教授,您忘記來之前保密幹事是怎麼交代的了嗎?”
看著王成來那副東張西望的模樣,李愛國壓低聲音,提醒了一句。
其實,就算李愛國不提醒,王成來心裡也該有數。
這次他們被調派來主導P4實驗室的建造,本就是絕密工程。
一旦踏入這片戈壁,至少好幾年內,他們是絕對無法離開這裡的。
聽到李愛國的提醒,王成來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確實有些失態了,連忙心虛地點點頭,把到了嘴邊的疑問又咽回了肚子裡。
卡車把幾人送到了211廠的招待所裡。
每人一間屋子,一路上奔波,幾人決定先休息一晚上,再前往建造地點。
難得的是,這戈壁灘上的招待所裡竟然還全天候提供熱水。
李愛國洗了個熱水澡。
剛回到房間,門外就傳來了敲門聲。
門一開,只見211廠籌備處的徐主任和保衛科科長張嚴正笑吟吟地站在門外。
“愛國老弟,咱們可又見面了!前兩天我在接待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還以為是哪個同名同姓的呢,沒想到還真是你!”
張嚴哈哈大笑著迎了上來,用力拍了拍李愛國的肩膀。
不愧是搞保衛工作出身的,他隻字未提李愛國此行的具體目的,極有分寸。
“哈哈,這不是想幾位老朋友了嘛,專門跑來看看你們!”李愛國也笑著回應。
老朋友見面,分外親熱,幾人一陣閒聊。
李愛國也瞭解了211廠的一些狀況。
蘑菇蛋研製成功後,211廠非但沒有撤銷,反而投入到了生產蘑菇蛋的工作之中。
“對了,李局長知道你要過來,本想親自過來的,639來了人,他負責招待,特意叮囑我,晚上請你過去。”徐主任開口道。
當年李局長能夠掌控211廠,李愛國也是立了大功的,跟李局長關係很好。
“好好好,既然局長髮話了,那我肯定得去蹭這頓飯啊!”李愛國也沒有推辭,一口便答應了下來。
隨即,他話鋒一轉,問道:“對了,徐主任,這次跟我隨行的還有幾位專家同志。
晚上吃飯,我能不能把他們一塊兒叫上?不會太叨擾吧?”
“看你說的這是甚麼話!當然沒問題了,人多更熱鬧嘛!”徐主任爽快地點點頭。
等徐主任和張嚴離開後,李愛國便出門挨個敲開了梁四成和王成來的房門,把晚上參加211廠領導宴請的事情告訴了他們。
一聽要去赴宴,王成來頓時面露難色:“愛國啊,咱們都是搞純技術研究的,跟人家這種廠區大領導能有甚麼共同語言啊?
去了也是大眼瞪小眼,多尷尬啊,要不你們去吧,我就在招待所湊合一口得了……”
這倒也是實情。在這個年代,搞技術的知識分子大多清高,最煩的就是人際應酬。
特別是雙方還根本不在一個賽道上,連業務都聊不到一塊去。
梁四成卻很通透,提點道:“老王啊,咱們要建造P4實驗室,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兒。
在這戈壁灘裡,後勤全靠211廠了,不跟人家打好交道,怎麼行呢?”
“我看愛國子所以提出來,是在幫咱們啊。”
要建造那麼大一座P4級別的最高安全防護實驗室,從前期的勘探人員、建築物資,到後期負責施工的鐵道兵部隊,都需要統籌安排。
這成百上千號人的吃喝拉撒睡、車輛的排程運輸,全都需要211廠的協助和配合。
王成來這才恍然大悟,心中豎起了大拇指。
同時心中也有些驚歎,李愛國在這211廠竟然還有朋友,還是領導。
“嘖嘖,這小子不一般啊。”
傍晚時分,211廠九所的小食堂裡。
接風宴的規格並不算高,甚至可以說非常簡樸。
但氣氛卻異常熱烈。
李局長、黃晉教授等一幫曾經並肩作戰的老熟人全都到齊了。
飯菜也很簡單,就是大鍋菜。
每人一瓶土酒,味道有點怪,不過度數倒是可以,王成來差點喝暈了。
李局長看到李愛國一杯接著一杯,將黃晉放倒,哈哈笑:“愛國啊愛國,前陣子我去沈飛那邊開會,就聽他們廠的領導唸叨,說你小子喝酒特別厲害,一個人能喝翻他們一桌。
我當時還覺得他們是在吹牛,不相信。
今天算是眼見為實,徹底服氣了!”
好嘛,這名聲從航天系統,傳到核研究領域了。
李愛國笑道:“李局長,瞧您說的。這叫酒逢知己千杯少!今天能跟各位老戰友重逢,酒自然也就喝得痛快了!”
“對對對,這話說的好。”李局長聞言大悅,舉起酒杯跟李愛國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李局長看了看手腕上的表,知道時間差不多了,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愛國,你放心,建造實驗室的事兒,我們211廠全力配合。”
在這個年代的戰友之間,有時候千言萬語都不如這樣一句擲地有聲的承諾。
李愛國也沒有說甚麼客套的“謝謝”。
在這種場合,在這樣一群默默奉獻了一輩子的純粹的人面前,說聲謝謝,反而顯得太過見外和矯情了。
“李局長,這情分我記下了。
等將來回了京城,您可一定要去我家裡坐坐,嚐嚐我媳婦的手藝!”
“好好好!一言為定!”李局長笑著點頭。
李愛國看李局長還有別的工作,便打算離開。
就在這時,李局長好像突然想起了甚麼,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差點把正事給忘了!”
他轉頭對身邊的一名助理招了招手,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那名助理便小跑著回來,手裡還拿著一份剛剛印發不久的《人人日報》。
“愛國啊,我可是聽說了,你小子前陣子在南隅市那邊,又立下大功了!”李局長笑著將報紙遞了過去。
李愛國接過報紙掃了一眼。
頭版頭條,赫然是一篇關於“帕米之戰”的戰報簡訊。
受限於保密條例,報紙上的內容寫得很簡單。
只是含糊其辭地提到了我們在西南邊陲使用“新型戰術”,成功殲滅了多少敵人!
整篇報道看下來,除了“帕米小城”這個地名之外,幾乎再也找不到任何有價值的具體資訊。
“我可是聽說,現在這事兒已經在大家庭內鬧翻天了。”李局長又壓低聲音說道。
“哦?怎麼回事兒?”李愛國這下是真的愣住了。
陳參謀帶隊前去南隅,李愛國是知道的。
不就是一座小城嗎?
李局長平時主要負責大後方的研究,對前線的具體戰況瞭解得其實也不多。
但他畢竟級別擺在那兒,能接觸到的內部參考訊息遠非普通人可比。
他簡單地將自己聽到的一些內幕訊息,向李愛國透露了一番。
聽著聽著,李愛國漸漸明白了過來。
帕米小城之戰,雖然規模很小,卻是阿三家花費重金打造的鋼鐵堡壘。
阿三家吹噓,帕米小城牢不可破,足以把李雲龍的牙齒給崩掉。
結果呢?
僅僅一個晚上!
甚至連像樣的拉鋸戰都沒有發生,這座鋼鐵堡壘,就被摧枯拉朽般地徹底掃平了!
這猶如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阿三的臉上。
一時間,全世界的目光都不可思議地投向了這座名不見經傳的帕米小城。
無論是小美家的蘭利,還是約翰牛家的蘇格蘭場,亦或是老毛子家的克格勃……各家最頂尖的訊息機構幾乎全數出動,想要弄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而當他們費盡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搞到了一份相對確切的戰果報告時,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戰損比竟然是令人毛骨悚然的……0 : 2萬!
這是甚麼概念?就算是兩萬頭毫無反抗能力的阿三家神牛,放任讓人去抓,一晚上也不至於連一個人都傷不到吧?
再一打聽。
更恐怖的是,李雲龍一共才出動了五百人。
五百人,對陣兩萬人,而且是在對方佔據堅固堡壘的情況下,不僅將對方全殲,自身還做到了零傷亡?
嘶.
大家庭內瞬間沸騰了,那些軍事專家們都開始發表意見。
“上帝啊!東邊這到底是用了甚麼妖法?”
“聽說是出動了空降兵……”
“這絕不可能!情報顯示,帕米小城內可是部署了老毛子目前最先進的防空雷達。
一旦有大型運輸機靠近,十公里外就會被鎖定,怎麼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空降?”
“好像是超低空空降,雷達存在探測盲區,壓根沒反應過來?”
在現代空降作戰中,大型運輸機如何突破敵方嚴密的雷達防線,一直都是各家最頭疼的世界級難題。
如今,這則堪稱神話般的戰例一出,立刻在世界軍事圈引起了十級大地震。
“真沒想到,東邊不僅步兵天下無敵,竟然連超低空空降這種頂尖戰術都掌握了!”
“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的”
“最新情報,聽說他們前不久剛自主研製出了一款新型的大型運輸機,代號好像叫‘東方一號’!你們說……這事兒會不會跟這款新飛機有關係?”
“極有可能!”
另一邊。
捱了一頓毒打的阿三家,原本還覺得丟人現眼,想要捂蓋子。
現在底褲都被扒光了,他也顧不上甚麼面子了。
阿三立馬厚起臉皮,跑到小美家和老毛子家門前哭訴,求兩位老大哥幫他做主。
“東邊太欺負人了啊。”
然而,對於阿三的哭訴,小美家只是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去去去,一邊去!沒看老子正煩著嗎!”
小美家現在的注意力集中在北猴子身上。
自打武裝直升機的戰術被針對後,叢林裡時不時躥出幾發火箭彈,小美家被炸得人仰馬翻,算是陷入了泥潭中。
小美家剛從多米家搞到了不少蔗糖,可這好心情也被破壞了。
想著是不是要使用一些燃燒彈,毒氣彈之類的,給北猴子一個教訓。
小美家壓根不關注甚麼空降,唯一重視的是那邊超級蘑菇蛋的研製工作。
不過,蘭利已經做好了佈置,要不了多久,就能得到確切的訊息了。
到時候,哼哼
至於老毛子家,那就更是不耐煩了。
他把家裡最好的雷達都賣給阿三家了。
結果呢?
被人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頭頂上,連個警報都沒響!
連帶著損害了他家軍工產品的名聲。
要知道,現在小兄弟的軍工產品已經賣到了中亞,非洲,甚至是南美洲,跟他家形成了競爭關係!
這不僅讓他丟了面子,更說明阿三家根本就是個扶不起的阿斗,完全不中用!
老毛子心裡很清楚,如果將來真的要跟東邊掰手腕,靠這些爛泥扶不上牆的小弟是絕對不行的,只能自己親自下場。
不過,現在還遠不是時候。
看著還在門外哭哭啼啼的阿三,老毛子不耐煩地搓了搓手。
“行了別嚎了!阿三啊,你那破雷達不行,這事兒我管不了。
不過嘛……我這兒新出了一批防空導彈,威力巨大,你愛不愛?”
阿三一聽,眼睛頓時亮了,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愛啊!太愛了!不過大哥,我家的黃金上次都花光了,這導彈……能不能先賒個賬?”
“滾!”
老毛子怒吼一聲,直接一腳把阿三踹出了大門。
如果說,小美家和老毛子家因為各自的煩心事都不想摻和這攤渾水。
那麼遠在歐洲的高盧雞家,此時卻是別有一番心思。
他家裡用的運輸機,載重量壓根就不夠,早就想更換了。
可是,去買小美家的大力神吧?
對方仗著壟斷地位,開出的價格太高了。
既然東邊搞出來先進的運輸機,可以想辦法引進。
另外,聽說他們的超級蘑菇蛋研製已經有了進展,也可以合作一把。
畫面轉回211廠的小食堂。
“軍威那邊傳來訊息,你回去後,級別要往上面挪一挪了。”李局長倒是不覺得這是破格提拔。
就李愛國搞出來的空降戰術,再多的獎勵也不為過。
甚至,有傳言說,改裝後的機腹彈艙裡,足以裝載蘑菇蛋!
這要是真搞成了,那東邊可就擁有了真正的戰略核威懾力量!
李愛國也沒想到這事兒竟然還有後續,謙虛道:“這其實跟幾家飛機廠也有關係,靠我一個人是造不出來的。” “你啊你啊,就是太謙虛了……”
李局長正說著話,助理急匆匆的跑過來,壓低聲音:“局長,朱教授來了。他現在正在您的辦公室裡等著您呢,說是有緊急情況。”
“愛國,我還有點工作,不能陪你了。”李局長急匆匆的離開。
李愛國眯起眼,朱教授?
難道是在長辛店機車廠見過的朱教授?
他也來211廠了,難道是為了超級蘑菇蛋的研製?
不過這個時間點,超級蘑菇蛋應該還處於理論階段。
不過想想,朱教授主要負責協調各方工作。
而211廠正是組裝超級蘑菇蛋的地方。
想到這裡,李愛國便釋然了。
既然不是自己負責的領域,也就沒必要去深究。
隔天一大早,吃過早飯後,李愛國便帶著梁四成、王成東,開上大越野車朝著建造點奔去。
為了確保安全和後勤保障,鐵道兵的張團長帶領著另外四輛滿載物資的大越野車同行。
這些大越野都是經過特別改造的。
不僅底盤加高了、懸掛加固了,最關鍵的是,車身兩側還額外加裝了巨大的副油箱和儲水箱。
為的就是防止在這茫茫戈壁灘裡拋錨撂挑子。
車隊駛出211廠的警戒區域後,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荒涼無比。
戈壁灘里根本就沒有成型的路。車隊只能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蕪中艱難跋涉。
這裡只有黑色礫石,以及偶爾幾簇在狂風中艱難求生的低矮梭梭草。
狂風吹來,漫天黃沙。
經過兩個多小時的顛簸,車隊終於抵達了預定的勘探座標。
王成來緊跟著下了車。
剛一落地,一股夾雜著沙塵的狂風就灌了他一嘴。
他捂著臉,眯著眼睛環顧四周,徹底被眼前的景象給驚呆了。
入眼之處,除了石頭還是石頭,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愛國,咱們真要在這裡建造P4實驗室?”
他雖然已經知道這裡荒涼了,但是沒有想到會荒涼到這種程度。
看著滿臉震驚與絕望的王成來,李愛國並沒有急於反駁。
“記得211廠吧,前些年,跟咱們腳下踩著的這片,是一模一樣的荒蕪!
沒有房子,沒有水,沒有電,甚至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
我有信心,把這裡變成跟211廠一樣的地方。”
李愛國走上前,撿起一塊礫石,扔出很遠。
這只是一句看似簡單、甚至有些老套的口號。
不知為何,無論是王成東,還是張團長,甚至就連梁四成都不自覺地充滿了信心。
心中對未來的疑慮,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老貓在旁邊看得連連點頭。
他在保衛戰線上幹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領導和專家。
他總結出一個道理。
幹普通的工作,跟帶領團隊搞一番大事業,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
幹工作,只需要你自己思想覺悟高、業務能力強就行了。
但是要搞大事業,就必須具備一種極其罕見的特質。
你必須要有一種人格魅力,能夠把形形色色的人緊緊圍攏在你的身邊,並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同你的理念,心甘情願地向著你所指引的方向,前進!
毫無疑問,眼前這個李愛國,已經完美地做到了這一點。
陽光越來越燦爛,毫無保留地傾瀉在這片荒涼卻又充滿希望的大地上…
隨後的幾天時間裡,李愛國就待在了建造點。
鐵道兵的建造隊伍已經趕來了,建造點上搭建了不少帳篷。
至於野獸,倒是不用擔心,鐵道兵們一手是鏟子,一手是步槍,就算是再厲害的野獸來了,也得夾著尾巴跑。
整個工程建設中,唯一讓人有些頭疼的,還是後勤補給問題。
尤其是水。
好在李局長幫忙,每天都有大量的水車從211廠那邊開來。
211廠的領導最開始還有些擔心,跟著一塊來,等看到建造工作,越來越順利,索性也不來了。
建造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等完成了整體規劃後,李愛國便打算返回京城。
“從211廠到這裡,幾十公里的戈壁灘,卡車運輸效率還是太低了。
等遇到極端惡劣天氣,補給線隨時可能斷掉……
要不,乾脆跟上面申請一下,讓鐵道兵部隊直接順著這片荒漠,再修一條專用的鐵道支線過來?”
李愛國正思索著,林姨找了過來。
“愛國,明天是週末,我想著,能不能給大家夥兒統一放一天假?
安排車子分批把大家送到211廠的生活區那邊去休整休整?
老梁還要去廠裡面拿點藥。”
所謂的休整就是洗澡,理髮之類的,只有211廠有這些條件。
李愛國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正好有陣子沒給家裡面通電話了,可以到211廠打個電話。
隔天,211廠就把中巴車派來了,清一色的華振大巴士。
李愛國和王成來,老貓一起回了211廠。
今天是週末,211廠的生活區內也熱鬧非凡,小年輕們在一塊軋馬路。
偶爾碰到嚴肅的廠領導或者帶班師傅路過,這幫小年輕們趕緊紅著臉躲閃到一邊,惹得旁人一陣善意的鬨笑。
空氣中,久違地瀰漫著歡快而純樸的生活氣息。
到了廠裡,李愛國直奔機要室,撥通了京城家裡的電話,跟媳婦溫存地聊了十幾分鍾。
打完電話出來,李愛國長舒了一口氣,感覺渾身輕鬆了不少。
他轉頭喊上正在招待所大堂裡翻看舊報紙的王成來。
“老王,走!聽說今天廠裡電影院放映新片子,咱們也去湊湊熱鬧!”
“好嘞!這成天看著圖紙和黃沙,我這眼睛都快瞎了,正好看個電影換換腦子!”王成來欣然應允。
兩人有說有笑的朝電影院走去。
剛走沒兩步,走到一個拐角處。
“砰!”
一個行色匆匆的人影突然從拐角處閃了出來,由於走得太急,一頭撞在了李愛國的肩膀上。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趕時間,走得太著急了……”
那人身形一晃,差點摔倒,連忙穩住身子,低著頭連聲道歉。
“沒事,沒撞傷吧……嗯?周筱夢?”
李愛國看到那個扎著馬尾辮的姑娘,一時間也愣住了,這不就是當年在211廠遇到的那個魔都姑娘嗎。
聽到有人叫出自己的名字,周筱夢也驚訝地抬起了頭。
“是李愛國同志呀!”看清是李愛國後,周筱夢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臉上閃過一抹欣喜。
“我前兩天聽廠裡的同事說你又帶隊過來了,還以為是他們瞎傳呢,沒想到今天竟然真在這裡碰上了!”
兩人也是舊識了,正好電影還沒開場,李愛國便站在路邊,跟她熟絡地閒聊了起來。
趁著說話的功夫,李愛國下意識地打量了周筱夢幾眼。
相比於幾年前那個剛分配到大西北時,滿身都透著一股小布林喬亞氣息的魔都嬌小姐。
如今的周筱夢,身上明顯發生了一種脫胎換骨般的變化。
她的面板被戈壁灘上的風沙,曬出了小麥色。
原本柔弱的氣質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大西北科研人員特有的幹練和颯爽。
這簡直就是一朵鏗鏘玫瑰!
李愛國之前也偶爾聽李局長提起過,周筱夢進入九所工作後,配合黃晉教授等人攻克了好幾個關鍵的資料模型難題。
因為表現極其突出,已經多次登上了廠裡的光榮榜,受到了上級的通報表彰。
閒聊間,李愛國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周筱夢斜挎在身側的那個軍綠色粗布兜上。
這個年代的粗布兜,大多沒有拉鍊或者暗釦,兜口敞得很大,很容易就能看清裡面裝的東西。
雪花膏盒子、工作證……小圓梳,這就有點奇怪了。
看到那把梳子,李愛國的眉頭微微不可察覺地皺了一下。
這年代,姑娘們一般使用的是牛角半月梳,價格不貴,用工業票能買到,陳雪茹就有一把。
但是,周筱夢兜裡裝的這把,卻明顯不同。
像這種窄柄小圓梳,好像是叫賽璐珞的。
是解放前的物件了,齒又細又密,專門用來梳劉海、分縫、打理短髮齊耳頭。
李愛國只在文工團見過,那些文工團女同志專門用它來打理頭髮。
除了這把奇怪的賽璐珞梳子,李愛國還在布兜的角落裡,看到了幾個形狀特殊的黑色金屬夾子。
把這幾樣東西聯絡在一起,李愛國頓時明白了。
這姑娘,今天這身打扮,不僅是要出門,而且……很可能是要去幾十公里外、海晏縣城裡的那家國營理髮店!
因為,211廠的生活區裡雖然也配有理髮店,但裡面負責操刀的理髮師傅,都是從部隊上退下來的炊事班老兵客串的。
會的髮型只有兩種。
男同志不管高矮胖瘦,去了統統給推成青皮寸板。
女同志不管臉型如何,一律咔嚓兩剪刀,給你齊根剪成最容易打理的齊耳短髮。
像周筱夢現在頭上扎著的這種,還略帶一點層次感的精緻馬尾辮,廠裡的老兵師傅是絕對不可能剪得出來的,甚至連怎麼打理都不知道。
211廠的領導們雖然在保密和紀律上要求極嚴,但也不是那種不通人情的老古板。
對於廠裡這些風華正茂、奉獻了青春的女孩子們,只要她們平時不耽誤科研工作、不違反保密紀律。
對於她們偶爾想要打扮得漂亮一點,只要不過分,廠領導們也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不苛責。
“愛國同志,真是不好意思呀,我還得趕去海晏呢。
剛剛廣播裡說馬上就要發車了,我怕錯過了這一班,今天就趕不回來了。咱們下次有空再聊吧!”
就在李愛國暗自思忖的時候,旁邊停靠在林蔭道上的一輛中巴車裡,已經有司機探出頭來,開始大聲吆喝著喊人上車了。
周筱夢顯然是有些著急了,她一邊轉過頭衝著司機喊了一句“馬上來!”,一邊歉意地向李愛國揮了揮手作別。
“去吧,去吧。”李愛國樂呵呵的回了一句。
看著周筱夢小跑著鑽進了那輛開往海晏縣城的中巴車,李愛國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思。
一直站在不遠處盯著這邊的老貓,卻看到李愛國一直看著遠去的中巴車,神情有些古怪。
“怎麼?愛國,你覺得那個叫周筱夢的女同志……有問題?”
老貓是個老氣象員了,有人路過打眼一瞧,就能看出個七七八八來。
周筱夢雖然身上還隱約能聞到小布林喬亞的味道,但是並沒有甚麼疑點。
並且,老貓來到這裡也有段時間了,清楚周筱夢的工作性質。
像周筱夢這種能夠接觸到核心資料的研究人員,其祖宗三代的背景早就被保衛科查了個底朝天了。
如果她真有問題,根本不可能在九所待到現在。
李愛國眯起眼:“不好說,不過有一點奇怪。”
“甚麼?周筱夢不就是去拾掇頭髮嗎?”老貓也看出了周筱夢前往海晏的目的。
“去縣城拾掇頭髮,這確實不奇怪。”
李愛國轉過頭,看著老貓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奇怪的是……為甚麼只有她一個人?”
“一個人?”老貓被問得一頭霧水,下意識地反駁道。
“拾掇頭髮這事兒,難道一個人還不行啊?非得拉個連長陪著?”
“當然不行!”
李愛國搖搖頭。
這年代做頭髮,跟後世不一樣,不僅僅是做頭髮,而是一項重要的交際活動。
就拿陳雪茹來說吧,她每次去前門大街那邊的理髮店做頭髮,甚麼時候是一個人去過的?
哪次不是興高采烈地喊上樑拉娣、劉嵐她們幾個好姐妹,美其名曰是幫忙做參考。
老貓也結婚了,不過物件卻是氣象站的,不知道這個也在情理之中。
“女孩子的天性就是喜歡結伴而行,尤其是在這種逛街的事情上!
可是周筱夢呢?
她在211廠待了也有好幾年了吧?
在九所那種地方,朝夕相處之下,怎麼可能連一兩個關係要好的閨蜜都沒有?”
“去海晏縣城這麼遠的地方,一去就是大半天,她竟然一個人形單影隻地就去了,連個做伴的小姐妹都沒叫上……
老貓,你不覺得,這種行為,對於一個年輕漂亮的未婚女孩子來說,實在太反常了嗎?”
聽到李愛國這番絲絲入扣的剖析,老貓也是猛地一怔。
“嘶……”
老貓此時也意識到了不對勁,目光投向那輛漸行漸遠的中巴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