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自家刷著青灰色桐油的木柵欄門,院子裡已經收拾得利利索索。劈好的柴禾整齊碼在屋簷下,幾隻蘆花雞在牆角刨食,看到主人回來,咕咕叫著湊過來。堂屋裡透出昏黃溫暖的油燈光,還有鍋鏟碰撞和女人說話的聲音。
“爹回來了!”
大兒媳陳氏繫著圍裙從灶間探出頭,臉上帶著笑:“飯快得了,洗把手歇歇。栓子,給你爺打盆熱水!”
“哎!”
一個虎頭虎腦、約莫八九歲的男孩應聲從屋裡竄出來,正是王老栓的小兒子王承業,小名栓子。他麻利地跑到院角的水缸邊,舀了半盆水,又兌上點灶上溫著的熱水,端到王老栓跟前:“爹,洗手。”
王老栓“嗯”了一聲,心裡暖融融的,蹲下身就著小兒子的手洗去手上的泥土和寒氣。冰涼的井水一激,趕路的疲憊似乎也消散了些。
堂屋裡,大兒子王承宗已經擺好了飯桌。他今年二十有二,身板壯實,眉眼間繼承了王老栓的憨厚,但眼神更亮,透著股機伶勁。身上穿著半新的靛藍色棉布短襖,袖口挽起,露出結實的小臂。不同於父親純粹的農民打扮,他這身打扮,更像是村裡的“文書”或者“民兵小隊長”之類的角色,事實上他也確實是。
“爹,今天驛上集市熱鬧吧?聽說第二批的人到了不少?”
王承宗一邊擺著碗筷一邊問道。
“熱鬧,人擠人。”
王老栓擦著手坐下,摸出菸袋鍋,想了想又放下,飯前抽菸老伴兒要念叨:“看見好些生面孔,穿綢緞的都有。趙貨郎說,是甚麼江南大商號東家。”
“豐裕號的沈東家,”
王承宗介面道,他在村裡的“講武堂”兼蒙學幫忙,訊息靈通些。
“晌午里正去驛上開會,回來說了。這沈東家是帶著‘開拓令’和工部的條子來的,不光做買賣,據說要在北邊設毛皮初加工坊和藥材收購點,跟官營的‘榷場’搶生意呢。”
“商人逐利,鼻子靈得很。”
王老栓的老伴兒,王氏端著冒熱氣的大瓦盆進來,裡面是燉得爛糊的土豆豆角,還有幾塊油汪汪的豬肉:“咱只管種好地,納夠糧,那些事兒少摻和。”
王氏是個典型的北方農婦,手腳利落,話不多但句句在理。
“娘說得是。”
陳氏也跟著端上一大盤金黃的貼餅子,還有一小碟自家醃的鹹菜:“不過我聽栓子他姥爺指信來說,這次第二批移民裡,像沈東家這樣有根底的商人不少,都是被‘勸’著北上的,家產大半折現換了這開化區的‘特許經營權’和土地配額,心裡憋著勁呢。栓子他大舅在登州碼頭幹活,說看見那些家當,海了去了。”
王老栓接過老伴兒遞來的餅子,咬了一口,麥香十足。慢慢嚼著,聽著兒女的話。商人地位是低,繳稅重,還被第一批扔到這邊疆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些人來了,肯定要攪動一番。不過,就像老伴兒說的,只要朝廷的規矩在,他們種地的,安安穩穩過日子就是。
“大哥,講武堂的劉教頭今天誇我樁站得穩!”
小兒子栓子扒著飯,迫不及待地炫耀道:“說我再練半年,說不定能選去鎮上的‘鄉勇精訓隊’!”
“吃飯也堵不住你的嘴。”
王氏嗔怪道,眼裡卻帶著笑:“好好跟你哥學,你哥當年就是站樁站得好,被裡正和講武堂的教頭看中,推薦去縣裡考‘武備生’的。”
王承宗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我那都是運氣。縣裡考核,除了拳腳兵器,還要考認字、算術、基礎律法,好些人拳腳厲害,但文試過不了,一樣白搭。”
這正是華朝新制與以往最大的不同之一。在開化區,乃至整個華帝國,除了被明確標記為末等、受到諸多限制(尤其是參政和進入頂級學院)的“商”籍,其他“士、農、工”之間的界限,在平民層面已經相當模糊,或者說,被一條更重要的標準所覆蓋——才能與貢獻。
農家子弟,只要資質尚可,家庭清白,就能進入遍佈村鎮的“蒙學”學習基礎文理。若表現出色,可透過“鄉薦”或考核,進入更高階的“縣學”、“講武堂”或“匠作學堂”。
王承宗就是走了這條路。因為身板好,肯吃苦,在村裡組織的民兵操練中表現突出,被推薦到鎮上的講武堂學習。在那裡,他不僅要練武,還要學習《武經總要》摘要、基礎算學、地理堪輿,甚至簡單的急救和工程知識。考核合格後,他成了村裡講武堂的助教,同時協助里正處理一些文書和治安事務,領著微薄的津貼。雖然還算不上正式的“士”或“吏”,但已經脫離了純粹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命運。若他將來立下軍功,或者透過更高階的選拔(比如邊軍招募或低階武官考試),完全有可能改變整個家庭的階層。
栓子走的也是類似的路。北望村的蒙學是免費的,教授最基礎的《千字文》、《算學啟蒙》和《華律簡釋》。同時,所有適齡男童(女孩亦可自願參加基礎課程)都必須參加村裡的“健體班”,練習站樁、長拳等基礎武藝,由講武堂的教頭或助教指導。這不僅是強身健體,更是最早的篩選。像栓子這樣表現出一定身體協調性和耐力的孩子,會被重點觀察,將來有機會進入更專業的訓練體系。
“對了,爹,娘,” 王承宗想起甚麼,說道:“今天里正還說,縣裡‘格物院’的博士下個月要來咱們這一片,說是勘察地質和物產,順便要選幾個對算學、機關感興趣,手也巧的半大孩子,去縣裡做個測試。若是透過,可以直接進縣格物院的預備班,學好了,將來能進官營匠坊當技工,厲害的,說不定能推薦去府城甚至京城的工學院!”
王氏眼睛一亮:“這可是好事!栓子,你那些木頭疙瘩沒白刻!”
栓子卻撓撓頭:“娘,我喜歡耍拳,對著木頭疙瘩擺弄,沒大哥說的那麼玄乎。”
“多一條路總是好的。”
王老栓悶聲道:“咱們莊戶人家,以前哪有這些想頭?能識字算賬不被哄騙就是天大的造化。如今朝廷給開了這麼多門道,能不能進去,看個人造化,也看祖上積德。”
頓了頓:“就像村東頭老李家的二小子,聽說在鎮上匠作坊做學徒,因為琢磨出一個省力的打鐵鼓風法子,被縣裡來的大匠看中,直接帶到幽州府城去了。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
陳氏介面道:“還有西頭趙鐵匠家閨女,書讀得好,去年縣裡女學招考,她考了頭名,如今在縣衙門戶房做文書女史呢!雖說還不是正經官吏,可那也是吃皇糧、識文斷字的體面人了。”
這些鮮活的事例就在身邊,讓王老栓真切感受到,在這個新朝治下,尤其是在這被大力經營的開化區,只要不是“商”籍(且非罪商),一個農家子弟的命運,確實有了多種可能。
讀書好,可以走文吏甚至科舉(雖然開化區科舉名額極少,但並非沒有);身體好、悟性高,可以走武備、從軍的路子;手巧、善於琢磨,可以走工匠技師的路線。
朝廷似乎急切地需要各種各樣的人才來填充這個急速擴張的帝國機器,而相對公平(至少表面如此)的選拔機制,給了底層民眾前所未有的希望。
當然,商人家庭是另一回事。王老栓想起集鎮上那個沈東家。這樣的人家,錢財無數,但子弟想要習武從軍,或者進入頂尖的“帝國第一學院”(需要驚人的天賦和極其嚴格的審查,據說連祖上三代都要查個底掉),面臨的稽核要嚴苛得多。除非家族對朝廷有重大貢獻,比如捐獻鉅額軍資、提供關鍵技術支援、或在開拓海外中表現卓著,才有可能被稍微放寬限制。大多數商人子弟,要麼子承父業,繼續在商海沉浮(同時承受高額稅率和社會性歧視),要麼透過極其艱辛的努力,試圖在非核心的文武領域闖出名堂,以淡化家族的“商”籍色彩。這無疑是條更窄、更險的路。
“說到底,還是咱們種地、當兵、做工匠的,根子正,朝廷信得過。”
王氏給王老栓又夾了塊肉:“商人錢再多,心是飄的,朝廷防著呢。”
王承宗點點頭,又搖搖頭:“話也不能這麼說。我聽說朝廷對海商,尤其是能弄來新作物種子、海外礦產訊息、或者打通新航路的,賞賜也很重,甚至賜予低等爵位和特定區域的專營權。只是規矩更大,管得更死。”
一家子就著飯菜,聊著村裡的新鮮事,朝廷的新政策,以及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上升途徑。油燈的光暈溫暖地籠罩著這間樸素的堂屋,窗外是徹底黑下來的關外秋夜,寒風呼嘯,但屋內卻充滿了食物香氣和對於女未來的尋常期望。
吃完飯,栓子被趕去溫習蒙學的功課,陳氏收拾碗筷,王氏就著燈光縫補衣物。王承宗則拿出一本邊角磨損的《北地農事簡易錄》,就著燈光仔細看著,裡面有些關於越冬作物防寒的記載,他想看看能不能用在村裡。
王老栓抽完了那袋旱菸,走到院子裡。清冷的空氣讓他精神一振。他望著村子裡星星點點的燈火,聽著隱約傳來的、不知哪家孩子在背誦《千字文》的稚嫩聲音,還有村裡打更人梆子的輕響。
想起白天在集市上看到的,那些目光呆滯的女真人,那些小心翼翼的高麗、室韋獵戶,還有那個錦衣華服卻難掩忐忑的沈東家。再看看自家這安穩的院落,讀書習武的兒子,操持家務的女眷。
一種極其樸素的慶幸和滿足感湧上心頭。他不懂甚麼大道理,只知道在這片按華帝意志重塑的土地上,他一個普通農戶,只要肯幹,守規矩,就能讓家人吃飽穿暖,還能指望兒孫有個比種地更好的前程。至於那些界限、那些等級、那些外面世界的殘酷與流動,似乎都隔著一層甚麼,既真實存在,又彷彿與這院中的暖光無關。
士農工商,除了那頂端的“士”和底層的“商”涇渭分明,他們這些“農”和“工”(村裡的鐵匠、木匠日子也不錯)之間,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農家子可以學文習武,工匠兒也可以讀書認字,甚至有機會鯉魚躍龍門。這一切,在二十多年前,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事。
寒風捲過屋頂,發出嗚嗚的聲響。王老栓緊了緊衣領,轉身回了屋。
門關上,將凜冽的秋夜和外面那個等級森嚴卻又充滿流動性的複雜世界,關在了門外。屋內,是屬於他這個普通華族小農的、簡單而真實的溫暖與盼頭。
……………
安城。
安城是開化區中部一箇中等規模的縣城,依託兩條驛道交匯處和一條可通小船的河流發展起來。城牆是近年新築的,高不過兩丈,但厚實堅固,四門有箭樓,駐有一隊三百人的縣兵。城內街道橫平豎直,商鋪、客棧、官署、民居分割槽而立,雖比不上關內大城的繁華,卻也秩序井然,人氣興旺。
縣尉府位於城西,並非獨立府邸,而是一處帶有前後兩進院落、左右廂房的官舍。外牆刷著公廨統一的青灰色,門口立著肅靜牌,有兩名挎著腰刀的縣兵值守。
院內談不上奢華,但寬敞整潔。前院是趙文傑處理公務、會見屬吏以及偶爾召集縣兵頭目前來訓話的簽押房和一個小校場;後院則是家眷居住之所,正房三間,左右廂房各兩間,還有個小小的後園,種了些耐寒的菜蔬和一兩棵果樹。
此刻,正是午後申時末。秋日的陽光斜斜照進後院的小演武場——其實只是用青磚鋪就的一片平整空地,約莫兩丈見方。場邊擺著兵器架,上面插著幾桿訓練用的木槍、木刀,還有石鎖、沙袋等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