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充分。
接下來的日子,在嚴厲的教官和冷酷的軍士監督下,流放者們開始了地獄般的“速成”訓練。
他們被分組,登上不同的寶船(每艘船約容納他們四百人及部份未來可能同行的核心水手教導隊),從最基礎的辨識方向、使用羅盤、觀察海圖(簡化版的坤輿圖,重點標註航線、洋流、信風帶)開始。
他們要學習在顛簸的甲板上保持平衡、操作纜繩和風帆、使用抽水水泵、辨識天氣變化、處理常見海傷病患、乃至進行最基本的火器操作(一種需要兩人協作、發射霰彈、火箭的“船用旋風銃”,以及單兵使用的燧發短銃和手擲爆炸物“轟天雷”)和接舷戰演練。
食物配給充足,甚至每日有定額的肉食和預防壞血病的特殊飲品以確保體力。訓練殘酷,淘汰者會被移走,不知去向。但同時,表現優異、學習能力強、或在某方面有特長的人,也會被格外注意,隱隱有被賦予更多職責的跡象。
李世民幾乎是以燃燒生命般的毅力投入其中。他強迫自己忘記過去的身份,像最卑微的學徒一樣,學習一切生存所需的技能。他驚人的學習能力、堅韌的意志以及曾經統帥大軍的組織才能,很快使他即使在人才濟濟的流放者與嚴厲的教官眼中,也顯得突出。他被允許接觸更詳細的海圖,瞭解船隻更多的秘密。比如底艙那些巨大的水密隔艙設計,比如那些複雜帆具如何能更好地利用側風甚至逆風,比如船上儲備的、足夠數千人食用一年以上的壓縮乾糧、醃製品、穀物豆類,以及大量用於與土著交換或自行種植的各類作物種子、牲畜幼崽。
李世民也看到了那五千名戰俘奴隸的一部分,他們被圈禁在港口另一處更加封閉的營區,同樣在接受著嚴酷的勞作和服從訓練,眼神中充滿仇恨與茫然。如何駕馭這些人,將是抵達新大陸後最嚴峻的挑戰之一。
易華偉不是送他們去死。相反,他提供了這個時代可能最精良的遠航工具、相對完善的物資準備、以及最“先進”的生存與殖民知識灌輸。但這所有的“支援”,在為他們劈開波濤的同時,也將他們徹底綁上了帝國海外擴張的戰車,並時刻提醒著他們與帝國之間那不可逾越的鴻溝與無法擺脫的掌控。
夜晚,李世民常常獨自站在“鎮海”號高聳的尾樓甲板上,望著北方洛陽的方向。那座通天巨塔的影子,彷彿仍烙印在腦海。他又會看向東方,那無邊無際、暗沉沉的太平洋。
離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
定鼎二十四年,夏六月。
洛陽皇宮,紫寰殿。
此處並非前朝太極宮或紫微宮的復刻,而是易華偉定鼎後,於洛陽新城中央、祭天塔南側,重新規劃營建的帝國權力核心。
殿宇群落摒棄了傳統宮殿繁複誇張的飛簷斗拱與濃豔色彩,整體風格恢宏、簡潔、冷峻。以巨大的白色石料、深色金屬框架、以及一種透明度極高的琉璃構建,線條硬朗而流暢,在夏日熾烈的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澤。
紫寰殿主殿後方,是一處名為“澄觀臺”的露天平臺。平臺以整塊巨大的漢白玉鋪就,邊緣僅設低矮的玉石欄杆,視野極為開闊。
北望,是那擎天而立的祭天塔潔白塔身;南瞰,則能將洛陽新城規整如棋盤般的街坊、波光粼粼的人工湖“太液池”以及更遠處隱約的市井煙火盡收眼底。此處高曠,時有天風浩蕩,吹拂得人衣袂獵獵,尋常侍從根本站立不穩,故尋常少有使用。
此刻,澄觀臺上僅有一張同樣以白玉雕成的棋枰,兩隻墨玉與暖玉製成的棋罐。易華偉一身素青色常服,未戴冠冕,僅以一根烏木簪隨意綰髮,正拈著一枚黑子,凝視著枰上看似散亂實則暗藏玄機的棋局。
空氣中傳來幾不可聞的衣袂破空聲,一道身影如同融入光影的幽靈,悄然落在平臺邊緣,距離易華偉三丈之外。來者斂息凝神,姿態恭謹,正是陰國夫人祝玉妍。
祝玉研今日未著慣常的玄色或深紫衣裙,反而穿了一身頗為正式的暗紅色繡金鳳宮裝長裙,只是款式依舊修身,勾勒出窈窕曼妙的身段。雲鬢高堆,簪著數支造型古雅、鑲嵌著深邃黑珍珠的步搖,既顯尊貴,又不失其特有的神秘韻味。
那張臉,如同三十許的絕美少婦,肌膚白皙潤澤,眉眼精緻如畫,眼波流轉間,既有歷經世事的通透,又沉澱著執掌龐大陰影力量的幽深與威儀。歲月彷彿在她身上停滯,唯有那雙眼眸深處偶爾掠過的滄桑與智慧,透露其真實年齡已過花甲。
祝玉研不但是皇后單婉晶的外祖母,亦是華帝國陰影中最為鋒利隱秘的一把刀。皇城司真正的奠基者與最高掌控者之一,易華偉手中最倚重的情報首腦。
“陛下。”
祝玉妍斂衽一禮,聲音帶著特有的磁性,在獵獵風聲中清晰可聞。
“夫人來了。”
易華偉並未抬頭,隨手將黑子落入枰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坐。看看這局。”
祝玉妍依言上前,並未真的落座,只是垂手立於棋枰另一側,目光掃過棋局。她於棋道雖非國手,但也造詣不凡,略一沉吟,便看出那黑子落處,看似閒散,實則隱隱扼住了白棋一條大龍可能逸出的數個氣眼之一,殺機暗藏。
“陛下落子,看似隨意,實則已預伏十餘步之後。”
祝玉妍輕聲道,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歎服。
“弈棋如此,治國亦如此。”
易華偉這才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祝玉妍:“長安、洛陽、乃至這新洛陽,棋局換了,棋盤大了,但有些‘子’,本性難移。說吧,最近哪些‘子’不安分了?”
祝玉妍神色一正,知道閒敘已過,進入正題。袖中滑出一卷薄如蟬翼的素絹,並未展開,只是憑記憶流暢稟報:
“自去歲祭天塔建成、陛下確立‘開拓令’及海外封贈之制以來,新貴、舊勳、乃至部分早年追隨陛下的功臣子弟,倚仗父祖之功、家族之財,行事漸有驕縱。近三月,洛陽、長安、金陵、廣州四地,皇城司與刑部共錄得涉及官宦子弟之大小案件一百七十三起,較去年同期增四成有餘。多為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縱奴行兇、爭風斗毆,亦有數起涉及侵佔民田、干預訟事、乃至與地方胥吏勾結,偷漏商稅。”
她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將幾個典型案例簡要道來,安國公之子於洛陽西市為爭一歌姬,縱馬踏傷平民;刑部尚書侄兒於江南巧取豪奪桑田百畝,逼死老農;虎威將軍外甥於廣州借查驗海船之名,勒索商賈,中飽私囊……樁樁件件,資料詳實,人物時間地點清楚,顯是經過嚴密調查。
“這些子弟,多聚成群,相互攀比,奢靡無度。其家族或溺愛縱容,或忙於政務無暇管教,或以為些許財貨便能擺平。更有甚者,暗中流傳‘陛下志在海外,中土膏腴,正可從容取之’的妄言。”
祝玉妍語氣依舊平靜,但眼底閃過一絲冰冷的厭惡。她出身魔門,見慣人性陰暗,但對於這種蛀蝕帝國根基的行為尤為痛恨。
易華偉聽罷,臉上並無怒色,嘴角彎起一絲近乎嘲諷的弧度,隨手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轉動。
“意料之中。承平日久,財貨豐盈,又見朕開疆拓土、分封海外,有些人便覺得,這鐵打的江山,也有他們世襲罔替、肆意妄為的一份了。覺得朕的刀,只對外,不對內了。” 抬起眼,目光掃過祝玉妍:“既然他們忘了,那就讓他們想起來。祝夫人,你與刑部、御史臺協同,抓幾個典型。挑門第夠高、行徑夠惡劣、證據夠確鑿的。三五家即可,主犯公開審理,明正典刑,該殺就殺。其直系三代親屬全部削籍,流放……嗯,南殷洲路途已定,遼東新拓之地、南洋雨林礦場,正缺開荒苦力。讓他們去那裡,嚐嚐真正的‘取之不易’。”
語氣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森寒。殺雞儆猴,且連雞窩都端掉,流放之地更是特意挑選最艱苦的邊疆、海外,其震懾之意,不言自明。
祝玉妍躬身:“妾身遵旨。只是……涉事家族盤根錯節,若反彈……”
“反彈?”
易華偉輕笑一聲,那笑聲裡沒有溫度:“朕能扶起他們,就能摁下去。新政推行至今,軍隊在手,寒門士子可用,海外利益可分,民心尚穩。幾家蛀蟲,翻不了天。正好,空出的位置、查沒的產業,還能養更多實幹之人。此事,朕會知會政事堂,讓他們心裡有數。你只管放手去做,要快,要狠,要讓人看到下場。”
“是。”
祝玉妍肅然應諾,她很清楚眼前這位帝王的意志與手段,既然已下決心,便是雷霆萬鈞。
“還有,”
易華偉將手中白子“啪”一聲按在棋枰中心天元之位,瞬間整個棋局氣象一變:“你們皇城司身處暗處,手握權柄,接觸陰私最多。朕不希望,朕的耳目與利刃,反過來被那些蛀蟲的糖衣腐蝕,或者……自成體系,尾大不掉。管好你的人。內部的監察,要嚴於對外。若有勾結、洩密、枉法者,你知道該怎麼做。”
祝玉妍心頭一凜,深深低下頭:“陛下放心。陰癸派……皇城司上下,唯效忠陛下一人。內部已有‘淨衣房’專職糾察,妾身必親自督導,絕不容情。”
她明白,這是警告,也是信任的體現。易華偉將如此要害部門交予她,既是利用陰癸派之長,也時刻警惕其可能之短。
“嗯。”
易華偉略一點頭,話題隨意一轉:“‘育英院’近來如何?”
育英院是由朝廷和內庫共同出資、皇城司暗中協理監督的孤兒養育與人才遴選機構。這機構遍佈各主要州縣,表面是慈善,實則是陛下佈下的另一張網,既收攏因戰亂、災荒產生的孤兒流民,穩定社會,更從中挑選根骨、心性上佳者,進行秘密培養,輸送到軍隊、工坊、乃至皇城司等各個領域,是陛下培育絕對忠誠於新朝、且無世家背景的新血的重要途徑。
“回陛下,各地‘育英院’運轉平穩。今春統計,各院共收養六至十四歲孤童三萬八千七百餘人,皆已登記造冊,初步甄別。按陛下先前頒佈的《育英新規》,已開始實施分級教養。”
“普通孩童,授以文字、算學、律法基礎、農工常識及基礎武藝(五禽戲、長拳等),年滿十四,經考核,或推薦至官營匠坊、軍屯、商隊學徒,或資助其返鄉置業。”
“其中資質中等偏上、心性堅韌者約六千二百人,已進入各州‘講武堂’、‘格物院’預科,加深文武之道或專攻匠作、算學、醫藥等實學。”
“至於根骨上佳、心志純粹、且背景清白可查者……”
祝玉妍聲音略低:“今春共遴選出一百零七人,已秘密集中至洛陽、長安、金陵三處‘潛邸’。由皇城司挑選的可靠教習負責,傳授上乘築基功法、兵策、諜報、格物等。其中尤以洛陽潛邸的三十九人素質最佳,有數人稟賦,不下於當年慈航靜齋的核心傳人。”
易華偉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點著棋枰邊緣。陽光穿過高臺,在他側臉投下深邃的輪廓。
“教養之道,首重心性。天賦越高,越需警惕其驕矜、偏激。除了技藝,忠君愛國、明辨是非、知恩圖報的道理,要刻進他們骨子裡。尤其是那些從‘育英院’出來的,要讓他們知道,是誰給了他們衣食、學識和前程。”他緩緩道,“另外,設定一些合理的競爭與挫折,你應當明白如何在打磨中去除雜質,保留精鋼。”
“妾身明白。已安排各類實戰演練、任務考驗,並有專門心理教習觀察引導。賞罰分明,恩威並施。”祝玉妍答道。她對此駕輕就熟,陰癸派培養弟子,本也是嚴酷淘汰中擇取精英,只是如今目的與標準已然不同。
易華偉微微頷首。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些孩子,才是帝國未來的脊樑。五姓七望,前朝餘孽,乃至如今這些不安分的勳貴子弟……都是舊時代的塵埃。掃入故紙堆,或者……拋向新天地,讓他們自生自滅,也就罷了。”
祝玉妍默然。她知道,陛下對李氏等家族的“流放”,固然有政治考量,也未嘗不是一種……極端而殘酷的“廢物利用”與“壓力釋放”。將內部的不穩定因素,轉化為向外開拓的先鋒(或炮灰)。而真正的未來,在於那些在“育英院”和“潛邸”中,被按照全新模式培養起來的一代。
風更大了些,吹得兩人衣袍鼓盪。祭天塔巨大的影子,隨著日頭偏西,緩緩移動,覆蓋了部分宮闕。
“李氏那邊,船隊何時可發?”易華偉忽然問道。
“回陛下,‘鎮海’等五艦已完成最後一次出海校驗,物資人員裝載已近尾聲。按計劃,七日後,待信風穩定,便可自青島啟航。”
“嗯。讓白清兒盯著最後事宜。告訴她,送佛送到西。出海之後,便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
“是。”
易華偉不再言語,重新將目光投向棋枰。祝玉妍知道該告退了,再次斂衽一禮,身影如鬼魅般悄然退下,消失在澄觀臺邊緣。
平臺上,又只剩下易華偉一人,與那未盡的棋局,以及浩蕩天風。
獨自坐了片刻,手指拂過棋枰,將上面的棋子盡數掃亂。然後,重新拈起一黑一白兩子,輕輕放在棋盤兩端。
世界如棋,眾生如子。而他,是唯一的弈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