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婉晶猛地轉過身!
然後,她看到了。
就在她方才站立位置旁不到三步的地方,在那溫暖燭光與窗外滲入的冷清月光交織的朦朧光暈中,一道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依舊是那身纖塵不染的月白色長衫,衣袂無風自動。依舊是那張俊朗得近乎不真實,卻又平靜淡然得彷彿與世間一切悲歡離合都隔著一層薄紗的面容。深邃的眼眸如同容納了星海,此刻正帶著一絲極淡的、近乎溫和的笑意,靜靜地注視著她。
易華偉。
她的師父,天道盟的盟主,消失了三年的那個人,就這樣毫無徵兆地、如同從畫中走出,又如同他一直就站在那裡,只是她剛剛才看見一般,出現在了這間樸素的書房內。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單婉晶瞪大了那雙明媚的眼睛,瞳孔微微收縮,紅潤的嘴唇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裡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猛地鬆開,開始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擂鼓般的聲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是真的嗎?是幻覺嗎?是連日勞累心神恍惚產生的錯覺嗎?
不!那氣息,那眼神,那存在感……是如此的真實,如此的獨一無二!哪怕天地倒轉,星河湮滅,她也絕不會錯認!
三年來的擔憂、思念、獨自承擔重任的壓力、完成使命後渴望得到認可的期盼……無數複雜洶湧的情感,在這一刻如同決堤的洪水,沖垮了所有的理智和剋制。
“師……父……?”
一個顫抖的,帶著梗嚥氣音的詞彙終於艱難地從她喉嚨裡擠了出來。
下一瞬,單婉晶動了。
沒有矜持,沒有禮數,甚至忘記了身為郡主、身為一方鎮守應有的儀態。就像一隻離巢許久終於見到親鳥歸來的雛燕,又像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行太久驟然見到光明的孩子,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著那道身影撲了過去!
單婉晶張開雙臂,不顧一切地、緊緊地抱住了易華偉。
臉頰深深地埋進他懷中那帶著淡淡清冽氣息的衣襟裡,雙臂環住他的腰身,用力之猛,彷彿要確認這不是幻影,彷彿要將他牢牢鎖住,再也不會消失。
“師父!師父!真的是您!您回來了!您終於回來了!”
帶著濃重鼻音的呼喊從她埋著的胸口悶悶地傳出,聲音裡充滿了失而復得的狂喜以及深深的依賴,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
易華偉沒有動,任由她緊緊抱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懷中嬌軀的顫抖,感覺到她飛快的心跳,感覺到迅速浸溼了自己胸前衣料的溫熱溼意。抬起手,輕柔地落在了單婉晶微微顫抖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像是開啟了某個閘門。
單婉晶抱得更緊了,彷彿要將這三年的分離都補回來。眼淚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很快便濡溼了一大片衣襟。
三年了,在眾人面前,她是沉穩幹練、英武果決的東溟郡主,是盟主親傳弟子,是聖地監造使,必須時刻保持著堅強和威嚴。唯有在此刻,在師父面前,她才重新變回了那個可以放下所有偽裝的小姑娘。
易華偉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宣洩著情緒,手掌依舊輕輕拍著她的背。目光越過單婉晶的發頂,望向窗外漸濃的夜色,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甚麼。
燭火靜靜燃燒,將兩人相擁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院外隱約傳來巡夜士兵整齊的腳步聲和更夫遙遠的梆子聲,更襯得屋內這一刻的靜謐與澎湃的情感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單婉晶的哭泣聲漸漸低了下去,變成斷斷續續的抽噎。她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失態,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卻沒有立刻鬆開手,反而將臉在他懷裡埋得更深了些。
易華偉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溫和:“好了,婉晶。三年不見,武功見長,這哭鼻子的本事,倒也是沒落下。”
單婉晶耳根一紅,這才戀戀不捨地、慢慢地鬆開了手臂,向後退了小半步,卻仍不肯完全離開他身邊,仰起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龐看向他。眼圈和鼻尖都紅紅的,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小的淚珠,在燭光下閃閃發亮,平日裡英氣勃勃的臉龐此刻寫滿了委屈和孺慕,看起來竟有幾分罕見的嬌憨。
“師父……”
單婉晶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過的沙啞:“您……您怎麼突然就出現了?一點訊息都沒有……這三年,您到底去哪裡了?婉晶……婉晶好擔心您。”
一邊說著,一邊用袖子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目光卻貪婪地停留在易華偉臉上,彷彿要確認他真的完好無損,並且不會再突然消失。
易華偉抬手,用指尖輕輕拂去她臉頰上未擦淨的一滴淚珠:
“去了一些地方,見了一些人,做了一些安排。此地之事,你做得很好。比我想象的更好。”
得到師父的肯定,單婉晶心中頓時被巨大的喜悅和滿足填滿,比之前收到任何褒獎都要開心百倍。眼睛亮了起來,之前的委屈和傷感似乎被這句話一掃而空。
“都是師父規劃得當,弟子只是依令而行。”
她努力想讓自己顯得沉穩些,但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發亮的眼睛卻出賣了她的心情。
易華偉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書案上的文書,又看向窗外夜色中隱約可見的聖像輪廓。
“聖像既成,此地根基已固。”
他緩緩道:“婉晶,你在此地的使命,暫告一段落。”
單婉晶心中一緊,下意識地又靠近了半步:“師父,您要帶我離開?”
易華偉眼中那絲溫和的笑意加深了些許:“不急於一時。北方將有大變,南方需有人坐鎮協調。你既已熟悉此地及周邊情勢,便暫留此鎮,總督江右諸郡軍事,兼領聖臨鎮一切事務。我要你以此地為支點,整軍經武,暢通商路,監控四方。隨時準備,接應北進。”
單婉晶聞言,精神一振,所有雜念瞬間被壓下,挺直腰背,抱拳肅然道:“弟子領命!定不負師父重託!”
她知道,平靜的日子結束了。師父的歸來,意味著天道盟這臺龐大的戰爭機器,即將全面啟動。
易華偉看著她迅速切換的狀態,微微一笑:
“詳細方略,明日再與你分說。今夜,便好好休息吧。”
說完,他的身影似乎微微模糊了一下,彷彿要融入周圍的空氣。 單婉晶心頭一慌,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師父,您還要走?”
易華偉的身影重新凝實,看著她緊張的樣子,淡淡道:“我不走。只是去院中走走。你且安頓。”
聽聞師父不走,單婉晶這才鬆了口氣,放下心來。
易華偉不再多言,步履從容地走向門口,融入了庭院淡淡的月色與桂香之中。
單婉晶站在原地,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淚水浸溼的衣襟,臉上閃過一絲羞赧,輕輕撫摸著東溟劍的劍鞘,感受著其中蘊含的靈性彷彿也因主人的歸來而雀躍。
師父回來了。
……………
飯食是府中廚娘精心準備的,雖不及襄陽或東溟派的精緻,但勝在食材新鮮,多是本地所出,別有一番風味。
單婉晶親自為易華偉佈菜盛湯,動作細緻,眉眼間的雀躍藏也藏不住。
飯後,易華偉放下竹箸,目光投向窗外已然降臨的夜色。鎮中燈火漸次通明,與天際稀疏的星辰交相輝映,隱約傳來市井的喧囂。
“師父,”
單婉晶見狀,眼中閃過一抹期待:“您……可想看看如今的聖臨鎮?雖比不得襄陽雄闊,卻也別有氣象。而且……”
說著,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弟子知道幾條清靜些的路徑,不易引人注目。”
易華偉收回目光,微微頷首:“也好。便去看看你這三年經營之地。”
單婉晶頓時喜上眉梢,連忙道:“師父稍候,弟子去準備一下。”
說罷,她輕快地轉入內室。
不多時,單婉晶便再次出來,已然換了一身裝束。月白色的勁裝換成了一套半新不舊的靛藍色棉布衣裙,樣式普通,像是鎮上家境尚可的年輕女子常見的穿著。一頭烏黑亮澤的青絲也簡單挽起,用一支尋常的木簪固定,臉上似乎用了些妝粉,將原本過於明媚奪目的五官修飾得柔和了許多,膚色也略暗了些許,乍一看去,只覺是個容貌清秀、眼神靈動的姑娘,雖仍引人注目,卻不再有那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儀與絕色光芒,甚至還在腰間繫了個不起眼的小布囊,裡面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何物。
“師父,您也需稍作遮掩。”
單婉晶笑著遞過來一套折迭整齊的衣物和一個小瓷瓶:“這是尋常文士的直裰,料子普通。這瓶裡的藥膏,塗抹少許在臉上,可令膚色稍暗,紋理略改,只要不近看細察,便無大礙。”
易華偉瞥了一眼那衣物和瓷瓶,並未接手,只是嘴角微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隨即,在單婉晶驚訝的目光中,他的面容和身形開始發生極其細微卻清晰的變化。
並非骨骼挪移那般駭人而是一種更接近於光影與氣息的微妙調整。周身高遠淡漠的氣質悄然內斂,如同明珠蒙塵,寶玉藏匣。
五官的輪廓似乎柔和模糊了些許,膚色轉為常見的風吹日曬後的微黃,眼神中的深邃星河化為尋常讀書人般的溫和。那身月白長衫未換,但其上的出塵光澤彷彿黯淡了下去,變得如同漿洗多次的普通棉布。頃刻之間,站在單婉晶面前的,已是一位年約三旬、面容普通、帶著些許書卷氣與風塵色的落魄文士,唯有偶爾目光流轉間,或許能窺見一絲異於常人的沉靜,但稍縱即逝。
“走吧。”
易華偉開口,聲音也較平時略顯沙啞低沉,正是那種長途跋涉後略帶疲憊的嗓音。
單婉晶看得呆了呆,心中對師父的手段更是敬佩不已。連忙點頭,領著易華偉從府邸側院角門悄無聲息地融入鎮外漸漸濃郁的夜色中。
鎮子的主幹道由原來的泥土路拓寬夯實,並鋪上了從附近河灘採來的鵝卵石,雖不十分平整,但雨天不再泥濘難行。
道路兩旁,幾乎家家戶戶門前都挑著燈籠或風燈,光線雖弱,卻連成一片,驅散了黑暗。燈籠的樣式各異,有的簡單糊著紅紙,有的畫著粗糙的吉祥圖案,更有一些商鋪門前的燈罩上,赫然寫著“客似雲來”、“財源廣進”等字樣,甚至有一兩家客棧的燈籠上,隱約可見簡化版的“聖像”輪廓或“天道”二字,顯然是為了迎合朝聖者的心意。
街道上行人依舊不少。有收攤晚歸的小販推著獨輪車吱呀呀走過;有剛下工的工匠三三兩兩,說笑著走向酒肆食鋪;有外地來的客商模樣的男女,好奇地打量著兩旁的店鋪,用帶著各地口音的官話或方言交談、問價;也有本地居民飯後出來散步,熟人相遇便站在街邊聊上幾句家長裡短、莊稼收成。孩童在燈光照不到的巷口追逐嬉戲,清脆的笑聲在夜晚的空氣中飄蕩。
“這條街原本只有七八戶人家,路窄得很。”
單婉晶低聲介紹,聲音輕柔:“聖像動工後,人流多了,便自發成了集市。後來官府……嗯,弟子派人規劃了一下,拓寬了路面,鼓勵臨街住戶改建或新建鋪面。如今你看,這些店鋪,十有八九都是這三年裡新起的。”
易華偉目光緩緩掃過兩旁。確實,許多房屋的木料、磚瓦都還帶著新色。店鋪種類繁多:售賣香燭紙馬、簡易聖像仿製品、印有吉祥話布帛的“聖地”特產鋪;供應簡單飯食、麵條、餛飩、蒸餅的食鋪;提供濁酒、粗茶,兼或有人說書唱曲的小茶館、小酒肆;經營針頭線腦、粗布雜貨的日用品店;甚至還有一兩間門面稍大、掛著“客棧”幌子的旅舍,裡面傳出喧譁的人聲。
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食物烹煮的香氣、劣質燈油燃燒的氣味、人群聚集的體味、牲畜糞便的隱約騷氣,還有不知從哪家後院飄來的桂花殘香……混合成一種蓬勃而粗糙的生機。
“稅收情況如何?”易華偉隨口問道。
單婉晶顯然對此瞭如指掌,立刻答道:“起初只象徵性收些市稅,以鼓勵經營。去年開始規範,按店鋪大小、行業類別定額徵收,另對大宗交易抽分。去年全年鎮上市稅、交易稅折銀約三千七百兩,今年預計能超過五千兩。雖不多,但足以維持本地官衙、蒙學、部分巡防開支,且逐年增長。關鍵是,活絡了地方,百姓有了生計來源,便安穩了。”
兩人信步走著,拐入一條稍窄的岔路。這裡相對安靜,燈光也稀疏些,多是住家。但也能看到一些臨街的院門開著,裡面傳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或拉鋸聲。
“這邊住的多是工匠家屬,或者做些與工程相關的小手藝。”
單婉晶指著不遠處一家門口堆著些半成品木框的院子:“那家男人在採石場做石匠,女人在家幫人縫補衣物,孩子去了蒙學。”
又指向另一家隱約有爐火紅光的院子:“那家是鐵匠鋪,主要打製、修補些工具,也接些零星的兵刃養護活兒,手藝不錯,鎮上巡防隊的部分兵器維護就交給他。”
易華偉微微點頭。產業的雛形,已不僅僅是圍繞聖像建設的臨時需求,開始向滿足本地長期生產生活需要延伸。(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