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妃暄沉默地跟在易華偉身側,腦海中不斷迴響著方才關於北魏、六鎮、關隴集團的剖析。那些血與火的歷史,那些制度與人心的糾葛,讓她對“天下”二字的理解,變得更加沉重,也更為複雜。
她自幼被教導心懷蒼生,以天下安寧、萬民福祉為己任。慈航靜齋選擇“真命天子”,本質也是希望透過支援一個明君,建立一個統一、安定、仁政的王朝,讓百姓休養生息。然而,易華偉揭示的歷史脈絡和現實困境,讓她意識到,問題遠比“選擇一個好皇帝”要複雜得多。
即便天道盟一統中原,建立一個強大的新朝,北方的突厥,西方的潛在變局(薩珊與大食),乃至境內必然存在的胡漢融合遺留問題,都是巨大的挑戰。單純的軍事防禦或文化同化,似乎都難以從根本上解決。
“先生,”
師妃暄再次開口,聲音在寒風中顯得有些飄忽,卻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
“妃暄有一問,或許僭越,但思之良久,不吐不快。以先生之能,學究天人,武功通神,麾下天道盟亦成席捲之勢。若…若先生有朝一日,真的君臨天下,統御四海,對於這北方草原,對於突厥、契丹、鐵勒等諸多部族,對於西域諸胡……將何以處之?”
頓了頓,澄徹的眸子直視易華偉,師妃暄問出了那個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問題:
“是效仿秦皇漢武,築長城,遣大將,遠征漠北,封狼居胥,以求一時之安?還是仿效北魏孝文,行漢化柔遠之策,徐徐圖之?亦或是……另有乾坤手段?”
聞言,蓮柔豎起了耳朵,這個問題與她息息相關。她既是粟特人(昭武九姓胡),又是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的乾女兒,身份特殊。
易華偉停下腳步,負手立於一處背風的山坡上,眺望著北方蒼茫無垠的草原。寒風將他單薄的青衫吹得緊貼身體,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輪廓。
沉默了片刻,易華偉緩緩開口,聲音平淡,卻說出了一句讓師妃暄和蓮柔都瞬間寒毛倒豎的話:
“我曾想過,最簡單、最一勞永逸的辦法。”
“調集百萬精兵,配備最優良的武器甲冑,輔以我親自改良的軍陣與後勤體系。然後,北伐,西征。”
“不以佔領土地為目的,不以收取賦稅為目標。只做一件事——”
易華偉轉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師妃暄,一字一句道:
“犁庭掃穴,寸草不留。”
“凡是抗拒王化、持兵刃與我對抗的部族,男子身高過車輪者,盡屠之。婦孺強制內遷,打散安置,改漢姓,習漢文,禁胡語胡俗,三代之後,與漢民無異。”
“將陰山以北、金山(阿爾泰山)以東,凡水草豐美、適宜遊牧之地,盡數化為焦土。遷中原無地貧民、囚徒、贅婿實邊,屯田築城,變牧場為農田。將長城一路向北推進至北海(貝加爾湖),在西域重建都護府,駐以重兵,控扼絲路。”
“如此,快則二三十年,慢則五十年,漠北草原將再難興起足以威脅中原的龐大遊牧政權。所謂匈奴、鮮卑、柔然、突厥……都將成為史書上的名詞。後世子孫,或許只會從故紙堆和邊疆博物館裡,知道他們的祖先曾經面對過怎樣的威脅。”
易華偉的描述,冷酷中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邏輯性。那不是情緒化的仇恨,而是一種基於絕對力量優勢下的、徹底解決問題的“方案”。
師妃暄彷彿看到了一副血火滔天的畫卷:鐵蹄踏破草原,烽煙遮蔽天空,無數氈帳在烈火中化為灰燼,反抗者的頭顱堆積成山,倖存者在刀劍的驅趕下踏上漫漫內遷之路……
她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臉色微微發白。即便以她“劍心通明”的心境,也被這計劃所震撼。
蓮柔更是面色慘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棕色眼眸中充滿了驚恐。她彷彿看到了自己族人的命運——如果易華偉真的執行這個計劃,那麼粟特城邦、西突厥、乃至所有草原部落,都將面臨滅頂之災!
“先生……這……”
師妃暄的聲音有些乾澀,她幾乎要脫口而出“此非仁者所為”,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她知道,易華偉絕非尋常的“仁者”或“暴君”,他的思維模式,似乎建立在某種更高、更冷峻的維度之上。
“你覺得殘忍?不仁?”
易華偉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站在漢家百姓的立場,站在一個渴望長治久安的王朝統治者的立場,這難道不是代價最小、收益最大的選擇嗎?一勞永逸地解決北方邊患,後世無需再耗費無數錢糧、犧牲百萬將士去修築長城、發動戰爭。中原的財富和人力可以專注於內部建設、科技發展、民生改善。從純粹的功利計算來看,用一代人的鮮血和殘酷,換取子孫後代千年的安寧,是否……值得?”
師妃暄沉默了。她無法從功利角度反駁這個“計算”。歷史上,中原王朝為了抵禦北方遊牧民族的侵襲,付出的代價何其慘重?秦始皇築長城,漢武帝耗盡文景之治的積累北伐匈奴,隋煬帝三徵高麗導致民變四起……
每一次大的衝突,都伴隨著國力巨耗和生靈塗炭。如果真能一次性根除,或許……真的是“划算”的。
但是,人不是數字。
“先生……”
師妃暄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如此行事,固然可能解決外患,但殺戮過甚,有傷天和,亦恐非王道。強行遷改風俗,禁絕文化,恐生民怨,埋下更深的禍根。北魏六鎮之亂,前車之鑑不遠。況且,草原廣袤,部族繁多,即便能一時壓服,又怎能保證不會在更遠的北方、西方,興起新的威脅?”
易華偉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師妃暄繼續道:“妃暄以為,聖人治國,當以仁義為本,懷柔遠人。昔者,諸葛亮平定南中,七擒孟獲,終使其心服,南中遂安。先生或可效法此道,以強大國力為後盾,以德政教化為主導,分化瓦解,剿撫並用,設立羈縻州府,冊封其首領,開通互市,傳播王化。假以時日,或能使其漸染華風,歸心朝廷。雖過程緩慢,卻可免卻無數殺孽,或許才是長久安寧之策。”
這是主流的、也是相對溫和的華夷觀念和處理方式,代表了儒家理想中的“天下秩序”。
易華偉聽完,忽然輕輕笑了笑:
“你說的,是理想狀態。歷史上的明君,如漢宣帝,也確實在一定時期內做到了‘四夷賓服’。但是,你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
“遊牧文明與農耕文明,是基於完全不同的生產方式和生存環境產生的。草原的生態承載力有限,遊牧經濟的脆弱性,決定了他們對南方富庶農耕區的物質依賴和掠奪衝動,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生存本能。天災一來,牲畜大量死亡,為了活下去,除了南下搶掠,他們往往沒有更好的選擇。這不是簡單的‘蠻夷貪婪’可以概括的。”
“所謂的‘德政教化’、‘羈縻冊封’,在風調雨順、中原強盛時或許有效。一旦中原王朝內部出現動盪、天災,或者草原出現一個雄才大略、能夠統一各部的梟雄,這種脆弱的平衡瞬間就會被打破。漢初的和親,並沒有阻止匈奴寇邊。歷史已經一次次證明了,單純的懷柔,無法從根本上消除衝突的根源。” 師妃暄再次默然。她知道易華偉說的是事實。
“所以,”
易華偉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糾結:
“我才會產生那個‘一勞永逸’的念頭。用最極端、最徹底的手段,物理上消滅一種文明形態存在的根基,或許是最‘高效’的。”
頓了頓,易華偉的目光落在師妃暄臉上:
“但是,我同樣知道,這個念頭本身就代表著一種失敗。”
“失敗?”
師妃暄不解。
“是的,失敗。”
易華偉緩緩道:
“那是一種智識上的懶惰,是面對複雜難題時,選擇最簡單粗暴的‘解’的衝動。它將活生生的人、豐富多彩的文化、延續千年的生存智慧,都簡化成了需要被清除的‘障礙’或‘威脅’。這本身,就是一種對人性的背離,對文明多樣性的否定。”
“而且,”
易華偉微微仰頭,看向鉛灰色的天空,彷彿在自言自語:
“孟子有言:‘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這句話,我思考了很久。”
師妃暄心中一動。這是《孟子·告子下》中的名句,意思是:一個國家,內部如果沒有堅持法度的大臣和輔佐君主的賢士,外部如果沒有敵國外患,這樣的國家常常會滅亡。
易華偉繼續道:
“初讀此言,或許會覺得孟子是在強調憂患意識。但看得多了,想得深了,你會發現,這背後蘊含著更深邃的、關於文明生死的辯證法。”
“一個文明,一個民族,乃至一個人,如果長期處於絕對安全、沒有外部壓力的‘安樂窩’裡,會怎樣?”
“鬥志會消磨,進取心會喪失,內部會滋生腐敗、懈怠和內耗。因為失去了共同的、強大的外部敵人,內部的矛盾就會凸顯、激化。資源會流向奢靡享受而非開拓創新,制度會逐漸僵化而非與時俱進。縱觀歷史,莫不如此。強漢在徹底擊潰匈奴後,自身也迅速走向豪強兼併、外戚宦官專權的衰落……”
“外部壓力,固然帶來痛苦和犧牲,但同樣也是錘鍊文明筋骨、激發內部活力、保持警惕與進取心的磨刀石。草原上的狼,逼迫著中原王朝不斷改進軍事技術、完善後勤體系、強化中央集權。而中原的富庶與文明,也吸引著草原民族學習、模仿、乃至融入。正是在這種持續的、有時血腥的互動中,雙方都在被改變,都在進化。”
“徹底消滅了‘狼’,‘羊’群或許會安逸一時,但很可能在不久的未來,因為內部的腐化或面對另一種完全不同的、來自海洋或更遙遠大陸的‘新狼’時,變得毫無招架之力。歷史上,許多曾經輝煌的文明,正是在失去外部壓力後,陷入了長期的停滯和內卷,最終在突如其來的新挑戰面前轟然崩塌。”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
師妃暄努力消化著這驚人的觀點:
“保留一定程度的外部壓力或挑戰,反而對華夏文明的長期健康有益?這……這豈非與‘平天下’、‘致太平’的理想相悖?”
“太平,不是死水一潭的絕對安寧。”
易華偉搖搖頭:
“太平,應該是一種動態的平衡,是一種在應對外部挑戰中不斷自我更新、自我強盛的活力狀態。絕對的、消滅了一切異己的‘太平’,很可能意味著文明的僵化和死亡的開始。”
“因此,我很糾結。”
易華偉坦然承認,這種坦誠讓師妃暄感到意外。
“那個‘犁庭掃穴’的方案,技術上可行,短期內效果顯著。但它扼殺了未來更多的可能性。而且,從最功利的角度講,也是一種‘浪費’。”
“浪費?”
蓮柔忍不住小聲插嘴。
“嗯,浪費。”
易華偉看了她一眼,語氣冷酷:
“若只圖一時安穩,將他們盡數屠滅,固然少了邊患,卻也等於親手毀去了數以千萬計最優質的勞力。開鑿貫通南北的水道,修築抵禦天險的馳道,營建輻射四方的城池,屯墾漠北河西的荒地……哪一項不需要海量的人力?中原百姓固然可用,但戰亂方息,民生待復,過度徵發易傷國本。而這些胡人,尤其是青壯戰俘或歸附部眾,豈非現成的免費勞力?”
“其擅牧養者,可置於邊郡牧場,繁育戰馬牛羊;其能工巧匠,如粟特人之金銀器、波斯之織毯、突厥之鍛鐵,其技藝亦可吸納,豐富百工。即便是最普通的部眾,亦可效仿秦漢,以工代賑,或戍邊墾殖,或開礦修路,以勞力換取生存與歸化之資格……”(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