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花樓座落於成都西市最繁華的地段,雕樑畫棟,燈火通明,即便是在深秋的夜晚,依舊絲竹管絃之聲不絕,鶯歌燕語之音嫋嫋,乃是巴蜀之地有名的銷金窟。
單美仙與綰綰一行人抵達時,樓前車馬盈門,賓客如織。東溟派的人手早已悄無聲息地散佈開來,將整座散花樓隱隱包圍,封鎖了所有可能逃遁的路徑。
樓內喧囂依舊,樓外卻已暗藏殺機。
單美仙與綰綰在一名東溟派弟子接應下,從一處僻靜的側門悄無聲息地潛入。
樓內溫暖如春,瀰漫著濃郁的脂粉香氣與酒氣,走廊上鋪著厚厚的西域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華麗的宮燈投下暖昧的光暈,映照著牆壁上略顯豔俗的壁畫。
引路的弟子低聲道:“夫人,席應在北廂房‘聽潮閣’,據觀察,只有他一人,點了兩名姑娘作陪。”
單美仙面無表情,只是微微頷首。淡紫色宮裝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容顏,只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緊抿的唇瓣。綰綰赤足點地,如同暗夜中行走的火焰精靈,臉上帶著一絲躍躍欲試的興奮。
兩人沿著鋪毯的走廊,徑直向著北廂房走去。越往深處,環境越是清幽,與前面的喧鬧形成鮮明對比。來到“聽潮閣”門外,尚未等單美仙抬手敲門——
一道柔和悅耳卻帶著幾分邪異磁性的男聲,便如同耳語般,清晰地穿透厚重的房門,傳入兩人耳中:
“是哪位朋友來了?”
聲音響起的瞬間,房內原本隱約傳來的女子嬌笑聲與絲竹聲戛然而止,陷入一種詭異的、落針可聞的寂靜。反倒是隔壁房間的暄鬧嬉笑聲,因此刻的對比而顯得格外刺耳。
單美仙心中頓時一凜!
她與綰綰一路行來,氣息收斂,腳步輕盈如貓,自信絕未發出任何足以驚動內息高手的聲息。然而房內之人,竟能在她們尚未敲門、甚至未曾刻意流露殺氣之前,便已生出如此清晰的感應!只此一點,便可知席應的修為,尤其是那“紫氣天羅”的靈覺,是何等高明!
事已至此,無需再隱藏行跡。單美仙正要運勁推開房門,那兩扇緊閉的雕花木門卻彷彿被一雙無形的手操控著,“吱呀”一聲,自動向內緩緩張開。
門開處,首先迎接她們的,是一對邪芒閃爍、凌厲如實質的目光!
房內裝飾奢華,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的薰香爐吐出嫋嫋青煙。臨窗的軟榻上,坐著一位身著青色文士長衫的男子。
此人看上去約莫四十許年紀,身材碩長高瘦,膚色白皙,面容清瘦,頜下留著三縷長鬚,一派文質彬彬、舉止文雅的模樣。他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溫和的微笑,彷彿對兩位不速之客的到來並不感到意外或惱怒。若非親眼所見,任誰都會將他當作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質書生。
然而,只要目光對上他濃密眉毛下的那雙眼睛,所有的錯覺便會瞬間破碎!
那雙眼睛,瞳孔外圍赫然呈現出一圈清晰的、妖異的紫色芒光,如同深潭中潛伏的毒蛇之瞳,閃爍著令人心悸的邪惡與凌厲!正是“紫氣天羅”大成之後的標誌——“紫瞳火睛”!
此刻,這對紫瞳正帶著幾分玩味、幾分審視,落在門口的單美仙與綰綰身上。懷中還依偎著一名衣衫半解、容貌嬌媚的青樓女子,顯然方才正在調笑戲玩。
那女子初時見門自動開啟,還以為是席應的朋友來訪,但當她看清門口單美仙那兜帽下冰冷如霜的眼神,以及感受到那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時,頓時嚇得花容失色,渾身僵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與此同時,隔壁房間的喧鬧聲也驟然停止,顯然是察覺到了這邊不尋常的動靜。
席應彷彿沒有感受到懷中女子的恐懼,也沒有在意門外肅殺的氣氛,饒有興致地在單美仙被兜帽遮掩的臉龐和綰綰那絕美妖異的容顏上流轉,最後停留在單美仙身上,那低沉悅耳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輕佻與戲謔:
“我道是誰,能有如此風姿與氣度,原來是東溟派的單夫人大駕光臨。嘖嘖,多年不見,夫人風采更勝往昔,真是令席某……心旌搖曳啊。”
話語中的輕薄之意毫不掩飾,甚至還故意緊了緊摟著懷中女子的手臂,那女子嚇得瑟瑟發抖。
單美仙緩緩抬起手,將兜帽向後褪去,露出了那張清華絕俗、此刻卻覆蓋著寒霜的容顏。負手而立,目光如兩道冰錐,直刺席應,冷笑道:
“席應,你果然未死!”
此言一出,殺意凜然,房間內的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幾分。
席應懷中的女子再也承受不住這恐怖的氛圍,雙眼一翻,竟直接嚇暈了過去,軟倒在他懷裡。
席應卻渾不在意,隨手將那女子如同丟棄一件玩物般推到軟榻角落,拿起旁邊案几上的酒杯,悠然自得地呷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道:
“夫人這話說的,席某活得好好的,為何要死?倒是夫人,不在琉球仙島享福,千里迢迢跑來這巴蜀煙花之地尋我,莫非……是耐不住寂寞,想起席某的好了?”
言辭愈發不堪,臉上那溫和的笑容也變得邪氣十足:“說起來,席某與邊兄可是相交莫逆,趣味相投。他常與我提及夫人您……嘿嘿,今日一見,方知邊兄所言不虛,確是人間絕色,我見猶憐啊,若夫人不棄,席某倒是願代勞……” 他顯然還不知道邊不負早已被斬殺的訊息,依舊以汙言穢語試圖激怒單美仙。
就在這時,隔壁房間的門也開啟了,兩名氣勢沉雄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出,正是巴蜀聯盟的“槍霸”範卓與“猴王”奉振。兩人顯然正在西廂談事,被這邊的動靜驚動。
兩人一眼便看到了門口那身緋紅衣裙、赤足而立、姿容絕豔的綰綰,臉色頓時一變,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訝色。
綰婠也看到了二人,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在一旁安靜看著,不要多事。
範卓與奉振互望一眼,立刻躬身抱拳,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乖乖地退到走廊角落,垂手侍立。
席應自然也注意到了範卓和奉振對綰綰那近乎卑微的態度,紫瞳中不由得閃過一絲驚疑。他雖狂妄,但並非無腦,範、奉二人乃是巴蜀地頭蛇,竟對這紅衣少女如此恭敬?這少女是何來歷?
目光再次落到綰綰身上,這一次,仔細感應之下,心中更是駭然!這少女年紀輕輕,周身氣息竟如淵似海,深不可測,隱隱給他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還有那單美仙,多年不見,功力似乎也精進到了不可思議的地步!
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浮上席應心頭。但他自負“紫氣天羅”已然大成,普天之下,除了寥寥數人,已不將任何人放在眼裡。當下壓下驚疑,臉上重新掛起那邪異的笑容,對著單美仙繼續挑釁道:
“怎麼?單夫人不說話?是預設了,還是害羞了?若是害羞,席某最是懂得憐香惜玉,不若我們換個安靜的地方,好好……敘敘舊?”
單美仙聽著席應汙穢不堪的言語,尤其是他提及邊不負,更是勾起了她對過往種種不堪回憶的痛恨,以及殺父之仇的刻骨銘心。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寬大衣袖下的雙手已然緊握成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但她並未立刻發作,只是用一種看死人般的目光,冷冷地注視著席應,一字一句道:
“席應,你的遺言,說完了嗎?”
“既然夫人想與席某過過招,那席某就成全你,哈哈哈!”
席應緩緩站起身,他身形本就高瘦,此刻站直,竟比單美仙要高出近兩頭,一股沉重如山嶽般的氣勢隨之瀰漫開來,瞬間充斥了整個“聽潮閣”。
他雙足微分,穩穩踏在地毯上,看似隨意,卻給人一種山亭嶽峙、不可撼動的威猛雄姿,哪裡還有半分文弱書生的模樣?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的站姿,異常奇特。即便他穩立如山,紋絲不動,給人的感覺卻像是隨時會化作一縷青煙,飄移往任何一個難以預料的方位,充滿了詭異莫測的靈動感。
這便是“紫氣天羅”的獨特運功法門。所謂紫氣,並非指真氣的顏色,而是功法執行時,真氣充盈鼓盪,使得施功者面板下隱隱泛起一層妖異的紫色光澤,故以“紫氣”稱之。
此功最厲害之處,在於行功至盛時,施功者能在敵人周身四方,如同織布般佈下層層無形有質的氣網,對手一旦陷入網中,便如同落網的魚兒,越是掙扎,氣網纏繞得越緊,直至被徹底束縛,難逃一死。
若席應真能練至隨心所欲、念動即佈網的大成境界,那他確是近三百年來首位練成此功的滅情道傳人。
單美仙清冷的目光銳利如劍,仔細地打量著席應周身那隱晦卻無處不在的氣機變化。與此同時,席應那雙紫芒閃爍的邪眼,也在仔細觀察著單美仙,試圖看穿她的深淺。
綰綰環抱雙臂,好整以暇地斜倚在門框上,一副看戲的模樣,單美仙心中篤定,無懼席應可能從背後或其他角度發起的突襲。
此刻,西廂其他幾間朝向這邊的房門和窗戶都已悄悄開啟縫隙,人影綽綽,卻是無人敢大聲喧譁。無論是巴蜀聯盟的範卓、奉振,還是其他一些有眼力的江湖客,都屏息凝神,不肯錯過這場難得一見的頂尖高手生死對決。
席應嘴角緩緩逸出一絲不屑的冷笑,雙目之中紫芒大盛,如同兩團燃燒的紫色鬼火,然而他的語氣卻出奇的平和,甚至帶著幾分惋惜,搖頭嘆道:“自席某‘紫氣天羅’大成後,能被我認定為對手者,實屈指可數。單夫人,你雖為女流,能得席某如此看待,亦足可自傲了……”
單美仙從他眼中那凝若實質的紫芒,更能肯定這“紫氣天羅”與母親祝玉妍的“天魔功”同源而異,皆出自魔門無上秘典《天魔策》。
天魔功執行時,會產生空間凹陷、吞噬一切的詭異力場。但席應的紫氣天羅正好相反,以他自身為中心,產生出的是一種不斷向外膨脹、波動的氣勁,彷彿空間本身在不斷地擴充套件、蔓延,要將範圍內的一切都排斥、推開,或者……納入其編織的“網”中。
在樓上眾人期待又緊張的目光注視下,單美仙緩緩抬起了右手。她並未迅疾拔劍,動作反而舒緩而穩定,如同在進行某種古老的儀式。一柄長約三尺二寸、劍身狹長、泛著幽幽寒光的軟劍,隨著她纖纖玉手的牽引,從腰間那裝飾華麗的劍鞘中無聲滑出。
劍身並非筆直,而是帶著一道優雅自然的弧度,劍脊之上,隱隱可見細密如魚腸般的紋路,在室內燈光的映照下,流淌著一波波水漾般的光華。此劍名為“流波”,乃是東溟派傳承的寶劍之一,與單美仙所修的《水雲袖法》相得益彰。
就在“流波劍”完全出鞘,劍尖遙指席應的剎那,席應臉上那不屑的笑意瞬間凝固,首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清晰地感覺到,對方那看似平靜無波的氣息,在與劍合一的那一刻,陡然變得無比鋒銳、凝聚,彷彿能將那不斷膨脹擴充套件的“天羅氣網”都刺穿一個窟窿!
紫氣天羅,或者可以用一個以真氣織成的、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蜘蛛網去比擬。任何獵物撞到網上,蛛網便會隨之波動、變形,獵物愈是掙扎,氣勁纏繞得愈緊,直至將其徹底束縛,詭異邪惡至極點。席應慣用的戰術,便是誘使對手率先搶攻,待對方放手狂攻、氣力消耗、心神浮躁之際,他再悄無聲息地吐出更為綿密堅韌的“絲勁”,以柔克剛,宜至對方縛手縛腳,有力難施時,才一舉斃敵。(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