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著被落葉半掩的幽徑,深入這片秋意濃郁的山林。越往深處,人跡越罕,惟有鳥鳴啾啾,更顯空山幽靜。
行不多時,前方竹林掩映之處,隱約現出一角飛簷。
師妃暄停下腳步,輕聲道:“先生,前方便是青璇小姐的‘幽林小築’了。”
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一陣簫音自山林幽谷深處升起,悠悠揚揚地傳了過來。
初起時,極其幽遠、輕柔,如一線清泉,自石縫中悄然滲出,帶著山間的涼意與純淨,緩緩流淌。隨即,簫音漸響,曲折婉轉,時而如秋風拂過竹海,萬葉吟唱,空靈而略帶悲慼;時而如寒潭映月,清冷孤寂,照見心底最深處的那一抹幽獨;時而又似有無限悵惘與追憶,在音符間流轉,彷彿在訴說著一個遙遠而悲傷的故事,不激烈,不張揚,卻絲絲入扣,直抵心扉,讓聞者不由自主地心生寧靜,又隱隱泛起一絲莫名的感傷。
“是青璇小姐的簫聲。”
師妃暄側耳傾聽,清冷的眼眸中也流露出一絲迷醉,片刻後,嘆道:“每次聽聞,都覺心靈如同被清泉洗滌過一般。”
易華偉駐足,負手而立,靜靜聆聽,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欣賞。這簫音,確實已臻化境,不僅技藝超群,更難得的是其中蘊含的那份超然物外、卻又深諳世情的靈性與情感。與他任盈盈那帶著幾分江湖兒女灑脫與深情的簫聲相比,石青璇的簫音更顯空靈孤寂,不染塵埃,彷彿來自另一個遠離紛擾的純淨世界。
“果然名不虛傳。”易華偉微微頷首,語氣中帶著真誠的讚許。
兩人循著簫聲,穿過一片青翠竹林。竹葉在秋風中沙沙作響,與那清越的簫音交織,更添幾分雅趣。竹林盡頭,地勢微隆,幾間造型簡樸雅緻、完全由竹木搭建的屋舍映入眼簾,這便是“幽林小築”了。屋舍周圍,一圈低矮的竹籬,院中植著幾株秋菊,正傲霜綻放,白的如雪,黃的似金,還有淡紫淺紅,為這清幽之地點綴了幾分生動的色彩。
簫聲,正是從院中傳出。
只見小院中央,一株葉片已轉為金黃的古樹下,設有一張石桌,兩張石凳。一位女子,背對著易華偉二人的方向,正坐在石凳上,臻首微側,手持一管青翠欲滴的竹簫,紅唇微張。
女子身著一襲淡青色的長裙,裙襬如雲霞般鋪散在石凳周圍,材質看似普通,卻淡雅出塵。烏黑亮麗的長髮如瀑布般自然垂瀉至腰際,僅用一根同色的青色絲帶鬆鬆挽住一小束,更添幾分隨意與自然的風致。
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那纖柔合度的身姿,那如天鵝般優雅修長的頸項,那彷彿凝聚了天地間所有靈秀之氣的輪廓,已足以讓人心馳神往,想象其正面該是何等的絕世風華。
師妃暄並未出聲打擾,只是與易華偉靜靜立於竹籬之外,等待著這一曲的終了。
簫音在一個悠長而漸次微弱的尾音中,徐徐消散,餘韻卻彷彿依舊縈繞在竹林間、山谷內,久久不散。
那青衣女子緩緩放下竹簫,置於石桌之上,似乎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盈盈起身,轉了過來。
就在她轉身,目光與易華偉接觸的一剎那——
時間,彷彿有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凝滯。
正如師妃暄所描述,這是一張美得難以用言語精確描繪的玉容。肌膚瑩白勝雪,光滑細膩,彷彿上好的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五官的每一處都恰到好處,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極致和諧、清純至極的美麗。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清澈見底,卻又彷彿蒙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煙,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憂鬱與疏離。瓊鼻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淡櫻色,不點而朱。
氣質空靈剔透,彷彿不屬於這紛擾的塵世,任何世俗的慾望與雜念,在她那純淨得不含一絲雜質的目光注視下,都會自行慚穢,消弭於無形。然而,在這極致的清純與聖潔之中,又隱隱透著一股源自其複雜身世與經歷的、深入骨髓的孤寂與易碎感,彷彿一件精美絕倫卻易碎的琉璃器皿,讓人在驚豔讚歎之餘,又忍不住心生憐惜,生怕一絲俗世的風雨便會將其摧折。
石青璇的目光先是落在師妃暄身上,唇角微動,聲音清冷:“你來了。”
隨即,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師妃暄身旁的易華偉。
就在與易華偉那平靜、深邃,彷彿能容納星海的眼眸對上的瞬間,石青璇那原本波瀾不驚、清澈如湖的眸子裡,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她見過太多人,有武林豪雄,有文人雅士,有隱逸高人。他們的目光,或驚豔於她的容貌,或敬畏於她的身份,或痴迷於她的簫藝,或帶著各種目的與欲求。
但眼前這個青衫男子的目光,卻完全不同。
他的注視平和而坦然,帶著欣賞,卻絕非佔有;帶著洞察,卻並無冒犯。那目光太過深邃,彷彿能一眼望進她靈魂的最深處,看透她所有的過往與隱藏的孤寂,卻又奇異地不帶任何評判,只有一種近乎自然的“理解”與……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超越了時光的平靜。
這種感覺,是她生平從未經歷過的。彷彿在他面前,一切偽裝與屏障都失去了意義。她那顆因身世坎坷、因看透世情而常年保持靜默疏離的心,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悸動了一下,一種莫名的、連她自己都無法解釋的情緒悄然滋生。
想起師妃暄所言,石青璇持簫的玉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分,心中有許多疑問,卻怎麼都開不了口。
這一切的變化,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細微得幾乎無人能察。
石青璇畢竟是石青璇,心性修為非同一般,那瞬間的異樣很快便被壓下,恢復了那副清冷自若的模樣,只是看向易華偉的眼神中,少了幾分疏離,多了一絲探究。
師妃暄將石青璇這極其細微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亦是微微訝異。這位‘師叔’性子清冷,對陌生人向來保持距離,今日初見易華偉,竟會流露出如此細微的失態?雖然只是一閃而逝,但足以說明易華偉此人氣場之獨特,連青璇這樣的性子都無法完全免疫。
同時,師妃暄也敏銳地注意到,易華偉在見到石青璇真容時,眼神依舊是那般平靜深邃,並無尋常男子那種驚豔失神之色,唯有純粹的欣賞與一絲坦然。這份定力與超然,再次讓師妃暄心中對他的評價提升了一層。
“青璇小姐,”
師妃暄上前一步,為兩人引薦:“這位便是妃暄曾向你提過的,天道盟盟主—無名。”
接著又對易華偉道:“先生,這位便是石青璇,石大家。” 易華偉微微一笑,語氣溫和:“本座冒昧來訪,打擾石大家清修。方才聞得簫音,清越絕倫,滌盪塵心,不勝嚮往之至。”
石青璇斂衽還了一禮,動作優雅自然,聲音依舊清柔:“盟主過譽了,山野之音,聊以自娛罷了。二位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請入內奉茶。”
石青璇側身做了一個清雅的手勢,引客入內。易華偉與師妃暄隨之步入這“幽林小築”。
屋內陳設一如外觀,簡樸至極,卻處處透著雅緻與匠心。四壁皆是原色的竹木,未經過多雕琢,自然的紋理清晰可見,散發著淡淡的竹香。地面鋪設著乾淨的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溫潤。靠窗的位置設有一張低矮的竹製茶臺,旁邊是幾個蒲團。另一側則是一張書案,上面整齊地擺放著文房四寶與幾卷書冊,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筆意空靈,意境悠遠,似是出自女主人的手筆。整個空間雖小,卻因敞開的窗戶引入滿室秋光與竹影而顯得通透開闊,靜謐安然。
“二位請坐。”
石青璇聲音輕柔,示意兩人在茶臺旁的蒲團落座。
她自己則嫻熟地走到茶臺後,跪坐於一個更為厚實的蒲團上,開始準備烹茶。
此時的茶道尚是隋唐舊制,與後世沖泡之法大不相同。
只見石青璇先從一個精緻的青瓷罐中取出一塊壓制好的茶餅,用一把小巧的銀刀輕輕撬下些許茶末,置於一個陶製茶碾中,素手執碾輪,不急不緩地研磨起來。動作優雅流暢,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與她吹奏簫音時一般,令人賞心悅目。
易華偉與師妃暄安然就坐,靜靜觀看。師妃暄對此習以為常,目光平靜。而易華偉的眼神中則帶著一絲欣賞,彷彿在觀摩一種久遠的風雅。
待茶末研好,石青璇將其投入一個正在紅泥小爐上咕嘟冒著細泡的釜中烹煮。很快,茶香混合著水汽嫋嫋升起,是一種醇厚而略帶藥草氣的香氣,與後世清冽的茶香頗有不同。
就在石青璇準備將煮好的茶湯舀入茶盞時,易華偉卻微微一笑,開口道:“石大家且慢。”
石青璇動作一頓,抬起清澈的眸子,略帶疑惑地看向他。
師妃暄也投來好奇的目光。
易華偉從青衫袖中,取出了一個不過拳頭大小的紫砂小罐。那紫砂罐色澤溫潤,不似凡品。輕輕開啟罐蓋,一股清冽異常的茶香瞬間瀰漫開來,竟將屋內原本的茶餅香氣都壓了下去。那香氣層次豐富,似有蘭蕙之幽,又有蜜果之甜,與當下流行的茶餅香氣迥然不同。
“此乃我遊歷海外時,偶得的一種異種茶樹的嫩葉,以其特殊工藝炒制而成,不壓餅,不研磨,直接沖泡,別有一番風味。”
易華偉微微一笑:“今日得遇石大家這等清雅之士,願以此茶共品,不知石大家可願一試?”
他這套說辭自然是託詞。這茶葉乃是他從《笑傲江湖》世界帶來的習慣,是經過工藝發展後的炒青綠茶,其香氣、形態、沖泡方式,對於尚處於唐朝飲茶習俗早期的石青璇和師妃暄而言,無疑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石青璇看著那紫砂罐中翠綠蜷曲、完整飽滿的茶葉,鼻翼微動,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異。她精於雅藝,對茶道亦有其見解,卻從未見過如此形態、擁有如此清揚香氣的“茶葉”。那香氣彷彿能洗滌靈臺,讓她精神都為之一振。
“此茶……形態奇特,香氣清絕,青璇孤陋寡聞了。”
石青璇坦誠道,眼中探究之色更濃,“既然先生有此雅意,青璇自當領受,願觀其妙。”
師妃暄亦是美目閃動,她深知易華偉來歷神秘,手段莫測,此刻拿出這前所未見的茶葉,更添其神秘色彩。
易華偉含笑點頭,也不客氣,自然地接過了烹茶的主動權。先將石青璇釜中之茶湯小心移至一旁,重新清洗茶釜,注入清冽山泉。隨即用竹夾從紫砂罐中取出適量茶葉,卻並未投入沸水中烹煮,而是待水將沸未沸,蟹眼乍起之時,便將熱水緩緩注入一個他不知何時取出的白瓷蓋碗之中,水量剛好漫過茶葉。
“此茶性嬌,不耐久煮,需以適當水溫激發其香韻。”
易華偉一邊操作,一邊緩聲解釋,手法嫻熟,如行雲流水,帶著一種頗具韻律的美感。
只見熱水注入,那蜷曲的茶葉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如同復甦的精靈,葉片嫩綠鮮活,湯色清澈透亮,宛若初春的溪水。更為濃郁的、帶著豆香與花香的茶氣升騰而起,比方才幹茶時更為醉人。
石青璇與師妃暄目不轉睛地看著,都被這新穎而充滿美感的沖泡方式所吸引。石青璇尤其專注,她能從這簡單的過程中,感受到一種對“物性”精準把握的哲學,這與她追求音律極致、契合天心的理念隱隱相通。
易華偉將第一次的茶水快速濾出,稱之為“洗茶”,隨即再次注入熱水,稍待片刻,便將澄碧透亮的茶湯分入三個素雅的白瓷品茗杯中。每一個動作都從容不迫,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道韻。
“二位,請。”
易華偉將茶杯輕推至石青璇與師妃暄面前。
石青璇伸出纖長如玉的手指,輕輕捧起那杯熱度適中的茶湯。先觀其色,清澈碧透;再聞其香,清幽高長,沁入心脾,將她因秋日而生的些許蕭索之意都驅散了不少。
紅唇微啟,輕啜一小口。
茶湯入口,鮮爽甘醇,滋味飽滿,與她平日所飲的煎煮茶湯之醇厚濃釅截然不同。沒有鹽、姜、棗等物的調和,唯有茶葉最本真的味道在舌尖綻放,先是微苦,旋即化為綿長的回甘,齒頰留香,神清氣爽。
一抹發自內心的驚歎之色,難以抑制地浮現在石青璇那清純絕俗的臉龐上。她閉目細細品味片刻,方才睜眼,看向易華偉的目光已然不同,那其中除了探究,更多了幾分由衷的欣賞。(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