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規模非比一般小城,南城便開有三門,中間的城門名建國門,左為白虎門,右為長夏門,型制恢宏。
寬達百步貫通南北兩門的大街”天街”,在眼前筆直延伸開去,有七、八里之長。
街旁遍植櫻桃、石榴、榆、柳等各式樹木,中為供帝皇出巡的御道,大道兩旁店鋪林立,裡坊之間,各闢道路,與貫通各大城門的縱橫各十街交錯,井然有序。
洛陽城以南北為中軸,一條洛水橫貫全城,把洛陽分為南北兩區,以四座大橋接連,而城內洛水又與伊、瀍、澗三水聯接城內,使城內河道縈繞,把山水之秀移至城內,予人天造地設的渾成感覺。
若論內外水陸交通的便利,天下沒有一個城巿可及得上東都。
除洛水貫穿其中外,還有東瀍河、西谷水、北金水渠、南通津渠、通濟渠、伊水、漕渠、道渠、重津渠、丹水渠與大街小巷縱橫交錯,車船相接方便無此。
在城中逛了一個時辰,易華偉與單婉晶隨意步入一間茶樓。
茶樓客人人不多,兩人上了二樓選了張靠窗的方桌坐下。
穿著粗布衣衫的小二快步走來,用布巾擦著桌子,彎腰笑道:“兩位客官用點甚麼?”
“一壺清茶,兩碟點心。”
單婉晶開口道:“點心要素餡的。”
小二點頭退下。
單婉晶的目光掃過茶樓內。這裡約有十餘張桌子,五桌有客。最裡面一桌坐著三個商人打扮的中年男子,正在低聲交談。靠樓梯口一桌是個獨坐的老者,慢悠悠地品茶。他們右側一桌是一對年輕男女,衣著普通但料子不錯。
窗外的街道上,行人來來往往。幾個小販在叫賣,一個賣糖人的老漢推車經過。
易華偉笑了笑:“你覺得洛陽如何?”
單婉晶雙手平放在桌面上,看向易華偉:“街道很寬,商鋪很多。但巡邏計程車兵比我們天道盟轄下的城市多一倍有餘。城門口盤查嚴格,但對胡商反而寬鬆些。”
停頓一下,單婉晶繼續道:“物價偏高,一石米要三百文,比襄陽貴五十文。但比長安便宜些。”
“不錯,觀察得還挺仔細。”
易華偉微微頷首:“繼續說。”
“城中勢力複雜。”
單婉晶壓低聲音:“王世充控制著主要城門和官倉,但城南的市集多是獨孤閥的人在收保護費。李密的人在碼頭活動頻繁,剛剛我看到三艘掛著李密旗號的貨船在卸貨。”
“客官,您的茶!”
這時,小二吆喝著端來茶點和茶水。
單婉晶停下話頭,等小二擺好東西離開後,才繼續道:“城西有淨念禪院,城東有李閥的宅邸。雖然李閥主力在關中,但這裡留有足夠的人手。”
易華偉提起茶壺,倒了兩杯茶。
茶水淡黃,熱氣嫋嫋升起。
“洛陽是中原樞紐,誰都想控制這裡。王世充佔了先機,但守不住。”
單婉晶端起茶杯,沒有立即飲用:“師父認為洛陽會落入誰手?”
“李密有兵但無根,獨孤閥有勢但無兵,王世充有城但無民望。”
易華偉平靜道:“李閥有關中為根基,兵精糧足,更有能人輔佐。若我是李淵,必取洛陽。”
單婉晶抿了一口茶:“但我們天道盟…”
“我們暫時不會插手。”
易華偉打斷她:“讓李密、王世充先耗著便是。”
這時,隔壁桌三個商人的談話聲傳入耳中。其中胖商人說道:“聽說天道盟在南方推行新農具,租金低廉,不知是真是假。”
另一個瘦一點的商人接話:“確有其事。我表弟從竟陵來信說,他們租用了新式水車,灌溉效率提高三成,三成啊!這天道盟,果真不不同凡響!”
第三個留須商人壓低聲音:“更厲害的是他們引入的新作物。據說一畝地能產八百斤番薯,耐旱耐瘠,荒年也不怕餓肚子。”
兩人對視一眼,駭然道:“竟有此事??”
見易華偉目光微垂,似乎專注於手中的茶杯,單婉晶便知道師父在凝神傾聽,便不再說話,也注意聽著周圍的談話。
樓梯口那桌的老者招呼小二續水,隨口問道:“聽說天道盟主無名先生,一夜之間平定竟陵叛亂,可是真的?”
小二一邊倒水一邊回答:“客官訊息靈通。據說無名先生單槍匹馬入城,次日叛軍首領就開城投降了。”
靠窗那對年輕男女也被話題吸引。
男子開口說道:“天道盟治下稅賦輕,商賈通行便利。我上月從襄陽回來,那裡市面繁榮,物價平穩,比洛陽強多了。”
女子輕聲接話:“但聽說他們推行甚麼新科舉,寒門子弟也能做官,這豈不是亂了綱常?”
易華偉微微一笑,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單婉明白這是師父示意她注意聽,不由扭頭看了那對男女一眼,在兩人似有察覺時,及時收回視線。
這時,樓梯走上來了兩個新客人。兩人穿著普通的青布長衫,但步伐穩健,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練家子。
兩人在易華偉斜對面的桌子坐下,要了一壺茶。
其中一人低聲道:“李閥這次又打了勝仗,二郎果然厲害。”
另一人應道:“薛舉父子號稱十萬大軍,被李世民五千精兵擊潰,當真了得。”
易華偉的目光沒有移動,但單婉晶注意到師父的耳廓微微動了一下。
第一個說話的人繼續道:“李淵已經坐穩關中,下一步必定東出。這洛陽城,遲早是李閥的囊中之物。”
“王世充不會輕易放手。”
“王世充?”
那人嗤笑一聲:“他連李密都應付不了,何況李閥大軍。你聽說沒,李閥已經派人潛入洛陽,與獨孤閥接觸了。”
單婉晶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刀柄。她看向易華偉,見師父依然平靜地品茶,彷彿對聽到的訊息毫不在意。
那兩人的談話還在繼續。
“李世民確實是個將才,但李閥內部也不平靜。聽說李建成對弟弟的戰功很是不滿。” “兄弟鬩牆是常事。但眼下李閥勢大,連突厥人都給他們送馬匹。”
易華偉輕輕放下茶杯,笑了笑:“李閥確有能人。李淵善於納諫,李世民善於用兵,李建成善於理政。一家三人,各有所長。”
單婉晶皺眉:“但兄弟不和……”
“目前無妨。”
易華偉道:“外敵當前,內部矛盾暫且能壓下。”
這時,那桌商人又談回了天道盟。
胖商人說道:“據說無名先生武功蓋世,曾獨戰散人寧道奇和天刀宋缺而不敗。”
瘦商人搖頭:“誇張了。但我確聽說他改革吏治,重用寒門,許多世家子弟都很不滿。”
留須商人壓低聲音:“不止如此。他還開放海外貿易,與東溟派合作,據說水師已經初具規模。”
斜對面那桌的兩人顯然也聽到了商人的談話。一人冷笑道:“天道盟主再厲害,也不過偏安南方。中原逐鹿,還得看李閥。”
另一人卻道:“未必。聽說天道盟暫停擴張是在積蓄力量。他們推行新政,儲備糧草,訓練新軍。一旦出手,必是雷霆萬鈞。”
單婉晶微微傾身向前,聲音壓得極低:“師父,看來各方都在關注我們。”
易華偉點頭笑了笑:“這是好事。讓人敬畏好過讓人輕視。”
樓梯又響,這次上來的是個說書先生模樣的人,帶著個少年。說書先生找了個空桌坐下,少年幫他擺好驚堂木。
幾桌客人都看向說書先生,顯然熟識。
小二趕緊送上茶水:“張先生今日講甚麼?”
說書先生清了清嗓子:“今日就講講李閥二公子大破薛舉的故事。”
茶客們紛紛叫好。那對年輕男女顯然很感興趣,挪了挪椅子面向說書人。
說書先生拍了下驚堂木:“話說那薛舉自稱西秦霸王,擁兵十萬,虎視關中。李淵命次子世民率兵五千迎敵…,兩軍對峙於高墌城。李世民深溝高壘,避而不戰。西秦軍求戰不得,糧草漸乏……”
那桌兩個練家子中一人低聲道:“李世民此計甚妙。薛舉性子急躁,必會強攻。”
另一人回道:“但聽說李世民當時染病,軍務交由劉文靜和殷開山代理,二人輕敵出戰,結果大敗。”
說書人正好講到這一段:“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李世民突然染病臥床,軍務交由部下處理。那劉文靜不聽李世民堅守不出的指令,擅自出戰,結果在淺水原大敗!”
茶客們發出惋惜的嘆息。單婉晶看到易華偉微微點頭,似乎對李世民的做法表示贊同。
說書人繼續道:“李世民病癒後,收集敗兵,重整旗鼓。這次他仍舊深溝高壘,任西秦軍如何辱罵挑戰,就是不出戰.”
易華偉忽然低聲對單婉晶道:“為將者,最重要的是沉得住氣。”
單婉晶點頭:“李世民確實沉得住氣。”
說書人講到精彩處,又拍驚堂木:“如此相持六十餘日,西秦軍糧盡,士氣低落。李世民見時機已到,命梁實率兵誘敵,將西秦軍引至淺水原.”
那桌兩個練家子中一人忍不住插話:“然後命龐玉從南原馳下擊敵,自己親率精騎從北原突襲敵後!”
說書人笑道:“這位客官說得不錯!李世民親率精騎,如天兵突降,直衝敵陣。西秦軍大亂,被斬首數千級,薛仁果只得退守折墌城…”
茶客們聽得入神,連小二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傾聽。
說書人繼續道:“李世民乘勝追擊,將折墌城圍得水洩不通。深夜,守軍竟自相殘殺,開城投降。薛仁果被生擒,西秦遂平!”
茶樓裡響起一陣讚歎聲。那對年輕男女顯然對李世民很是欽佩,低聲討論著甚麼。
單婉晶看向易華偉:“師父,李世民果然是個勁敵。”
易華偉平靜地添了茶:“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李世民此戰看似精彩,實則冒險。若誘敵不成,反被圍殲,關中危矣。”
單婉晶歪頭笑道:“但他成功了。”
“所以他是勁敵。”
易華偉放下茶壺:“李閥有關中為根基,西無後顧之憂,東出只是時間問題。”
那桌商人又開始交談。胖商人道:“李閥雖然勢大,但聽說太原並不安穩。突厥時常騷擾邊境。”
瘦商人接話:“不僅如此。竇建德在河北勢大,王世充佔著洛陽,李密虎視眈眈。李閥要想東出,沒那麼容易。”
留須商人卻道:“但我聽說李淵已經派李建成留守長安,李世民繼續征討各方勢力。照這個勢頭,不出一年,半個中原都將是李閥的。”
單婉晶注意到那桌兩個練家子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人微微點頭。她低聲對易華偉道:“師父,那兩人可能是李閥的探子。”
易華偉微微頷首,並不意外:“洛陽城內,各方勢力的探子比比皆是。”
說書人已經開始講吓一個故事,關於李密與王世充的最近一次衝突。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不時發出驚呼。
易華偉站起身,放了幾文錢在桌上。“我們走吧。”
單婉晶立即拿起長刀,跟隨師父下樓。
陽光已經升到中天,街道上更加熱鬧。易華偉步履平緩地沿著街道行走,單婉晶緊隨其後:“師父,我們接下來去哪?”
易華偉笑了笑:“你外婆應該到了,去見見她!”
…………
城西的街巷比城南更為狹窄曲折,易華偉帶著單婉晶穿行其間。這裡的房屋大多低矮陳舊,牆皮剝落處露出裡面的土坯。幾個孩童在巷中追逐嬉戲,見到生人立即停下,睜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
易華偉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前停步。這門與周圍數十扇門並無二致,木質斑駁,門環鏽蝕。他抬手輕叩三下,停頓片刻,又叩兩下。
門悄無聲息地開啟一道縫隙,一雙警惕的眼睛在門後打量他們。易華偉從袖中取出一枚銅牌,在門縫前晃了一下。門立即開啟,一個身著灰色短打的青年躬身退後,讓出通路。
院內卻別有洞天。
外面看似普通的民居,內裡卻經過精心改建。青石板鋪就的庭院打掃得乾乾淨淨,西側種著幾株翠竹,東側是一口雕花石井。正屋的門窗都換成了新的,糊著潔白的窗紙。
院子中央有一口石砌的水井,左側種著一棵老槐樹,枝葉茂密。正面是三間相連的屋子,門窗都關著。(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