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安南將軍府,秘議廳。
燭火搖曳,將祝玉妍絕美的側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
血腥清洗與權力整合的硝煙似乎還縈繞在梁宮樑柱之間,但一個更為現實、迫在眉睫的難題已擺在面前。
祝玉妍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平日的睥睨,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盟主,董景珍已初步整合梁楚舊部,剔除香玉山、任少名死黨後,可戰之兵仍有近八萬之眾,水陸兼備。然則,隱患已現。”
她將一份簡冊推到易華偉面前的書案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糧秣、軍械、庫銀的數字。
“‘安民四策’耗資巨大。開倉放糧,活民無數,民心初附,此乃根基,不可停歇。然江陵、巴陵官倉存糧,按此消耗,至多支撐兩月。軍餉加倍,撫卹三倍,拖欠補齊……此三項,已將蕭銑、任少名歷年積蓄搜刮殆盡,庫銀幾近見底!更遑論維持龐大軍隊日常運轉、打造軍械、修繕城池之費。”
祝玉妍抬起眼,直視易華偉,那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一絲無奈:“陰葵派舊日財源,多賴天蓮宗安隆那廝的商路網路分潤,以及……一些不甚光采的‘偏門’。如今既已與魔門餘孽徹底割裂,自斷此臂。雖也掌控了巴陵幫遺留的部分產業,但杯水車薪。天道盟初立,根基未穩,若軍餉糧秣無以為繼,恐生譁變,前功盡棄!此非武功高強所能壓制。”
她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玉妍縱橫江湖數十載,卻也未曾為這數十萬大軍、百萬生民的‘銅臭’之物如此焦頭爛額過。”
易華偉的目光掃過簡冊上觸目驚心的赤字,神色平靜無波。他經歷過《神話》世界的朝堂傾軋與《笑傲》世界的百年治世,深知“兵馬未動,糧草先行”乃鐵律,亂世爭雄,財力更是命脈所在。
陰葵派過往的斂財手段,或依附權貴,或巧取豪奪,或經營灰色產業,終究是空中樓閣,難撐大局。與天蓮宗決裂,等於斬斷了最粗壯的一條財路,戰略收縮帶來的陣痛是必然的。
“這確是燃眉之急。”
易華偉緩緩開口:“強取豪奪,非天道盟立身之本,亦難持久。需尋開源正途。”
祝玉妍眼中幽光一閃,似乎早有腹案,低聲道:“玉妍近日探得一條線索,或可解此燃眉之急。江湖盛傳,‘楊公寶庫’重現天日!其內藏有隋朝名將楊素畢生積蓄之富,黃金珍寶、神兵利器、乃至失傳武學,傳聞足以裝備一支十萬雄師!此庫入口,據傳便在……長安躍馬橋附近!若能得此寶庫……”
“楊公寶庫?”
易華偉眉梢微挑。他自然知曉這《大唐》世界的關鍵秘藏。此庫確實富可敵國,若能得之,瞬間便能解決財政危機,甚至有餘力擴張。然而……強取容易,運輸卻難。
長安如今是勢力錯綜複雜,高手如雲,李閥、獨孤閥、宇文閥、王允充、魔門諸派皆非易與之輩,更有慈航靜齋、淨念禪院隱隱為援。強取寶庫,無異於虎口奪食,必將引發軒然大波,甚至可能將剛剛立足的天道盟拖入與李唐的全面戰爭漩渦。時機,尚不成熟。
“寶庫之事,確是一條路。”
易華偉並未否定,但話鋒一轉:“然長安乃龍潭虎穴,取寶動靜極大,易招致天下圍攻。此乃‘遠水’,難解我等‘近渴’。”
新生的天道盟需要的是穩定、持續的財源輸入,支撐董景珍整合地盤、推行新政、養兵安民,而非一錘子買賣,尤其是一錘子可能引來群狼環伺的買賣。
祝玉妍聞言,眼中銳利稍斂,也明白其中風險與時間緊迫的矛盾。她微微蹙眉:“那盟主之意……?”
易華偉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巨大地圖前,目光卻並未停留在中原的紛爭之地,而是投向了那浩瀚無垠的藍色區域——海洋。
“天道盟坐擁長江水道,控扼江陵、巴陵,豈能坐擁寶山而不自知?”
他手指劃過長江入海口,延伸向東海、南海:“陰葵派財路斷絕,但東溟派根基猶在!美仙經營琉球多年,與海外番邦素有往來。此乃現成的通商之橋!”
祝玉妍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她精於權謀武功,對海外貿易這等“商賈之事”確實關注不多。東溟派以往更多是販賣精良兵器給中原各勢力,其真正的海外貿易潛力,並未被陰葵派充分重視和利用。
“本座有幾策,可解當前之困,亦可奠定長久之基。”
易華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那是跨越數個世界積累的見識與智慧:
“其一,令東溟派即刻行動。由美仙親自負責,抽調精銳船隻,組建大型貿易船隊。以我掌控之江陵、巴陵為樞紐,大量收購江南之絲綢、瓷器、茶葉——此三物,在中原或價廉,運至海外番邦,價比黃金!”
抬手取過一張素箋,指尖真氣流轉,竟如刀筆般在紙上刻畫出清晰圖案。寥寥數筆,勾勒出三種作物的形態:塊莖肥大、表皮粗糙的番薯;形態各異、顏色多樣的土豆;以及顆粒飽滿、排列成棒狀的玉米!
“其二,令東溟派船隊,於海外諸島、番邦之地,不惜重金,全力搜尋此三種作物!其名可為‘番薯’、‘土豆’、‘玉米’!”
易華偉將畫好的圖樣遞給單美仙,圖樣栩栩如生,特徵顯著:
“此三物,乃天賜神種!耐旱耐瘠,產量極高,遠超稻麥!尤其這‘番薯’,藤蔓可作飼料,塊莖可為主糧,荒年活命之至寶!若得此物,推廣種植,不出數年,我天道盟治下將再無饑饉之憂,人口繁衍,根基穩固!此物之價值,遠勝黃金萬兩!尋得種苗者,記大功!”
單美仙看著手中那前所未見的作物圖樣,饒是她心志堅定,也不禁心神劇震。作為陰後,她深知糧食對亂世勢力的重要性。若真有如此高產易活的作物……那簡直是顛覆乾坤的神器!無名的見識,再次超出了她的想象極限。這已非武功,而是近乎“生造化”的偉力!
易華偉並未停頓,指尖真氣再次凝聚,在另一張更大的紙上飛速勾勒。一幅遠比當世任何海圖都要精確、詳盡的東亞海域圖逐漸呈現!渤海、黃海、東海、南海的輪廓清晰,標註著重要的洋流(如黑潮)、季風方向、主要島嶼。他的手指最終重重地點在扶桑列島(日本)西海岸的一個區域,並圈畫出來。 “其三,令東溟派船隊,憑此海圖,重點探查此區域——扶桑國西海岸!此地之下,蘊藏著儲量驚人的銀礦!其礦脈之富,開採之易,遠超世人想象!尋得具體位置,秘密開採,源源不斷之白銀將為我天道盟輸血!此乃立國之基!”
這份海圖的精確程度,尤其是對扶桑那個圈定區域的標註,讓祝玉妍再次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寒意與敬畏。盟主彷彿親眼見過那地下的礦藏!
“楊公寶庫,是救急之選,可並行。”
易華偉最終定調:“玉妍,你親自去一趟長安。無需強攻寶庫,首要任務是探明虛實,確定入口,評估風險,若有巧妙隱秘之法可取之則取。若事不可為,務必全身而退,儲存實力。重點在於情報!同時,密切關注李唐動向、魔門餘孽在長安的活動,尤其是天蓮宗安隆!此人盤踞長安,乃心腹大患,亦是我等財源之敵!尋其破綻,伺機而動!”
“至於東溟派這邊,”
易華偉看向侍立一旁的單美仙:“美仙,貿易船隊組建、出海尋種探礦之事,由你全權負責!人手、物資、安全,董景珍處會全力配合。記住,那些種子,比黃金更貴重!那銀礦,是我等未來的命脈!務必謹慎,亦要迅速!”
單美仙接過圖紙(作物圖、海圖、礦點圖),強壓下心中的滔天巨浪。作為常年航行海上的東溟派主,她比祝玉妍更清楚這三張紙的價值!那海圖的精確和礦點的標註,簡直匪夷所思!
她鄭重躬身:“美仙領命!定不負盟主重託!”
祝玉妍也收起了所有疑慮,重重點頭:“玉妍明白!長安之行,定為盟主帶回確切訊息!安隆……哼,他的好日子也該到頭了!”
………………
處理完江陵軍政要務,定下了開源節流、雙管齊下的財略,易華偉並未多做停留。
天道盟的框架已立,董景珍、祝玉妍、單美仙、白清兒乃至雷世猛、張繡各司其職,正按照他的意志高效運轉。此刻,他需要親自去會一會那位雄踞嶺南、被譽為天下第一刀的天刀——宋缺。
隨行的,是單美仙之女,東溟公主單婉晶。
晨光熹微,浩蕩長江之上煙波渺渺。
“滄溟”號巨大的船身破開青灰色的江水,犁出兩道翻滾的白浪,向著下游的嶺南方向平穩駛去。前甲板開闊,江風帶著溼潤的水汽拂面而來,吹散了連日來縈繞的血腥與權謀氣息。
易華偉一身素淨青袍,負手立於船首,淵渟嶽峙,目光沉靜地望向水天相接的遠方,彷彿融入了這浩渺的天地氣韻之中。
在他身側稍後半步,單婉晶靜靜侍立。這位年方二八的東溟公主,身姿已顯窈窕挺拔。她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月白色勁裝,勾勒出少女初成的玲瓏曲線,纖細卻不失矯健的腰肢束著一條點綴著細小珍珠的銀色絲絛,更顯幾分靈動。外罩一件薄如蟬翼的淺碧色紗衣,隨風輕揚,平添了幾分出塵仙氣。
一張精緻的瓜子臉,下頜線條流暢而優美。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藍色的眼眸中此刻映著江水的粼粼波光,彷彿蘊藏著兩泓流動的星海,靈動中帶著一絲屬於海上兒女的堅韌與野性。鼻樑挺直秀氣,唇色是天然的嫣紅,不點而朱。一頭烏黑亮澤的長髮並未過多修飾,僅用一根鑲嵌著藍色海珠的玉簪鬆鬆挽起一部分,餘下的青絲如瀑般垂落肩背,隨著江風輕柔舞動。
手中握著一柄樣式古樸的連鞘長劍,劍鞘通體呈深藍色,非金非木,隱隱有海浪波紋般的天然紋理,這是東溟派傳承的寶劍“碧波”。站姿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處於一種微妙的協調狀態,如同蓄勢待發的海燕,既有世家千金的矜持優雅,又蘊含著習武之人的銳利鋒芒。
“師父!”
單婉晶清脆的聲音打破了甲板的寧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徒兒……徒兒想請師父再指點幾式劍法。”
易華偉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單婉晶身上,微微頷首,聲音平和:“也好。江天寥廓,正是悟劍之所。將你近日所思所悟,演來我看。”
“是!”
單婉晶眼中喜色一閃,精神大振。她深吸一口氣,江風灌入肺腑,整個人氣勢陡然一變,方才的溫婉瞬間被一股銳氣取代。琥珀色的眸子精光湛然,如同出鞘的利劍。
“鏘啷——!”
一聲清越龍吟,“碧波”劍脫鞘而出,劍身如一泓秋水,在晨光下流轉著清冷的寒芒。單婉晶身形一動,步法輕盈迅捷,如同踏浪而行,瞬間拉開了架勢。
她所施展的,正是東溟派嫡傳的“滄浪劍訣”。劍光起處,如長江迭浪,層層推進,連綿不絕。劍勢時而如驚濤拍岸,剛猛迅疾;時而如潮水迴旋,詭譎多變;時而如平湖映月,靜謐中暗藏殺機。
少女的身姿在劍光中翩若驚鴻,矯若遊龍,將“滄浪劍訣”的精妙之處展現得淋漓盡致。勁裝包裹下的修長肢體伸展騰挪,充滿了力與美的韻律,每一次擰腰、旋身、突刺、回撩,都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感,彷彿與腳下奔流的大江產生了某種共鳴。
易華偉靜靜地看著,身形如山嶽般紋絲不動,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隨著劍光的流轉而微微移動。單婉晶的劍法在他眼中,每一絲真氣的流轉,每一分勁力的運用,甚至劍意中的細微滯澀與靈光,都纖毫畢現。
一套劍法使完,單婉晶氣息微促,收劍而立,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蜜色的肌膚在晨曦下泛著健康的光澤,琥珀色的眸子帶著一絲期待望向易華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