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堂之內,並無尋常殿堂的奢華陳設。巨大的空間由整塊青石鋪就,空曠、肅穆,惟有中央一座巨大的“天”字石刻散發著亙古滄桑的氣息。四壁光滑如鏡,隱隱映照著人影,更顯寂寥。空氣彷彿凝固,唯有方才那無形刀意交鋒的餘韻仍在無聲迴盪。
易華偉與宋缺分賓主落座於石刻前的蒲團之上,單婉晶侍立在易華偉身後,宋師道、宋智則恭敬地立於宋缺身後側方。
巨大的青銅門並未關閉,門外廣場上肅立的宋閥高手們,雖聽不清內裡言語,卻能感受到那無形氣場的變化,無不屏息凝神。
“先生此來,當非僅為印證刀道。”
宋缺率先開口,聲音低沉,目光灼灼如星,直視易華偉。此刻的他,少了些許孤高絕世的寂寥,多了幾分屬於一方雄主的深沉與銳利:“天道盟橫空出世,於洛陽立旗,壓服佛門,驚退魔道,其志非小。先生欲何為?”
易華偉神色平靜,目光投向那巨大的“天”字石刻,彷彿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天下紛亂的棋局。
“天下苦隋久矣,群雄逐鹿,黎民倒懸。易某所求,非權位,非富貴。”
易華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響徹空曠的刀堂,帶著一種撫平人心的力量:“乃‘天道’二字。天道者,非虛無縹緲,乃秩序井然,萬民安泰,華夷交融,文明昌盛之世。”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宋缺:“宋閥主坐鎮嶺南,經營數十載,根基深厚,兵精糧足,民風剽悍,更有閥主‘天刀’之名威震天下,此乃宋閥得天獨厚之‘勢’。”
宋缺眼神微凝,靜待下文。
“然,”
易華偉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如刀,直指核心:“此‘勢’亦有其限。嶺南雖固,終是偏安一隅。宋閥主‘漢統’之念,根深蒂固,此念成就了閥主刀心的純粹,卻也如無形枷鎖,將宋閥乃至嶺南之民,隔絕於天下大勢之外。”
宋師道和宋智心頭一震。宋缺的“漢統”思想,是宋閥立身之本,亦是其精神圖騰,從未有人敢如此直接地點出其“侷限性”。
宋缺並未動怒,反而眼中精光更盛,沉聲道:“先生請詳言之。”
“天下非獨漢人之天下。”
易華偉緩緩道:“五胡亂華,胡漢交融數百年,血脈早已難分彼此。突厥、吐谷渾、高句麗,乃至西域諸國,皆為華夏文明圈之一部。強分華夷,拒之於外,非但徒耗心力,更失天下歸心之機。李閥、王世充、竇建德,乃至杜伏威,皆無此門戶之見,或聯突厥,或引胡騎,雖為權宜,卻得其勢之助。宋閥困守‘漢統’,看似清高,實則自縛手腳,坐失良機。此為其一限。”
宋缺眉頭微蹙,放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顯然在急速思考。
“其二,”
易華偉繼續道:“嶺南民風剽悍,宋閥精兵驍勇,此乃優勢。然嶺南之地,多山嶺密林,溼熱瘴癘,雖易守難攻,卻難以支撐大規模、長距離的北伐征戰。糧草轉運,兵員補充,皆受地理所限。閥主當年以一萬破十萬隋軍,乃借地利人和,然若欲揮師北上,逐鹿中原,此‘地利’反成‘負擔’。宋閥缺乏一個穩固、富庶、四通八達的中原核心基地作為跳板和後援。此為其二限。”
宋智眼中露出深以為然的神色,這正是他作為宋閥智囊,心中隱隱憂慮卻難以向閥主直言的根本問題。
“其三,”
易華偉的聲音帶著一絲洞悉世情的瞭然:
“宋閥內部,閥主威權至高無上,此乃凝聚力的核心。然,閥主一人,便是宋閥的擎天之柱,亦是其最大的‘勢眼’。閥主在,宋閥穩如泰山;然閥主若……宋閥後繼者,宋少主…,”
他看了一眼宋師道,繼續道:“溫潤君子,深得人心,然其性情寬厚,少了幾分亂世爭雄的殺伐決斷與霹靂手段。宋智先生、宋魯先生皆是棟樑,然皆非能獨當一面、威壓群雄的雄主之才。此乃閥主之福,亦是宋閥未來之隱憂。”
這番話,更是石破天驚!直接點明瞭宋閥繼承人的問題。宋師道臉色微白,眼神複雜,既有被點破的赧然,也有深切的反思。宋智則是心頭劇震,看向易華偉的目光充滿了敬畏,此人眼光之毒辣,剖析之深刻,遠超他的想象。
刀堂內一片寂靜。宋缺沉默了許久,目光深邃,彷彿在審視自身,審視宋閥,審視這嶺南的基業。易華偉的分析,如同最精準的解剖刀,將他引以為傲的基業最核心的優勢與最致命的弱點,赤裸裸地呈現出來,不容迴避。
良久,宋缺長長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彷彿帶著千鈞之重。他抬起頭,眼中再無半分倨傲,只剩下一種被更高智慧點醒後的明悟與……一絲釋然。
“先生洞若觀火,一言中的。宋缺……受教了。”
他再次拱手,語氣無比鄭重:“困守嶺南,固守漢統,確已非上策。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順之者昌。先生所言之‘天道’,包容永珍,華夷交融,秩序井然,乃真正的大格局、大氣象。非宋某坐井觀天所能及。”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易華偉:“先生既無意九五之位,所創天道盟,當為天下秩序之基石。宋某不才,願率嶺南宋閥,加入天道盟!願為先生所倡之‘天道’,盡綿薄之力!”
此言一出,宋師道、宋智渾身劇震,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閥主竟如此決斷,甘願放棄一方霸主的地位,加入一個新興的聯盟?!
易華偉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他等的就是宋缺的這份明悟與決斷。
“善!”
易華偉頷首:“宋閥主深明大義,實乃天下蒼生之福。天道盟初創,正需閥主這等擎天之柱。某不才,暫居盟主之位,願請閥主屈尊,出任天道盟副盟主,與陰癸派祝玉妍並列,共襄盛舉!”
祝玉妍?!宋缺眼中精光一閃,但想到易華偉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和包容並蓄的理念,瞬間釋然。連魔門陰後都能收服,此人手段,當真鬼神莫測。
“宋某榮幸之至!”
宋缺毫不猶豫地應下。副盟主之位,足見易華偉對其的尊重,亦保留了宋閥在聯盟中的超然地位。
“好!”
易華偉起身,目光掃過宋師道、宋智:“既為盟友,當共進退。嶺南宋閥與天道盟麾下巴陵軍,即刻結為軍事同盟!”
“宋閥精銳,可為同盟之鋒刃!” 宋缺亦起身,氣勢勃發,彷彿找到了新的方向。
“巴陵軍雷士猛,性情剛烈,勇猛善戰,可為同盟軍主帥,統籌全域性。”
易華偉道:“宋智先生,智計深遠,老成謀國,可為軍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宋智精神一振,躬身應諾:“宋智領命,定不負盟主、閥主所託!”
“宋公子…”
易華偉看向宋師道,目光帶著期許:“性情沉穩,寬厚仁義,更需戰場歷練。可為左將軍,統領一軍,獨當一面,在血與火中淬鍊鋒芒!”
宋師道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激動與壓力,抱拳朗聲道:“師道領命!必不負盟主厚望,不負父親教誨!”
“宋魯先生,”
易華偉最後看向宋缺身後一位氣質沉穩、目光銳利如鷹的老者:“精熟水戰,深諳嶺南水文氣象,可為水軍統帥,統御同盟水師,控扼大江,震懾四方!”
宋魯眼中爆發出精光,他一生所長便是水戰,此任命正中下懷,當即躬身:“宋魯領命!必讓同盟水師,揚威大江!”
至此,一個足以撼動天下格局的軍事同盟正式結成!
嶺南猛虎,巴陵新銳,在易華偉這位盟主的意志下,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鋒銳的刀,沉穩的盾,智慧的大腦,水上的蛟龍,盡數歸位。
訊息如同平地驚雷,以最快的速度,透過各種渠道,飛向四面八方!
洛陽、長安、江都、河北、瓦崗……所有有志於天下的勢力,所有關注時局的江湖豪強,無不震駭失聲!
“天刀”宋缺,嶺南的無冕之王,公認的天下絕頂高手,竟然加入了那個神秘的天道盟?還屈居副盟主之位?!
宋閥與巴陵軍結盟?雷士猛為帥,宋智為軍師,宋師道、宋魯各領要職?!這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南方出現了一個擁有頂級高手(宋缺、易華偉)、穩固後方(嶺南)、強大水軍(宋魯)、精悍陸軍(宋閥精銳、巴陵軍)、超絕智囊(宋智)的龐然大物!其潛力與威脅,瞬間超越了大部分割據勢力!
更讓人驚駭的是,“天刀”宋缺的態度!據最隱秘的訊息來源稱,在宋家山城刀堂之內,曾有無形的刀意交鋒,最終,是宋缺親口承認“雖敗猶榮”,並對那位神秘的無名盟主“心折”!
“天刀俯首”!
這四個字帶來的震撼,遠比任何盟約本身更加強烈!它昭示著一箇舊時代的格局正在被打破,一個以“天道盟”為核心,籠罩著無盡神秘與恐怖實力的新時代,正以無可阻擋之勢,降臨在這紛亂的天下!
天下,為之震驚失語!各方勢力的棋盤,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徹底掀翻!
………………
客堂。
易華偉端起侍者奉上的嶺南特有的苦丁茶,輕呷一口,微澀回甘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放下茶盞,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侍立在宋缺身後、神色間猶帶震撼與思索的宋師道,語氣平淡地開口,如同閒聊家常:
“說起來,數月前本座途徑揚州,偶遇高麗弈劍大師傅採林座下弟子傅君婥,以及她所庇護的兩個小混混,寇仲、徐子陵。當時他們正被宇文閥的宇文無敵追殺,本座順手解了圍。”
此言一出,宋師道身體明顯一僵,溫潤如玉的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關切與……黯然。寇仲、徐子陵這兩個名字,顯然觸動了他心底最柔軟的那根弦。
宋缺神色不動,只是微微頷首,示意自己已知曉此事後續。
宋智則介面道:“確有此事。師道在巴蜀辦事時,恰巧遇到傅姑娘一行。傅姑娘接到師門緊急傳訊,需即刻返回高麗,便將寇、徐二人託付給了師道照料。師道便將他們帶回了山城。”
易華偉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落在宋師道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探究:“哦?那不知這兩位小友,如今在山城過得如何?易某觀他們根骨奇特,雖無根基,卻似有莫大機緣在身。”
他的語氣很隨意,對這兩個“主角”的命運並不十分掛心,只是基於當初那點微末的因果,略加留意。
宋師道聞言,臉上卻浮現出明顯的愧色和尷尬。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易華偉和宋缺深深一揖,聲音帶著自責:
“啟稟盟主,父親……此事是師道失察,管理無方!寇仲與徐子陵……他們二人,已於半月前,私自離開了山城,不知所蹤!師道派人多方尋找,至今杳無音信!”
“嗯?”
宋缺的眉頭瞬間蹙起,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自然散發出來。他不關心兩個小混混的死活,既然易華偉問起,自然要表示一下,目光掃過宋師道:
“怎麼回事?說清楚!”
宋師道連忙解釋:“父親息怒!盟主容稟!那寇仲與徐子陵初到山城時,倒也安分。師道念及傅姑娘所託,安排他們住在客院,衣食無憂,也曾派人教導些基礎的拳腳功夫,想著日後安排他們在府中或商隊謀個差事。然而……”
他苦笑了一下:“這二人心思活絡,野性難馴。寇仲尤其跳脫,言語間常流露出不甘人下、嚮往外面廣闊天地之意。徐子陵雖稍顯沉靜,但也非安於現狀之人。師道忙於族中事務,未能時時看顧。半月前,負責照料他們的管事發現二人房內留下一封書信,言稱不願寄人籬下,嚮往江湖自在,決定自行離去闖蕩,感謝收留之恩云云……隨後便如泥牛入海,再無線索。師道已嚴令封鎖訊息,並派出人手在嶺南及周邊秘密搜尋,但至今……一無所獲。”
易華偉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淡淡道:“少年心性,嚮往自由,亦是常情。強留無益,反生怨懟。走了便走了吧。”
他的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宋師道和宋智都暗自鬆了口氣,看來盟主並未因此事怪罪宋閥。
“不過,”
易華偉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潛龍在淵,或躍於淵。此二人命格奇特,氣運糾纏,此番離去,是福是禍,是生是死,尚未可知。宋少主倒也不必過於自責,緣分如此,強求不得。”
他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宋缺、宋智等人只當是世外高人的感慨,並未深思。
宋師道心中卻因那句“潛龍在淵”而微微一動,想起寇仲那充滿野心的眼神和徐子陵偶爾流露出的不凡氣質,但隨即又被自責壓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