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物,皆有其理。知其根本,自可生滅由心。”易華偉淡然道,彷彿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魯妙子深吸幾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在醫毒之道上,自己引以為傲的“技”,在對方掌控的“道”面前,如同孩童玩泥巴般可笑!他不再糾纏,大步走向屋角一座半人高的、由無數精巧齒輪、槓桿、簧片構成的複雜模型。
“此乃老朽所構‘千機樓’之微縮模型!”
魯妙子眼中重新燃起鬥志,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匠人光芒:“樓分九層,暗合九宮八卦,內藏機關三千六百道,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自毀、困敵、迷蹤、絕殺……變化無窮!核心樞紐藏於最底層‘死門’之中,非通曉所有變化、同時破解九處關鍵節點者,絕無可能開啟!更遑論關閉其自毀之局!閣下精通機關,可能破此樓?”
這模型是他三十年隱居心血的結晶之一,代表了機關術的巔峰造詣!他不信有人能在短時間內看破其中玄機!
易華偉的目光掃過那座結構複雜到令人眼花繚亂的“千機樓”模型,眼神依舊平靜無波,緩緩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對著模型凌空虛按!
嗡!
一股無形無質、卻又真實存在的玄奧波動,如同水紋般瞬間籠罩了整個“千機樓”模型!
在魯妙子驚駭欲絕的目光中,那模型內部所有瘋狂運轉、互相咬合牽制的數千個精密零件,彷彿被一隻無形的造化之手瞬間按下了暫停鍵!緊接著,它們不再遵循魯妙子設定的複雜邏輯,而是如同擁有了自己的生命,開始以一種魯妙子完全無法理解、卻又和諧無比的方式自行運轉、重組!
齒輪逆向旋轉,槓桿以不可能的角度撬動,簧片發出奇異的共鳴……整個模型的結構在無聲無息地發生著劇變!沒有碰撞,沒有破壞,只有一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演化!
僅僅三息!
那原本殺機四伏、複雜無比的“千機樓”模型,竟在易華偉的凌空虛按之下,變成了一座結構穩固、線條簡潔、所有危險機關盡數解除、核心樞紐門戶大開的……普通樓閣模型!彷彿它原本就該是這個樣子!
“噗——!”
魯妙子心神劇震,再也忍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衝擊!他畢生鑽研、引以為傲的巔峰機關造詣,在對方手中,竟如同孩童的積木般被隨意拆解、重塑!這已非破局,而是……再造!
他踉蹡後退,扶住書架才勉強站穩,看向易華偉的眼神,充滿了驚駭、茫然,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對更高層次智慧的……敬畏!
接下來的比試,已無需贅述。
兵法推演:魯妙子於沙盤之上,佈下融合古今、奇正相合的絕世殺局“十面埋伏誅仙陣”,自認無懈可擊。
易華偉信手拈起幾顆石子,隨意擲於沙盤幾處看似無關緊要的節點。魯妙子初時不以為意,推演片刻後,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那幾顆石子落處,竟如定海神針,將他苦心孤詣的殺陣所有變化徹底鎖死,所有攻勢如同撞上無形堤壩,自行瓦解潰散!整個大陣,不攻自破!
天文歷算:魯妙子丟擲三道結合星象偏移、潮汐異常、地氣變動的複合難題,涉及未來十年天象推演。易華偉閉目片刻,睜開眼時,隨口道出精確至極的答案,甚至指出了魯妙子推演中三處細微的、連魯妙子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紕漏!魯妙子對照典籍,渾身顫抖,啞口無言。
易容之術:魯妙子當著易華偉的面,施展畢生所學。只見他身形骨骼發出輕微爆響,面部肌肉如同流水般蠕動變化,片刻之後,竟化作了商秀珣的模樣!不僅容貌惟妙惟肖,連那清冷孤高的氣質都模仿得入木三分!
他正要開口,易華偉卻只是微微一笑。下一刻,魯妙子驚駭地發現,自己體內易容所用的獨特真氣竟不受控制地自行逆轉、消散!他臉上的“面具”如同冰雪消融,迅速褪去,重新露出了他蒼老的面容!更讓他驚駭的是,易華偉的身影在他眼中竟開始模糊、扭曲,瞬間變成了一個……意氣風發、眼神銳利如刀的年輕魯妙子!那正是他數十年前,初遇祝玉妍時的模樣!這不僅是易容,更是直指他心魔的幻術!魯妙子心神失守,呆立當場。
園林建築:魯妙子以指代筆,真氣凌空勾勒,瞬息間在虛空中構建出一座融合風水大陣、機關陷阱、四季景緻於一體的“璇璣別苑”立體圖卷,精妙絕倫,堪稱神蹟。
易華偉看罷,只是屈指一彈,一滴清水飛入院落圖卷中心的水池位置。那水滴落處,彷彿蘊含了天地至理,整個圖卷的佈局、氣韻瞬間發生了微妙而根本性的改變!原本精妙卻略顯匠氣的設計,彷彿被注入了自然的靈魂,變得渾然天成,道法自然!魯妙子看著那被一滴水點化的“新別苑”,眼中只剩下無盡的震撼與……嚮往。
九項比試,項項皆敗!
魯妙子踉蹌著,彷彿一瞬間蒼老了十歲。他支撐著走到最後一項——歷算推演的石板前,看著上面自己精心推演、引以為傲的複雜算式,又看了看易華偉隨手寫下的、簡潔優美卻蘊含至理的答案。
“噗通!”
這位學究天人、心高氣傲的天下第一巧匠,雙膝一軟,竟對著易華偉,緩緩跪了下去!
他抬起頭,那古拙的臉上再無半分不服與倨傲,只剩下一種被徹底折服的震撼、一種看到更高智慧殿堂的激動,以及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
“先生學究天人,已非凡俗!魯妙子……井底之蛙,坐井觀天,狂妄自大!”
他的聲音沙啞而激動,帶著發自肺腑的敬服:“九藝皆敗,心服口服!老朽……願賭服輸!”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貼身之處,珍而重之地取出一個非金非玉、觸手溫潤的黑色小匣子,雙手高舉過頭,奉於易華偉面前:“此乃《天魔策》十卷之六!請先生收下!”
接著,他深深叩首:
“老朽魯妙子,願隨先生出山,效犬馬之勞!以殘軀朽骨,助先生開創‘天道’之世!萬死不辭!”
小院之中,一片寂靜。只有魯妙子激動而恭敬的聲音在迴盪。
單婉晶看著跪伏在地的魯妙子,又看向自己那負手而立、神情淡然的師父,心中充滿了無與倫比的震撼與自豪。
易華偉看著跪伏在地的魯妙子,微微頷首,伸手接過了那承載著魔門至高秘密的黑色小匣,並未立刻檢視,目光落在魯妙子那花白的鬚髮和略顯佝僂的身軀上。
這位學究天人的奇才,當年被祝玉妍一掌重傷,心脈受損,加上三十年的鬱結自責,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之象已顯。
“先生請起。”
易華偉的聲音平和,伸手虛扶,一股柔和卻沛然莫御的力量將魯妙子穩穩托起。
“先生天縱奇才,不應就此沉痾纏身。”
易華偉看著魯妙子渾濁中帶著一絲新生的光芒的眼睛:“本座助你一臂之力,重煥生機。”
話音未落,易華偉並指如劍,隔空點向魯妙子的眉心!
指尖未至,一股溫潤浩瀚、彷彿蘊含了天地初開時最本源生機的磅礴氣息,已如涓涓暖流,瞬間湧入魯妙子枯竭的經脈!
“呃!”
魯妙子渾身劇震,雙眼猛地瞪圓!他感覺一股難以形容的暖流從眉心灌入,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這股力量並非霸道地衝擊,而是如同最精妙的織補匠人,以無上的手段,精準無比地修復著他早已破損不堪的心脈,滋養著乾涸枯萎的竅穴,沖刷著沉積了三十年的鬱結與暗傷!
他的身體彷彿久旱逢甘霖的枯木,貪婪地吸收著這股浩瀚的生命本源!周身毛孔舒張,絲絲縷縷灰黑色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雜質被無形的力量逼出體表,瞬間化為烏有。 更令人震撼的景象發生了!
魯妙子原本花白如霜的頭髮,如同被無形的時光之筆染過,從髮根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轉黑!那蒼白的鬍鬚,也如同褪去了歲月的痕跡,重新變得烏黑亮澤!他臉上深刻的皺紋彷彿被無形的手掌撫平了大半,面板重現紅潤光澤,原本渾濁黯淡的眼眸變得清澈明亮,銳利如昔!整個人的精氣神,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彷彿時光在他身上倒流了二十年!
單婉晶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蜜色的臉頰上滿是震撼!她雖知師父神通廣大,但親眼目睹這近乎逆轉生死、返老還童的神蹟,依然讓她心神劇震!這已非武功所能解釋,這是真正的造化神通!
魯妙子感受著體內奔湧不息、前所未有的澎湃生機,感受著那困擾他三十年的沉痾暗疾盡數消散,感受著重新充滿力量的年輕軀體,激動得渾身都在微微顫抖。他低頭看著自己變得光滑有力的雙手,再抬頭看向易華偉時,微微顫聲:
“先生再造之恩!魯妙子……銘感五內!萬死難報!”
他再次深深拜下,聲音洪亮有力,再無半分蒼老頹唐。
“舉手之勞。”
易華偉淡然收手:“先生之才,當有匹配之軀,方能盡展所長。”
看了一眼煥然一新、精神矍鑠的魯妙子,道:“既已事了,便去向商場主辭行吧。”
此言一出,魯妙子臉上的激動瞬間凝固,被一種巨大的羞愧和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所取代。他看向院門的方向,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自責和深深的無奈。
“先生……”
魯妙子長嘆一聲:“老朽……愧對清雅,更無顏面對秀珣。她……她恨我入骨。這些年來,我雖近在咫尺,卻如同隔著天塹鴻溝,從未真正踏入她的世界。如今……我更無顏去見她了。相見……不如不見,徒增她的怨懟罷了。”
他搖了搖頭,眼中滿是苦澀:“請先生代我……向她說聲對不起。老朽……這就隨先生離開。”
情之一字,最是難解,強求不得。易華偉微微頷首:“也罷。”
他轉身對單婉晶道:“婉晶,你在此稍候,照看魯先生。”又對魯妙子道:“先生也稍待片刻。”
易華偉獨自一人走出幽靜的小院。院門外,商秀珣依舊端坐在那匹神駿的白馬之上,背對著院落,身姿挺直,如同冰雕。柳宗道牽著馬,沉默地守在一旁。
聽到腳步聲,商秀珣緩緩轉過身。當她看到易華偉獨自出來時,覆面輕紗下的眼眸微微波動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清冷。
“他……”
商秀珣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如何了?”
她終究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魯先生已無大礙。”
易華偉平靜地看著她:“心脈舊傷盡愈,沉痾盡去,如今已是脫胎換骨。他,要隨本座走了。”
商秀珣嬌軀微微一顫,握著韁繩的手指瞬間收緊!雖然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這個她怨恨了三十年的人真的要永遠離開,心中還是翻湧起極其複雜的情緒——有解脫?有怨恨?或許……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深埋的失落?
“走便走了。”
商秀珣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拒人千里的冰冷:
“這飛馬牧場,從來就沒有這個人!先生將他帶走,正好還我牧場一個清淨!”
易華偉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樣子,並未點破她眼中那一閃而逝的複雜。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腳下這片豐饒的沃土和遠處那座雄偉的城堡:
“商場主,這飛馬牧場,當真是世外桃源,得天獨厚。”
商秀珣微微一怔,不明白易華偉為何突然說起這個,但還是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帶著一絲牧場的驕傲:“飛馬牧場世代經營,賴先祖遺澤,將士用命,方能保一方安寧。”
“安寧?”
易華偉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目光變得深邃起來:“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商秀珣覆面輕紗下的臉色驟然一白!握著韁繩的手因用力而指節發白!
易華偉的聲音平和,卻字字如重錘,敲打在商秀珣的心頭:
“牧場擁天下良駒,乃亂世爭雄之重器。此地地勢險要,物產豐饒,進可攻,退可守,更是兵家必爭之戰略要地。如今隋失其鹿,群雄逐之。李閥、王世充、竇建德、杜伏威……乃至塞外的突厥、鐵勒,誰不想將這片寶地、這些寶馬收入囊中?”
“你飛馬牧場能偏安至今,一賴地利險峻,二賴宋閥威名隱隱庇護,三賴各方勢力互相牽制,無暇他顧。
然,此等平衡,脆弱如紙。
一旦有梟雄崛起,掃平強敵,勢壓四方,你這飛馬牧場,便是他志在必得的盤中餐!屆時,宋閥的庇護還能有多少分量?你牧場的險峻地勢,在數十萬大軍面前,又能支撐多久?牧場世代積累的財富、引以為傲的駿馬、還有你……這位名動天下的‘美人場主’,都將成為他人覬覦的目標。”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