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濃重地塗抹在飛馬牧場廣袤的草場上,卻無法掩蓋空氣中瀰漫的、越來越濃的肅殺與血腥氣息。
城堡厚重的城門早已緊閉,巨大的鐵閘落下。城頭之上,火把獵獵,映照著牧場護衛們緊張而堅毅的臉龐。箭垛之後,強弓硬弩蓄勢待發,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閃爍著幽光。巨大的“神機弩”和包裹著油布、蓄滿碎石火油的“霹靂車”也已就位,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城樓最高處,易華偉負手而立,青袍在夜風中紋絲不動,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投向遠方那片被黑暗籠罩、卻如同蟄伏巨獸般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草場。
單婉晶侍立一旁,湛藍的眼眸警惕地掃視著黑暗,棗紅馬王安靜地臥在她腳邊。師徒二人,如同置身事外的看客,卻又無形中成為這座城堡最堅實的定海神針。
商秀珣站在稍低一些的瞭望臺,覆面的輕紗掩去了她的表情,但那雙緊緊攥在冰冷石欄上的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她內心的極度緊張。她的目光,並未投向城外那未知的黑暗,而是死死鎖定在城樓中央指揮位置上的那個人——她的父親,魯妙子!
魯妙子同樣身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外罩一件輕甲,鵝冠博帶已取下,烏黑的頭髮簡單束起。身姿挺拔如松,眼神銳利如鷹,正透過一面打磨光滑的巨大銅鏡反射,冷靜地觀察著城外遠處黑暗中隱約晃動的火光和人影。他手中握著一面小巧的銅鏡,不時對著下方隱蔽的傳令孔洞,以特定的角度反射著微弱的火光,將無聲的命令傳遞出去。
此刻的魯妙子,再無半分往日的頹唐與逃避,如同一位久經沙場的統帥,淵博的智慧與沉寂多年的力量在他身上完美融合,散發著一種令人信服的、掌控全域性的威嚴。
商秀珣看著他沉著冷靜、指揮若定的背影,心中的震撼與複雜交織翻湧,幾乎要衝破胸膛。
這就是她的父親……真正的父親?
“來了!”
魯妙子低沉而清晰的聲音打破了城頭的死寂,帶著一種冰冷的殺伐決斷。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嗚——嗚——嗚——!”
低沉而充滿野性的號角聲,驟然從黑暗深處炸響!緊接著,是無數鐵蹄踐踏大地的轟鳴!那聲音起初如同悶雷滾動,瞬間便化作席捲天地的狂暴浪潮,由遠及近,震得整個城牆似乎都在微微顫抖!
“殺!!!”
“搶錢!搶糧!搶女人!!”
“踏平飛馬牧場!!”
無數充滿貪婪、暴戾和毀滅慾望的嘶吼聲混雜在蹄聲和號角聲中,如同潮水般湧來!黑暗的草場上,驟然亮起無數火把,彙整合一片片跳動的火海!
火光映照下,是密密麻麻、面目猙獰的騎兵身影,如同地獄湧出的惡鬼洪流,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朝著城堡方向狂飆突進!
衝在最前面的,正是“寸草不生”向霸天所率的重甲騎兵!人馬皆披掛著沉重的黑色鐵甲,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手中的長矛大刀在火光下寒光閃閃,衝鋒的勢頭一往無前!
緊隨其後的是毛燥、房見鼎的輕騎,揮舞著馬刀和火把,發出刺耳的怪叫,意圖製造混亂和恐慌。曹應龍的殿後部隊則如同幽靈般隱在火光邊緣,伺機而動。
恐怖的聲浪和毀滅的洪流,瞬間衝擊著城頭每一個人的神經!許多年輕護衛臉色發白,握著兵器的手微微顫抖。陶書盛更是面無人色,幾乎癱軟在地。
商秀珣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三千鐵騎的衝鋒,其威勢遠超想象!她下意識地看向父親。
魯妙子眼神冰冷,嘴角卻勾起一抹近乎殘酷的弧度。他手中的銅鏡對著下方孔洞連續閃爍了幾下!
“放!”
一聲怒吼從城堡深處某個角落傳來!
轟!轟!轟!轟!
城堡前方那片看似平靜的“飲馬灘”草地區域,地面猛然炸開數十個巨大的陷坑!衝在最前方的數十騎重甲騎兵猝不及防,連人帶馬慘叫著栽入佈滿尖銳木樁和鐵蒺藜的深坑之中!人馬的慘嚎和骨骼碎裂聲令人毛骨竦然!
但這僅僅是開始!
幾乎在陷坑出現的同時,城堡兩側的山坡密林中,無數粗大的、削尖的巨木被機括彈射而出!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向衝鋒的騎兵佇列側翼!速度極快的輕騎首當其衝,瞬間被掃倒一片,人仰馬翻,筋斷骨折!
“神機弩!放!”
魯妙子的命令透過鏡光再次傳出。
城頭之上,早已蓄勢待發的數十架“神機弩”發出令人牙酸的絞絃聲!
崩!崩!崩!
密集如雨的粗大弩箭,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如同黑色的死亡風暴,覆蓋性地射向衝鋒勢頭為之一滯的騎兵叢集!這些弩箭力道驚人,專破重甲!即使是向霸天的重甲騎兵,在如此密集的攢射下,鐵甲也被洞穿,人馬如同被收割的麥子般成片倒下!慘叫聲、馬嘶聲、兵器碰撞聲響徹夜空!
“霹靂車!目標,敵寇中軍後方!火油彈!”魯妙子聲音冷酷如冰。
巨大的槓桿被砸下,包裹著浸油麻布的沉重石彈被點燃,呼嘯著劃破夜空,如同墜落的流星,狠狠砸向騎兵佇列的中後段!
轟隆!轟隆!
石彈落地瞬間炸裂,內藏的火油四濺飛射,遇火即燃!剎那間,一片片火海在衝鋒的騎兵中爆開!烈焰熊熊,濃煙滾滾!戰馬受驚,瘋狂嘶鳴亂竄,將背上的騎士甩落,踐踏成泥!無數火人慘叫著在火海中翻滾,空氣中瞬間瀰漫開皮肉焦糊的惡臭!
僅僅第一波接觸,四大寇引以為傲的三千鐵騎便損失慘重!衝鋒的勢頭被硬生生遏制,陣型大亂!
“啊——!我的眼睛!”
“救命啊!”
“有埋伏!快撤!”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賊寇中蔓延。
“不要亂!給老子衝!衝過去就贏了!”
向霸天揮舞著巨大的狼牙棒,劈飛一支射來的弩箭,目眥欲裂地咆哮著,試圖穩住陣腳。但混亂已成,尤其是毛燥和房見鼎的輕騎部隊,在陷坑、滾木、箭雨和火海的打擊下,早已潰不成軍,開始四散奔逃。
就在這時!
“迴風谷!迴風谷方向!起火了!好大的火!”瞭望哨兵驚恐的聲音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牧場西北方向的“迴風谷”隘口,此刻已化作一片沖天的火海!那火焰並非尋常的橘紅,而是詭異的幽藍色,溫度極高,火勢更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引導,在山谷狹窄的空間內瘋狂席捲、碰撞、爆燃!正是魯妙子預設的“地火連環”機關被觸發!被誘入谷中的曹應龍殿後部隊和部分潰逃的輕騎,瞬間被這地獄之火吞噬,慘叫聲隔著數里都能隱約聽聞!
“好!”
城頭之上,不知是誰激動地喊了一聲!緊接著,壓抑許久計程車氣如同火山般爆發出來!牧場護衛們看著城外陷入火海、鬼哭狼嚎的賊寇,看著己方精妙佈置的殺局,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對那位指揮若定的魯先生的無限敬佩!
商秀珣緊緊攥著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裡。她看著城外那片混亂的修羅場,看著火光映照下父親那堅毅冷峻、如同刀削斧劈般的側臉,心中翻江倒海!這就是父親的力量!這就是他守護牧場的方式!那冰冷指揮下蘊含的,是他這些年的愧疚化作的滔天怒火!是為了她!
“柳宗道!飛雲騎!出擊!目標,賊首向霸天!”魯妙子猛地轉身,對著傳令孔洞厲聲喝道!時機已到!
“嗚——!”一聲高亢激越的衝鋒號角從城堡西門內響起! 沉重的城門轟然洞開!早已蓄勢待發的五百“飛雲騎”,如同出閘的猛虎,在柳宗道的率領下,化作一道鋼鐵洪流,狂飆而出!他們如同最鋒利的尖刀,狠狠插向城外那一片混亂、士氣崩潰的賊寇大軍!目標直指那杆在火光中格外醒目、繡著猙獰狼頭的“向”字大旗!
柳宗道一馬當先,獨眼血紅,厚背砍刀揮舞如輪,所過之處,人仰馬翻,血肉橫飛!五百飛雲騎緊隨其後,士氣如虹,如同熱刀切黃油般,瞬間將混亂的敵陣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直撲向霸天的核心重騎本陣!
向霸天見勢不妙,又驚又怒!他萬萬沒想到,這飛馬牧場竟有如此高人坐鎮,機關算盡,讓他損兵折將!看著那勢不可擋殺來的飛雲騎,他心膽俱裂,竟生退意!
“撤!快撤!”
向霸天嘶吼著,撥轉馬頭就想逃。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剎那——
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城頭飄然而下!其勢如電,其速如風,竟然後發先至,幾個起落便已越過混亂的戰場,穩穩落在了向霸天逃竄的正前方!攔住了他的去路!
正是魯妙子!
“向霸天!犯我飛馬牧場,屠戮生靈,還想走?!”
魯妙子聲音不大,卻蘊含著冰冷刺骨的殺意和內勁,清晰地穿透了戰場的喧囂,傳入向霸天耳中!
向霸天看清來人,先是一愣,隨即獰笑:“老東西!找死!”
他雖驚懼牧場手段,但眼前這人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他豈會懼怕?手中沉重的狼牙棒帶著撕裂空氣的惡風,朝著魯妙子當頭砸下!勢要將這不知死活的老頭砸成肉泥!
城頭上,商秀珣失聲驚呼:
“爹!小心!”
這一聲“爹”,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與關切,脫口而出!
易華偉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面對這雷霆萬鈞的一擊,魯妙子身形不動如山。他手中並無兵刃,只是在那狼牙棒即將及頂的剎那,右手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在狼牙棒側面那看似渾然一體的某個微小凸起上輕輕一點!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機括斷裂聲響起!
向霸天只覺手中狼牙棒猛地一震,一股詭異的柔韌力量瞬間從棒身傳來,他凝聚的萬鈞之力彷彿砸在了棉花上,無處著力!更可怕的是,棒頭那沉重的、佈滿尖刺的鐵球,竟在瞬間與棒柄脫離連線!帶著巨大的慣性,呼嘯著從他頭頂飛過,狠狠砸在了他身後幾名親衛身上,頓時血肉模糊!
“甚麼?!”
向霸天驚駭欲絕!手中只剩下光禿禿的棒柄!
就在他失神的瞬間,魯妙子動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貼近,左手五指成爪,帶著凌厲的破空聲,精準無比地扣向向霸天胸前重甲的一個連線縫隙!五指如同精鋼鑄就,蘊含著沛然莫御的內力!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
魯妙子那看似文弱的手指,竟硬生生洞穿了厚重的鐵甲,如同穿透薄紙!五指深深嵌入向霸天的心臟位置!
“呃……!”
向霸天雙目暴突,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恐懼和痛苦!他低頭看著自己胸前那隻洞穿鐵甲、沒入胸膛的手,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響。
魯妙子眼神冰冷,毫無憐憫。他手腕猛地一旋,一捏!
嘭!
一聲沉悶的爆響從向霸天胸腔內傳來!這位兇名赫赫、不可一世的“寸草不生”,渾身劇烈一顫,眼中神采瞬間熄滅,龐大的身軀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轟然從馬背上栽落!濺起一片塵土!
賊首向霸天,斃命!
“賊首已死!降者不殺!”
魯妙子抽出血淋淋的手,高舉向霸天死不瞑目的頭顱,運足內力,聲震四野!
這聲音如同驚雷,在混亂的戰場上炸響!本就因連環打擊而士氣崩潰的賊寇們,看到向霸天那血淋淋的頭顱被高高舉起,最後一絲抵抗意志徹底瓦解!
“向老大死了!”
“快跑啊!”
“投降!我們投降!”
殘存的賊寇哭爹喊娘,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求饒。毛燥、房見鼎、曹應龍見大勢已去,各自帶著少數心腹,倉惶如喪家之犬,拼命朝著黑暗深處逃竄。
城堡西門,柳宗道率領的飛雲騎如同虎入羊群,盡情追殺著潰兵。
城頭之上,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贏了!我們贏了!”
“魯先生萬歲!”
“場主萬歲!”
劫後餘生的狂喜和勝利的激動席捲了每一個牧場護衛。
商秀珣怔怔地看著城下,火光映照中,那個渾身浴血、卻如同戰神般屹立在賊首屍體旁的父親。看著他高舉賊首頭顱,震懾群寇的英姿。看著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城樓,那飽含著關切、愧疚、以及一絲如釋重負的目光,穿越混亂的戰場,與自己遙遙相對。
這一刻,所有的怨恨、疏離、冰封的隔閡,在那道目光和那聲下意識的“爹”中,轟然破碎!
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商秀珣所有的防線,洶湧而出,浸透了覆面的輕紗。她猛地轉身,提起裙裾,不顧一切地朝著城下奔去!她要去找她的父親!那個為了保護她、保護牧場,重新拿起武器、浴血奮戰、斬將奪旗的父親!
易華偉看著商秀珣飛奔而下的身影,又看了看城下在歡呼聲中緩緩走向城堡、目光始終追尋著女兒方向的魯妙子,嘴角微微上揚,轉向單婉晶:
“婉晶,我們該走了。”
單婉晶看著城下相向奔去的父女身影,又看看師父,用力點了點頭,眼中也帶著一絲感動。棗紅馬王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緒,親暱地用頭蹭了蹭她。
運指在牆頭寫下‘下月初六長安見’七個字,易華偉最後看了一眼這沐浴在火光與勝利歡呼中的飛馬牧場,身形微動,青袍飄拂間,已帶著單婉晶和她心愛的棗紅馬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城頭的陰影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