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美仙微微點頭,女兒在劍道上的天賦,是她最大的驕傲之一。
然而,易華偉的表情,自始至終都未曾有絲毫變化。看著單婉晶收勢,平靜地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泉滴落,瞬間澆熄了單婉晶眼中的熱切:
“劍?在何處?”
“意?又在何處?”
“快則快矣,不過鏡花水月,徒具其形。”
單婉晶臉上的紅暈瞬間褪去,變得有些蒼白,眼中充滿了錯愕與不服。她下意識地想要反駁:“公子,我…”
“你只見劍招之快,未見劍意之凝。”
易華偉打斷她,目光深邃:“你的劍,是‘器’在動,是‘氣’在催,而非‘心’在御,非‘神’在引。招式再快,再詭,不過是浮於表面的光影,遇真正高手,一眼便窺破其虛,一力便可破之。”
他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艙內。窗邊恰好有一根被海風吹落、掉在角落的枯枝,約莫三尺長,質地乾枯脆弱。易華偉信手一招,那根枯枝便如同被無形之手牽引,穩穩落入他掌中。
“劍為何物?”
易華偉手持枯枝,姿態隨意:
“草木可為劍,塵埃可為劍,心念所至,萬物皆可為劍。”
話音落,他手腕極其隨意地一抖!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刺耳的破空聲!
那根枯枝在他手中,彷彿被賦與了全新的生命!一道凝練到極致、幾乎化為實質的“意”附著其上!枯枝尖端,一點肉眼難辨的微芒驟然亮起!
嗤——!
一道細微卻無比清晰的裂帛聲響起!
單婉晶、單美仙駭然看到,距離易華偉數尺之外,固定在艙壁上的一盞青銅海鳥風燈,其伸展的、堅硬青銅鑄造的翅膀尖端,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孔洞!邊緣光滑無比,彷彿被最細小的神針瞬間洞穿!
“此乃‘意’至。”易華偉的聲音平淡依舊。
單婉晶徹底呆住了!看著那青銅翅膀上微不可察的孔洞,又看看易華偉手中那根普普通通的枯枝,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直衝腦海!她引以為傲的快劍、詭劍,在這看似隨意的一“刺”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這才是真正的劍道?以意馭物,隔空傷敵?
“快,非劍道根本。”
易華偉繼續道,手中的枯枝開始緩緩移動,動作看似緩慢笨拙,如同稚童塗鴉:“劍道根本,在於‘明’。”
隨著他枯枝的移動,一股難以言喻的“勢”開始在艙內瀰漫。那不是凌厲的殺氣,而是一種洞悉萬物、掌控一切的“明晰”!
“明敵之意圖,明敵之破綻,明天地之軌跡,明己心之所在。”
枯枝劃過玄奧的軌跡,明明緩慢,卻彷彿預判了空氣的流動,預判了光影的明暗,甚至預判了旁觀者目光的焦點!單婉晶只覺得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緩慢移動的枯枝尖端牽引,心神搖曳,生出一種無論自己從哪個角度、以多快的速度攻擊,都會被那緩慢的枯枝後發先至、精準點中破綻的可怕感覺!
“《慈航劍典》有言:‘劍心通明,照見萬物。’”
易華偉的聲音如同暮鼓晨鐘,敲在單婉晶心坎:“非是心眼所見,而是心鏡所映,纖毫畢現,無所遁形。”
枯枝軌跡陡然一變,易華偉施展獨孤九劍,不再有任何固定的章法,時而如天馬行空,羚羊掛角;時而如庖丁解牛,遊刃有餘;時而如清風拂柳,不著痕跡。
“忘掉你所有的招式框架。無招,方能無跡可尋,方能隨心所欲,方能…料敵機先,後發制人。敵不動,我不動;敵欲動,我先動;敵已動,我…已至其破綻所在。”
說話間,易華偉手中的枯枝似乎完全違背了常理,以一個絕對不可能的角度,極其自然地“點”在了單婉晶下意識想要抬手格擋的虛握手腕的“神門穴”位置——在她念頭剛起,動作未發之時!
單婉晶渾身劇震!彷彿真的被點中要害,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頭頂!她僵在原地,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方才那一瞬間,她感覺自己所有的意圖、所有的後續變化,都被對方那雙深邃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自己就像一個提線木偶,所有的動作都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快慢隨心,虛實相生,意在劍先,神馭萬物。”
易華偉停下動作,隨手將枯枝拋回角落,那枯枝落地,竟未斷裂分毫。看向單婉晶,眼神平靜無波:“何時你能忘卻手中之‘劍’,忘卻心中之‘招’,以心為鏡,以神御意,讓‘意’成為你身體的本能,讓劍成為你意念的延伸,方算真正窺得劍道門徑。”
艙內一片死寂。
單婉晶臉色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之前的驕傲與不服早已被巨大的衝擊和前所未有的感悟所取代。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腦海中反覆迴盪著易華偉的話語和那根枯枝劃過的玄奧軌跡。那緩慢的動作,此刻在她心中卻比閃電更快;那樸實無華的枯枝,此刻在她眼中卻比神兵利器更璀璨!
原來…劍可以這樣用?原來…自己的路,才剛剛開始?
單美仙看著女兒失魂落魄卻又彷彿醍醐灌頂的模樣,心中百感交集。看向易華偉的目光,敬畏更深,同時,也悄然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女兒眼中那毫不掩飾的震撼、崇拜、以及一絲少女初萌的傾慕,如何能瞞過她的眼睛?
“晶兒,”
單美仙輕聲喚道,打破了沉寂:“公子所言,字字珠璣,乃無上劍理。還不快謝過公子指點迷津?此等機緣,萬金難求!”
單婉晶如夢初醒,猛地回過神來。俏臉微紅,眼神卻無比堅定,對著易華偉深深一揖到底,聲音帶著激動與前所未有的鄭重:
“婉晶…謝公子傳道之恩!今日之言,字字刻骨銘心,婉晶必銘記終身,勤修不輟!”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易華偉,彷彿要將他的身影刻入心底:“公子…日後若有用得著婉晶之處,萬死不辭!”
易華偉微微頷首,算是受了這一禮,並未多言。對他而言,不過是隨手指點,點破迷障。此女心性堅韌,悟性尚可,能否真正踏上那“以心御意”的劍道通途,還需看她自己的造化。
單美仙看著女兒眼中那簇被易華偉親手點燃的、名為“劍道”的火焰,心中輕嘆一聲,隨即又化作一絲釋然的笑意。
這孩子…眼光倒好。
只是這位公子,怕是九霄雲外的真龍,絕非池中之物。晶兒這縷情絲,怕是終究要化作鏡花水月了。
她端起茶盞,藉著氤氳的熱氣,掩去了眼底那一絲複雜的悵惘。
海船破浪,向著琉球的方向,繼續前行。船艙內,茶香未散,劍意猶存。少女的心湖,卻已因這一席話,掀起了足以改變一生的波瀾。
……………
“鎮海號”巨大的船身在距離鯊齒礁群島主島數里外的海面上穩穩停下。
前方海域,數十艘大小不一、懸掛著猙獰鯊魚旗的海船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群,正氣勢洶洶地圍攏過來。為首一艘三桅大艦,船體包著鐵皮,船首鑲著一顆巨大的鯊魚頭骨,正是海沙幫幫主“龍王”韓蓋天的座艦——“怒海狂鯊”號!
甲板上,海沙幫眾揮舞著刀叉鉤鐮,發出粗野的呼喝,弓弩手已張弓搭箭,寒光閃閃。韓蓋天本人,一個身材魁梧、滿面虯髯、赤膊著上身露出古銅色肌肉和猙獰紋身的大漢,正立於船頭,手持一柄分水大刀,氣焰囂張,聲如洪鐘: “哈哈哈!東溟派的小娘們兒!今日送上門來,是給老子送船送人,還是送死?!識相的,留下船貨美人,老子留你們全屍!”
他身旁幾個頭目也跟著狂笑,汙言穢語不堪入耳。海沙幫眾更是鼓譟起來,聲浪震天。
東溟派一方,“鎮海號”甲板上氣氛凝重。尚邦、尚奎泰、尚明、單青、單玉蝶等高手早已嚴陣以待,兵刃在手,氣息沉凝。
單美仙立於船樓高處,面沉如水,眼中是冰冷的殺意。單婉晶緊握佩劍,俏臉含霜,但眼神深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畢竟這是她第一次面對如此大規模的兇殘敵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船頭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易華偉負手而立,海風將他錦袍的下襬吹拂得獵獵作響。面對前方如烏雲壓頂般的海沙船隊,面對韓蓋天的挑釁與數千兇徒的喧囂,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平靜得如同眼前只是一群聒噪的螻蟻。
“公子…”
單美仙的聲音透過海風傳來,帶著詢問。
易華偉沒有回頭,甚至沒有看那囂張的韓蓋天一眼。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喧囂的戰場,落在了“怒海狂鯊”號那巨大的船體之上。
他動了。
沒有拔劍,沒有運功的異象,甚至連衣袂都未曾多飄動一分。
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了右手。
五指修長,對著數里之外那艘巨大的“怒海狂鯊”號主艦,輕輕向下一劃。
動作輕描淡寫,如同拂去肩頭一粒塵埃。
然而——
就在他手指劃落的剎那!
天地間的氣息驟然凝固!
喧天的叫罵聲、海浪聲、風聲…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扼住喉嚨,戛然而止!
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喻的恐怖威壓,如同沉睡的遠古巨神甦醒,瞬間籠罩了整片海域!無論是東溟派眾人,還是海沙幫兇徒,在這一刻,心臟都如同被冰錐刺穿,血液近乎凍結,連思維都陷入了瞬間的空白!
易華偉指尖所向之處,浩瀚磅礴的天地元氣被瞬間引動、壓縮、凝聚!尤其是那無處不在、沛然莫御的東海水元之力,如同聽到了君王的號令!
海水,不再是海水!
在“怒海狂鯊”號正前方的海面上,方圓數十丈的碧藍海水猛地向上隆起!沒有驚濤駭浪,沒有漩渦亂流,那海水以一種超越常理的、近乎凝固的姿態,瞬息間凝聚成一道巨大無匹、橫亙天海的水之巨劍!
此劍通體由最純粹、最凝練的深藍海水構成,劍身晶瑩剔透,卻又蘊含著毀滅一切的恐怖力量,表面流淌著玄奧的符文光影,邊緣的空間都因承受不住其威能而微微扭曲!
劍成!
斬落!
沒有雷霆萬鈞的轟鳴,只有一道彷彿能切開天地、斬斷時空的極致的“裂帛”之音!
那道由純粹水元之力凝聚的深藍巨劍,隨著易華偉那輕描淡寫的一劃,對著“怒海狂鯊”號轟然斬下!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無限拉長。
所有人,無論敵我,都清晰地“看”到了那恐怖的一幕:
巨大無匹的水元之劍,如同切過一塊鬆軟的豆腐,無聲無息、卻又勢不可擋地貫穿了“怒海狂鯊”號那包著鐵皮的、堅硬的船體!
從船首那猙獰的鯊魚頭骨開始,到高聳的主桅,再到寬闊的甲板、厚重的船艙龍骨,直至船尾……整艘龐然大物,被這道深藍的劍光從中一分為二!
切口光滑如鏡,整齊得令人毛骨悚然!
船體結構崩解的聲音遲了一瞬才傳來,那是鋼鐵扭曲、巨木斷裂的呻吟!
被劈開的鉅艦甚至來不及傾覆、下沉!
那道水元之劍在斬開主艦後,其蘊含的恐怖力量並未消散,而是如同實質的衝擊波般,沿著海面呈扇形向前瘋狂擴散!
“轟——!!!”
這一次,是驚天動地的巨響!
巨劍斬落處,海面被硬生生劈開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鴻溝!兩側海水被無形的巨力排開,掀起高達數十丈的恐怖水牆,如同海嘯般向兩側席捲!
而那道扇形擴散的衝擊波,更是如同無形的死亡鐮刀!
凡是被波及到的海沙幫船隻——無論是靠近主艦的快船,還是稍遠些的中型戰船——無一例外!
粉碎!
是的,不是擊沉,而是徹底的粉碎!
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又如同被無形的磨盤碾過!那些木質的、甚至包著鐵皮的船體,在接觸到衝擊波的瞬間,就如同被投入火爐的紙船,連爆炸都來不及,便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飛舞的木屑、鐵渣、帆布的碎片!
船上那些前一秒還在叫囂的海沙幫眾,甚至連一聲慘叫都未能發出,便在沛然莫御的天地偉力之下,被震成齏粉,化作一片片猩紅的血霧,瞬間被滔天的巨浪和衝擊波吞噬、攪散!
僅僅一擊!
僅僅一個輕描淡寫的揮手!
海沙幫主艦“怒海狂鯊”號,連同周圍數十艘大小戰船,以及船上數以百計、千計的海沙幫精銳幫眾,包括那不可一世的幫主“龍王”韓蓋天……
灰飛煙滅!(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