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囂如沸的浪潮裹挾著脂粉甜香與酒肉濁氣,在流光溢彩的琉璃宮燈下翻滾湧動。
易華偉端坐於這浮華漩渦的中心,姿態卻如淵渟嶽峙。修長的手指拈著素瓷茶杯,杯沿輕觸唇邊,目光似乎被中央舞臺上那旋舞的胡姬牢牢吸引。
那舞姬身姿曼妙如蛇,足尖點地疾旋,彩裙飛揚似怒放的花瓣,金鈴隨著激烈的鼓點叮噹作響,引得周遭酒客陣陣喝采,口哨與叫好聲幾乎要掀翻樓頂。
然而,易華偉的靈識早已如一張無形巨網,悄無聲息地覆蓋了整個醉夢樓。鼎沸的人聲在他耳中被精確地拆解、過濾:鄰桌富商對懷中女子體香的猥瑣品評、角落江湖客壓低聲音討論的“新到一批好貨色”、護院頭子對某個角落醉漢的呵斥、小廝急促穿梭的腳步聲……甚至二樓雅間門扉縫隙中逸出的、被刻意壓低的絲竹之音,都無法逃過他靈覺的捕捉。感知如同精密的水銀,無孔不入地流淌,分析著每一絲氣流、每一縷能量波動。
單美仙坐在易華偉身側,卻感覺如坐針氈,翠綠那豐腴滾燙的身體幾乎要貼在她手臂上,濃烈的玫瑰香粉燻得她幾欲窒息。那隻塗著鮮紅蔻丹的手,又一次試圖搭上她的肩膀勸酒。
“公子~別光看著呀,嚐嚐這醉夢樓的‘胭脂醉’,可是奴家親手溫的呢……”
翠綠的聲音甜膩得能滴出蜜糖。
單美仙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弦,藏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蜷縮,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她強行按捺住一掌拂開的衝動,微微側身,用肩膀巧妙地格開那隻手,聲音刻意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多謝姑娘,我……自己來。”
她飛快地抓起面前的酒杯,仰頭灌下,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灼燒感反而讓她混亂的心神略微一,目光下意識地投向易華偉。
就在此時,另一側的翠竹怯生生地遞過一塊精緻的芙蓉糕,聲音細若蚊蚋:“公子……這個……不膩……”
少女清秀的臉上帶著一絲討好和緊張,眼神躲閃。單美仙心中微嘆,這姑娘的羞澀倒不似作偽,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鬆了一絲,低聲道了句“多謝”,接過糕點,卻也只是放在碟中。
她眼角餘光始終牢牢鎖在易華偉身上。看到易華偉的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舞臺上旋轉的舞姬,但那份專注太過“平靜”,平靜得不像是在欣賞美色。
她注意到易華偉對身旁的翠香似乎有幾分不同——當翠綠試圖靠近時被無聲拒絕,翠微嘰嘰喳喳也被無視,唯有翠香安靜地執壺添酒時,易華偉的指尖曾極其短暫地在桌面上輕點了一下,彷彿是一種默許的回應。這位氣質溫婉沉穩的姑娘,斟酒的動作行雲流水,既不刻意疏離,也不過分諂媚,帶著一種獨特的書卷氣,在這喧囂中竟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清淨。單美仙心中微動:公子莫非喜歡翠香這一款的?
易華偉端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住了千分之一瞬。單美仙的心猛地一跳!儘管她自己的感官被嘈雜的環境和身旁的干擾大大削弱,無法聽清源頭,但易華偉身上那原本收斂如古井的氣息,瞬間掠過一絲極淡、卻足以讓她骨髓生寒的冰冷!
易華偉的靈覺,在鼎沸的聲浪中精準地攫取到了二樓某間緊閉的雅室內,那刻意壓低的對話碎片:
一聲極其細微、卻飽含輕蔑與不耐的冷哼,帶著濃重的鐵勒口音:“哼!”
緊接著,一個油滑諂媚、刻意放低的聲音響起,如同毒蛇在枯葉上滑行:“……任幫主放心,三峽水道一線,有我巴陵幫的兄弟日夜‘照應’,那些‘新鮮貨’定能安安穩穩送至關外,交到突厥貴人手上。只是這價錢嘛……貴人那邊……”
易華偉的目光“隨意”地從舞臺收回,彷彿只是被舞姬一個高難度的下腰動作吸引,自然地抬起酒杯抿了一口。就在這舉杯的剎那,他的靈覺已無聲無息地穿透了雅間那厚重的紫檀木隔板與描金屏風,將內裡的景象清晰地“映照”在識海之中。
雅間內佈置奢華,卻透著股壓抑。主位坐著一名身材異常魁梧的壯漢,虯髯戟張,面容粗獷如同刀劈斧鑿,一雙虎目精光四射,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示出極其深厚的外家硬功。穿著塞外風格的皮裘,敞開的領口露出古銅色的強健胸肌,渾身散發著如同猛獸般的兇悍氣息。
他對面坐著一個錦衣青年,面容蒼白,帶著常年酒色過度的虛浮,但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著,閃爍著精明世故又虛偽諂媚的光芒。桌上攤開著一張地圖,蜿蜒的線條赫然是長江三峽水道圖,旁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賬冊。
對話繼續,在易華偉耳中清晰無比。
壯漢粗聲粗氣,帶著明顯的不耐煩,鐵勒口音濃重:“價錢好說!貴主向來大方,不會虧待你這條地頭蛇!倒是林大帥那邊催得緊!新造的戰船,精鐵和上等的桐油,必須按時運抵鄱陽湖!老子鐵騎會的水道,你得給老子保證暢通無阻!陰癸派那群神出鬼沒的娘們最近盯得死緊,香少主,你可別給老子捅出簍子!”
錦衣青年的臉上堆滿諂笑,眼中卻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狠,聲音滑膩:“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任幫主雄踞大江,誰敢在您的地盤上撒野?陰癸派在江淮的情報網最近是有些不安分,不過嘛……”
他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得意:“嘿嘿,有‘妙風’在暗處盯著,她們掀不起甚麼大浪。倒是蕭皇爺那邊,對任幫主您最近幾次‘孝敬’的那些‘羔羊’可是讚不絕口啊!常真大師的《奼女大法》,據說又有精進了呢!”
壯漢重重哼了一聲,滿是不屑:“蕭銑?哼,不過是你香家扶起來的一個泥菩薩!他享他的豔福,老子管不著!你香玉山管好你的‘溫柔窩’,別讓那些貴婦的丈夫們鬧將起來,壞了老子的大事就行!還有,安隆大師和宇文大人那邊,今年的‘分紅’,要加一成!這世道,打通關節的價錢也漲了!” 剎那間,無數碎片資訊在易華偉浩瀚的識海中飛速串聯、碰撞、重組,勾勒出一幅觸目驚心的巴陵乃至長江流域的黑暗網路:
巴陵幫或者說香家,操控蕭銑,利用青樓網路情報與天蓮宗安隆、宇文閥宇文智及深度勾結;協助任少名進行人口販賣和戰略物資運輸。
販賣人口(戰俘、處子)、輸送軍資、勾結域外勢力、殘害婦女、操控地方勢力、鉅額利益輸送……這巴陵城,乃至這長江黃金水道,儼然已成滋養這些毒瘤的溫床!
易華偉心中一片冰寒的明澈。緩緩放下酒杯,杯底與紫檀桌面接觸,發出輕微到幾乎不可聞的“嗒”一聲。臉上的表情依舊平淡,甚至唇角還似乎因舞臺上一個精彩動作而牽起一絲極淡的、欣賞的弧度。
然而,坐在他身側的單美仙,卻感到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以他為中心,瞬間瀰漫開來,彷彿周圍的喧囂都凝滯了一瞬。她的心絃瞬間繃緊至極限,全身的感官都調動起來,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每一絲風吹草動。翠綠再次遞來的酒杯被她下意識地推開。
密談似乎告一段落,雅間的門“吱呀”一聲輕啟,香玉山那張蒼白而帶著虛偽笑容的臉探了出來。顯然與任少名的密談達成了某種默契,眉宇間透著一股志得意滿的輕鬆,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錦袍衣襟,抬步欲走。
就在此刻,樓梯轉角處,一陣刻意放輕卻難掩風情的腳步聲伴著清雅的蘭麝幽香傳來。一個曼妙的身影在龜公卑躬屈膝的引領下,款款走上二樓走廊。
來人正是巨鯤幫幫主,蕭銑麾下最得力的情報頭子——雲玉真。
她身著一襲剪裁極其合體的水藍色勁裝,完美勾勒出纖細卻蘊含著力量的腰肢與飽滿的胸臀曲線,行動間步履輕盈矯健,顯然是身負不俗武功。外罩一件近乎透明的月白色輕紗,不僅未減其幹練,反添了幾分欲拒還迎的朦朧媚態。烏髮如雲,梳成利落的飛燕髻,僅簪一支點翠步搖,隨著步伐微微顫動。面容是極標準的江南美人,肌膚勝雪,柳眉杏眼,唇若塗朱,尤其那雙眼睛,眼波流轉間春意盎然,彷彿含著兩汪能融化人心的秋水,可若細看深處,卻藏著一絲洞察世情的精明和不易察覺的、淬了毒般的狠厲。嘴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既不過分張揚,又足夠吸引目光,行走間腰肢款擺,風情萬種,如同一條在暗夜中游弋的美麗毒蛇。
香玉山腳步一頓,兩人在鋪著猩紅地毯的走廊中央迎面相遇。沒有言語,只一個短暫的眼神交匯。香玉山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許,微微頷首,嘴唇無聲地翕動了幾下。雲玉真眼波盈盈流轉,嬌媚地橫了他一眼,粉唇輕啟,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語了一句甚麼,隨即發出幾聲銀鈴般的輕笑,帶著心照不宣的默契。香玉山側身讓開道路,雲玉真便搖曳生姿地徑直走向任少名所在的雅間,龜公識趣地留在門外。
易華偉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舞臺上一個舞姬旋飛的裙裾,實則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當雲玉真推門進入雅間的瞬間,他敏銳地捕捉到,雅間內原本因香玉山離開而略顯沉悶壓抑的氣息,陡然為之一變。即使隔著門扉和喧囂,易華偉那覆蓋全場的靈覺也清晰地“感知”到任少名那粗重的呼吸似乎帶上了一絲愉悅的鬆弛,甚至傳來一聲低沉卻帶著狎暱意味的輕笑,與先前和香玉山對話時的強硬不耐判若兩人。雲玉真那嬌嗲的問候聲隨即響起,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瞬間讓氣氛活絡起來。
易華偉心中雪亮:雲玉真此來,絕非單純以色娛人。她是蕭銑的代言人,此刻出現在代表林士宏利益的任少名面前,其目的不言而喻——協調雙方關係,傳遞指令,或是鞏固這條建立在骯髒交易上的脆弱同盟。蕭銑與林士宏之間,果然透過任少名和雲玉真這些代理人,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醉夢樓,儼然成了各方勢力勾連的暗樁。
易華偉收回投向舞臺的目光,修長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
“酒。”
侍立在他身側稍遠位置的翠香立刻應聲而動。姿態溫婉地執起溫在熱水中的白玉酒壺,微微傾身,動作輕柔優雅地為易華偉面前空了大半的酒杯斟酒。就在她的指尖即將離開壺柄,白皙的手背距離易華偉放在桌面的手僅有寸許之遙時——
易華偉的手指,彷彿只是不經意地、極其輕微地向上一抬,指尖極其精準地、蜻蜓點水般在翠香的手背上輕輕一觸。
“!”
翠香斟酒的動作驟然停滯了一瞬!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潤如春日暖陽卻又深邃如古井幽泉的奇異感覺,順著那一點接觸之處,悄無聲息地透入她的肌膚,瞬間流遍四肢百骸。那不是疼痛,也不是挑逗,而是一種難以抗拒的安撫與引導。渾身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顫,如同被一道極其細微的電流擊中,眼神瞬間掠過一絲迷茫的薄霧,彷彿靈魂被輕輕拂動了一下。但這異樣感來得快,去得也快,幾乎是眨眼間,她的眼神便恢復了清明。然而,一種前所未有的、莫名的親近感和強烈的傾訴慾望,如同悄然滋生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房。她再看眼前這位氣質疏離的年輕公子時,心中竟油然生出一種想要靠近、想要信任、想要對他傾訴一切的衝動。
易華偉彷彿毫無所覺,端起那杯翠香剛剛斟滿的酒,卻並未飲下,只是隨意地晃動著杯中琥珀色的液體,目光轉向翠香,語氣平淡得如同在談論天氣:
“巴陵水陸交匯,商賈雲集,倒是個有趣的地方。姑娘在此日久,想必見過不少南來北往的奇人異事?”
翠香只覺得心跳有些快,面對易華偉的目光竟無法像往常那樣保持完美的職業微笑。下意識地垂下眼簾,避開那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神,聲音比平時更輕柔了幾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順從:
“公子說的是。巴陵龍蛇混雜,每日裡確實有不少新鮮事……尤其像香公子那樣的貴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被那股傾訴欲推動著:“他…他可是我們這‘聽濤閣’的常客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