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華偉依舊神色平靜,彷彿掌櫃的稱呼的不是他,深邃的眼眸中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甚至沒有看掌櫃的一眼,目光落在客棧中庭那幾竿修竹上,彷彿那才是值得關注的事物。
這份平靜,反而讓單美仙心頭那絲異樣的漣漪擴大了些許。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不自在,雍容的臉上迅速恢復了慣常的溫婉平靜,對著惶恐的掌櫃微微頷首,聲音溫和:“掌櫃的誤會了,煩請開兩間上房,要安靜些的。”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胡塗!”
掌櫃的如蒙大赦,抹了把冷汗,連忙躬身引路:“三位貴客這邊請!天字甲號、乙號房,最是清淨,包您滿意!”
單婉晶還是氣鼓鼓地瞪了掌櫃的背影一眼,小嘴撅得能掛油瓶。跟在母親身後,偷偷瞄了瞄易華偉那平靜無波的側臉,又看看母親看似平靜卻似乎比平時更挺直了幾分的脊背,心裡莫名地更憋悶了。
這個笨蛋掌櫃!亂叫甚麼!害得她…害得孃親都…怪怪的!
易華偉步履從容地跟在最後,目光狀似無意地再次掃過門口那根廊柱。
兩間上房很快安排妥當,相鄰而居,推開窗可見院中修竹與一角青天。
單美仙將其中一間的鑰匙遞給易華偉,眼神恢復了清澈與鄭重:“公子請先稍作歇息。妾身安頓好晶兒,稍後再與公子商議後續行程。”
易華偉接過鑰匙,微微頷首:
“有勞夫人。”
推開房門,月白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留下單美仙和兀自生著悶氣的單婉晶站在廊下。
廊外,餘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點點碎金。單美仙望著易華偉緊閉的房門,又想起方才掌櫃那聲突兀的“老爺夫人”,心湖深處,那絲被強行壓下的漣漪,似乎又無聲地盪漾開來。輕輕攏了攏鬢角並不存在的碎髮,轉身牽起女兒的手,溫聲道:“晶兒,我們也回房吧。”
單婉晶悶悶地“嗯”了一聲,被母親拉著走,還不忘回頭又瞪了一眼掌櫃的。
……………
一個時辰的光景在杭州城特有的溼潤暮色中悄然流逝。
易華偉房內並未點燈,他靜立在窗前,望著院中修竹婆娑的暗影,以及客棧外街道上漸次亮起的燈籠和隱隱傳來的市井喧聲,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甚麼。
“篤篤篤…”
輕緩而帶著一絲剋制的敲門聲響起。
易華偉並未回頭,只淡淡道:“請進。”
門被輕輕推開,單美仙的身影出現在門口。她已重新梳理過髮髻,換了一件更顯家常的藕荷色雲錦褙子,襯得氣色溫潤。
“公子怎麼不點燈?我還以為公子出門去了。”
單美仙步入房內,並未關門,保持著得體的距離,聲音壓得較低:“方才收到訊息,家母…如今正在蔣州(南京)處理一些緊要事務。公子是打算在此地休整兩日,還是即刻啟程前往蔣州尋她?”
說完,目光落在易華偉的背影上。
易華偉緩緩轉過身。窗外透入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臉上神情在光影中看不分明,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地迎上單美仙的視線。
他沉吟片刻:“既如此,便在此地休整兩日。舟車勞頓,夫人與小姐也需緩緩精神。”
單美仙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難以掩飾喜色!雖然轉瞬即逝,卻清晰地映照出她內心的波動——彷彿得到了某種意外的、小小的滿足。她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只覺心中一塊懸著的石頭悄然落地,連帶著呼吸都輕快了幾分。
“公子體恤,妾身感激。”
她迅速斂去那絲異樣,聲音溫婉依舊,卻比剛才更添了幾分真切的柔和:“那妾身便去安排晚膳。公子稍候片刻。”
微微屈膝一禮,動作比平日似乎更輕快了一絲,轉身離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易華偉的目光在關上的門扉上停留了一瞬,深邃的眼底似乎有甚麼東西極快地閃過,隨即又歸於一片沉靜。他重新轉向窗外,杭州城的燈火在他眸中明明滅滅。
不多時,單美仙再次敲門。這次,她身後跟著端著精緻食盒的店小二,還有一臉好奇又帶著點彆扭的單婉晶。
“公子,晚膳備好了。旅途在外,一切從簡,還請公子莫要嫌棄。”
單美仙引著店小二將食盒放在房中的圓桌上,親自將幾樣菜餚布開。
菜餚並不奢華,卻極為精緻,顯然是掌櫃特意吩咐廚房用心做的:
一碟清蒸鱸魚,魚肉雪白細嫩,淋著琥珀色的醬汁;一碟碧螺蝦仁,蝦仁晶瑩剔透,點綴著翠綠的青豆;一盅火腿鮮筍湯,湯色清亮,香氣撲鼻;一盤醋溜藕片,清爽開胃;還有一碟杭州特色的蔥包檜和一盤時令鮮果。
“孃親說公子可能喜歡清淡些,特意讓廚房少油少鹽。”
單婉晶站在母親身邊,小聲補充了一句,眼睛卻忍不住瞟向那盤誘人的蝦仁,又飛快地偷瞄了易華偉一眼,帶著點小女兒的嬌憨。顯然,她對之前掌櫃的誤會還耿耿於懷,但又忍不住想說話。
“有勞夫人費心。”
易華偉走到桌邊坐下。他看著桌上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菜餚,目光在單美仙溫婉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頷首:“甚好。”
三人落座,沒有主次之分,更像是…一家人的便飯。
單美仙坐在易華偉右手邊,姿態優雅地執起竹筷,先為易華偉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中:“公子請用。”
單婉晶坐在母親另一邊,自己動手夾了只蝦仁,小口吃著,眼睛卻忍不住在母親和易華偉之間打轉。她看到母親給易公子夾菜,心裡莫名地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
易華偉並未推辭,拿起筷子,動作依舊從容優雅,彷彿在品嚐的不是客棧的菜餚,而是宮廷御膳。夾起那塊魚肉送入口中,細細品味,片刻後道:“火候恰到好處,魚肉鮮嫩,夫人有心。”
語氣平淡,隨後極其自然地拿起湯勺,為單美仙盛了小半碗鮮筍湯,放在她面前:
“湯亦清鮮,夫人嚐嚐。” 單美仙執勺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看著面前那碗冒著熱氣的湯,又抬眼看向易華偉平靜無波的臉,心中那絲漣漪再次盪漾開來,比之前更深、更暖。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掩蓋了眸中複雜的光,只低低應了一聲:“謝公子。”
端起湯碗,小口啜飲,那湯的鮮味似乎比剛才更濃郁了幾分。
單婉晶看得有些呆了,看看孃親微紅的耳根,又看看易公子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只覺得這頓飯吃得比練劍還讓人心緒不寧!趕緊夾了一大塊藕片塞進嘴裡,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席間,單美仙輕聲細語地介紹著杭州的風物,易華偉偶爾回應一兩句,雖話不多,卻每每點到即止,氣氛竟也顯得融洽而平和。單婉晶漸漸放鬆下來,也忍不住插嘴說起路上看到的趣事,清脆的笑聲為這頓簡單的晚膳增添了幾分生氣。
昏黃的燈光下,三人的身影投在牆壁上,交織重迭。
易華偉安靜地吃著,偶爾目光掠過單美仙溫婉的側臉和單婉晶青春洋溢的笑靨,那深邃眼底的平靜之下,似乎也悄然融入了這一室的人間煙火氣。
窗外,杭州城的夜色溫柔,帶著水汽的晚風穿過窗欞,拂動桌邊人的髮絲衣袂。
……………
翌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杭州城在晨光中甦醒,水汽氤氳,帶著江南特有的溫潤。
單美仙換了一身更為素雅的淺碧色羅裙,髮髻輕挽,只簪了一朵小巧的珠花,愈發顯得溫婉清麗。單婉晶則是一身鵝黃衣裙,活潑靈動。
易華偉依舊是那身月白錦袍,纖塵不染,走在母女二人身側,那份超然的氣度與周遭的市井氣息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融入其中,引得路人紛紛側目。
租了一艘精巧的畫舫,三人泛舟於西湖之上。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畫舫推開碧綠的湖水,緩緩駛向湖心。遠處山色空濛,近處蓮葉田田,間或有幾枝早開的荷花亭亭玉立,粉白相間。斷橋、雷峰塔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白堤如一條玉帶橫臥水岸。
煙柳畫橋,風簾翠幕。三潭印月、蘇堤春曉、雷峰塔影……江南的秀美旖旎在眼前徐徐展開。
“上有天堂,下有蘇杭。西湖之景,果然名不虛傳。”
單美仙憑欄遠眺,由衷讚歎,眉宇間帶著一絲難得的放鬆與愜意。
“孃親快看!好大的錦鯉!”
單婉晶趴在船舷邊,指著水中成群遊弋、色彩斑斕的魚兒,興奮地招手。
易華偉的目光掠過這如畫的景緻,深邃的眼眸中卻似乎映照著更深沉的東西。隨手拿起船家備下的魚食,捻起幾粒,信手拋入湖中,引得魚群一陣歡騰爭搶。
“江南富庶,魚米之鄉,乃天下糧倉財賦重地。”
易華偉的聲音平靜地響起,打破了畫舫上的寧靜與閒適,話題陡然轉向了沉重的現實:“可惜,此等太平景象,恐難長久。”
單美仙聞言,心頭微凜,側身看向易華偉:“公子何出此言?江南遠離中原戰火,但…楊廣南巡之後,對地方的控制確實大為削弱。妾身聽聞,如今餘杭、吳郡一帶,地方豪強勢力盤踞,各懷心思。”
她畢竟掌管東溟派多年,與沿海各路勢力打交道,對南方局勢並非全然無知。
“煬帝暴虐,天下離心離德,龍舟南巡,看似威儀,實則已是強弩之末。其離開江都之日,便是南方控制力徹底瓦解之時。”
易華偉的目光掃過湖光山色,掠過那些在堤岸上悠閒漫步計程車紳百姓,最終落在那象徵著地方豪強勢力的堅固城牆上,眼神平靜無波,帶著一種俯瞰塵寰的疏離感:
“數次南巡,已經耗盡民力,更抽空了此地中樞的筋骨。如今,此地不過是一塊無主肥肉。”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卻字字如刀:“吳興沈法興,名為隋臣,實為割據。其盤踞吳郡,覬覦餘杭久矣。此人根基在地方豪族,看似兵強馬壯,實則困於一隅,目光短淺,難成大器。其佔據餘杭之心熾熱,卻不知此地將成其枷鎖,引火燒身。”
單美仙聽得心頭一震!沈法興的動向,她自然知曉,但易華偉寥寥數語,竟將其處境、野心與致命弱點剖析得如此透徹!這絕非尋常江湖高手能有的眼光!
易華偉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望向更北的方向:
“江淮李子通,草莽出身,卻有梟雄之姿。其勢如野火,擴張迅猛。杜伏威雄踞歷陽,扼守要衝,看似擋其鋒芒,實則…李子通南下之心,不可遏制。”
他語氣微頓,帶著一種洞悉未來的冰冷:“餘杭富庶,水網縱橫,是其必取之地。不出半年,此地必遭兵燹。”
“至於沈法興與杜伏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沈法興欲取餘杭,必與李子通撞個滿懷。杜伏威或坐山觀虎,或趁火打劫。三方角力,拉鋸撕扯,此地將成血肉磨盤。今日這西湖風月,這市井繁華,皆如夢幻泡影,戰火一起,頃刻化為齏粉。”
他的話語沒有慷慨激昂,只有一種陳述事實般的平靜冷酷。每一個判斷都如同板上釘釘,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預見性!彷彿他並非在推測,而是在複述即將發生的既定事實!
單美仙握著團扇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微微發白。易華偉的分析,絲絲入扣,直指核心!這哪裡是江湖人的見識?這分明是站在九天之上,俯瞰棋盤,洞悉天下興衰、群雄逐鹿的…帝王視角!那月白身影在湖光映襯下,彷彿籠罩著一層洞察天機、漠視蒼生的神性光輝。
單婉晶早已停止了嬉笑,趴在船欄上,藍寶石般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易華偉,小嘴微張,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她雖不精於天下大勢,但易華偉那指點江山、視群雄如棋子的氣度,讓她心神搖曳,只覺得眼前之人如同雲端的神祇,她之前所認知的世界,在對方眼中不過是掌上觀紋!
“公子…真乃…”
單美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深吸一口氣,才穩住心神:“…洞若觀火!妾身雖知此地不穩,卻未曾看得如此透徹長遠。公子一言,撥雲見日!”
她心中翻江倒海。易華偉展現出的,不僅僅是那神鬼莫測的武力,更有這掌控乾坤、洞悉未來的智慧!這讓她對易華偉的身份和目的,更加感到深不可測。
易華偉的目光從遠方收回,落在眼前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大勢如此,非人力可挽。夫人需早做綢繆,東溟根基在海外,此地紛亂,當避則避。”
單美仙鄭重頷首:“公子金玉良言,妾身銘記於心!”
她心中已飛快盤算起來,東溟派在江南的生意網路,必須儘快擴充人手了。
畫舫悠悠,繼續在西湖上穿行。遠處的雷峰塔影倒映在湖中,平靜而滄桑。
看著易華偉那平靜無波的側臉,單美仙的眼中除了震撼與敬畏,更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仰望——這世間,怎會有如此人物?
畫舫內陷入一片寂靜,只有湖水輕拍船舷的聲響,以及遠處隱約的市井喧囂。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