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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6章 大唐雙龍傳(舊地重遊)

2025-06-30 作者:江六醜

出三峽後,船轉入漢水,水勢漸緩,兩岸平原開闊。時值隆冬,田野荒蕪,偶有村落點綴其間,炊煙裊裊,卻透著一股蕭索。船行至襄陽附近,易華偉換乘了一艘北上的商船。這艘船更大,載著南方的絲綢、茶葉,準備運往洛陽販賣。船上商賈眾多,有胡商、有中原行商,甚至還有幾個世家子弟,帶著僕從,似是避禍南下,如今又折返。

一日傍晚,船靠岸補給。易華偉上岸散步,見不遠處有一處流民營。數百衣衫襤褸的難民擠在破敗的窩棚裡,面黃肌瘦,眼神麻木。幾個孩童蹲在雪地裡,挖著草根啃食。

一個老婦人抱著餓得奄奄一息的孫子,跪在路邊,向過路的商旅乞討。大多數人視而不見,匆匆走過。易華偉駐足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塊乾糧,遞了過去。

老婦人顫抖著接過,連連磕頭:“恩公大德!恩公大德!”

易華偉沒有停留,轉身離去,身後傳來孩童爭搶食物的哭喊聲。

……………

雪停了。

鉛灰色的天空壓在頭頂,空氣乾冷刺骨,商船逆漢水而入關中,於潼關下。

易華偉沒有走潼關大道,而是折向西南,直趨華山。

山道覆著硬雪,踩上去咯吱作響。易華偉穿著厚實的灰色棉袍,裹著風帽,混在稀疏的香客隊伍裡。步履沉穩,氣息內斂,與普通行路人無異。

華山變了。

記憶裡,玉女峰下那片依山而建的院落,劍氣堂、有所不為軒、弟子舍……連同後山的思過崖,都已不見痕跡。嶙峋的山石依舊沉默,蒼龍嶺的險峻未改,但曾經華山劍派蟠踞的根基之地,如今被一座宏大的道觀佔據。

青瓦、灰牆、飛簷。

道觀依著山勢層層疊疊,佔據了昔日演武場和主要房舍的位置。觀門高懸匾額,上書三個古樸大字:雲臺觀。觀前空地清掃了積雪,露出青石板,幾個道士穿著厚棉道袍,正引導香客進出。空氣中飄散著香燭燃燒的氣味,混雜著冬日山林的清冷。

易華偉停在觀外不遠的一棵老松樹下。他抬起頭,目光掠過道觀的屋脊,投向更高處——玉女峰頂。那裡一片素白,只有幾塊巨石的輪廓隱約可見。

華山劍派……沒了。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清晰地浮現,不帶波瀾。百年時光,對於一個世界,足以滄海桑田。嶽不群、甯中則、嶽靈珊……那些鮮活的面孔,一一在易華偉腦海中浮現。

易華偉沿著觀牆外側的小徑緩步而行,手指撫過冰冷的石壁,觸感粗糙而真實。這裡,曾經是通往劍氣堂的臺階;那裡,應是弟子們晨練的校場。腳下的每一寸土地,都重疊著兩個時空的記憶碎片。明朝的華山,劍氣縱橫;隋朝的華山,道韻悠長。唯有這亙古的山岩,冷眼旁觀著人世的更迭。

在一處背風的石崖下駐足。崖壁上覆蓋著薄冰,冰下是深色的苔痕。他盤膝坐下,閉目,並非運功,只是靜聽。

風穿過山谷,捲起細碎的雪沫,打在枯枝和岩石上,發出沙沙的輕響。遠處,雲臺觀內傳來模糊的誦經聲,木魚敲擊的節奏平穩而單調。山澗深處,隱約有冰層下未凍的流水聲,叮咚,叮咚,極其微弱,卻又異常頑強。

易華偉清晰地感知著那無形的壓力,如同枷鎖套在無形的靈魂上。身體的損傷雖已修復,力量也在緩慢恢復,但屬於“異數”的烙印仍在。天空深處那警告般的雷鳴,並非錯覺。華山依舊是華山,但承載它的天地規則已截然不同。他在這裡,終究是過客,是闖入者。

站起身,撣去衣袍上沾染的雪塵。目光再次投向雲臺觀。香客進進出出,道士們神情平和。這份亂世中難得的宗教寧靜,與山下中原的烽火狼煙形成鮮明對比。然而,這份寧靜與他無關。

故地重遊,物非,人非,連承載記憶的“物”也已改頭換面。只剩下這座山,這冰冷的石頭,這呼嘯的山風,是永恆不變的見證。

易華偉最後看了一眼玉女峰的方向,轉身,沿著來時的覆雪山道,一步步向下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木和嶙峋的怪石之間。

華山之行結束,該去長安了。

………………

山腳下,官道旁的簡陋茶棚。

易華偉坐在最角落的條凳上,面前一碗粗茶,已沒了熱氣。身上裹著厚厚的灰色棉袍,風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棚外,硬雪被車輪和腳步壓實成冰,反射著冬日慘白的天光。

“店家,來壺熱茶!”

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走進了茶棚,穿著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揹著簡單的行囊,面容清俊,眼神溫潤平和,選了一張空桌坐下,要了一碗熱茶,動作自然,卻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度。

年輕人端起茶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棚內。當視線掠過角落裡的易華偉時,那溫潤的眼眸深處,彷彿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開。一種難以言喻的“異常”感攫住了她。

那人明明就坐在那裡,呼吸、心跳、體溫都與常人無異,但更深層的存在感卻異常稀薄,彷彿融入背景,又彷彿獨立於此方天地之外。這感覺,與她修習《慈航劍典》至“劍心通明”之境後,對生命氣息的敏銳洞察截然相悖。

“此人…有古怪。”

師妃暄心中默唸。劍心通明並非讀心術,而是對生靈本質、精神波動、乃至潛在威脅的一種玄妙感應。眼前這人,像一塊蒙塵的頑石,隔絕了她劍心的探查。

她端起茶碗,自然地走向易華偉的桌子,在對面坐下。

“這位兄臺。”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書卷氣:“冒昧打擾。見兄臺亦是獨行,這冬日山野寂寥,不知兄臺欲往何處?”

易華偉緩緩抬起頭,風帽下的陰影裡,一雙眼睛平靜地看向“秦川”。那目光深不見底,沒有絲毫驚訝或探究,只有一片恆久的漠然。師妃暄心中一凜,劍心通明的感應驟然變得模糊,彷彿對方的視線本身就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屏障。

“長安。”

易華偉聲音平淡。

“巧了!”

師妃暄面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喜:

“在下秦川,也正要前往長安訪友。山路難行,雪後更添險阻,不知兄臺是否介意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她語氣誠懇,目光坦然地迎向易華偉。同時,她悄然運轉劍心通明,無形的精神觸角,如同最精微的劍絲,試圖更深入地感知對方。然而,那層無形的“隔膜”依舊存在,她的劍心探知過去,如同泥牛入海,只感到一種深邃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某種難以想象的、內蘊的磅礴。這感覺讓她背脊微微發涼。

易華偉的目光在“秦川”臉上停留了一瞬。他自然識破了這拙劣的男扮女裝。那細膩的肌膚輪廓,喉間無凸,以及骨子裡透出的那股清聖之氣,都瞞不過他。更重要的是,當對方運轉那奇異功法試圖探查他時,他體內流淌的《長生訣》紫金真元,無需刻意催動,便自然生出一股極淡卻至高無上的威儀,將那探來的精神觸角無聲湮滅。他能感覺到對方功法中蘊含的“天道”氣息,雖然微弱,卻與此界排斥他的力量隱隱同源。

“慈航靜齋…劍心通明…”

這個念頭在易華偉心底閃過。他此行的目標之一,便是這佛道聖地。如今,其門人竟主動送上門來。

“可。”

易華偉只回了一個字,重新低下頭,彷彿剛才的交談耗費了過多氣力。

師妃暄心中疑慮更深,面上卻不露分毫,依舊溫文爾雅:“如此甚好。待兄臺歇息好了,我們便啟程?”

她端起茶碗,輕輕啜了一口,藉此掩飾內心的波瀾。眼前這個沉默寡言的旅人,如同一座深不可測的寒潭,讓她修至“劍心通明”的劍心,第一次感到了某種無法穿透的阻滯和隱隱的不安。但正因如此,她更要同行,探明此人底細。

易華偉不再言語,只是將碗中冷透的粗茶一飲而盡,站起身。動作間帶著一種沉凝的穩定感,彷彿山嶽移動。師妃暄也隨即起身,付了茶錢。

兩人一前一後,踏上了通往長安的覆雪官道。一個沉默如古井深潭,一個溫潤似山中璞玉,身影在冬日蕭瑟的背景下,顯得格外突兀,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師妃暄走在易華偉身側稍後一步的位置,目光偶爾掠過他裹在厚袍下的身影,那劍心通明的感應始終被一層無形的隔膜阻擋著,無法深入分毫。這趟原本尋常的旅程,因這個偶遇的沉默旅人,蒙上了一層難以預料的迷霧。

通往長安的官道在雪後顯得格外漫長。車輪壓過冰雪的咯吱聲,馬蹄踏碎薄冰的脆響,是路上單調的配樂。

易華偉沉默地走在前面,灰色棉袍的下襬掃過道旁枯黃的草莖。師妃暄落後半步,清越的嗓音試圖打破這份沉寂。

“看這天色,午後怕是還有一場雪。”

師妃暄望著鉛灰色的天空,語氣帶著尋常旅人的憂慮:“兄臺帶的乾糧可夠?前面二十里似有個小鎮,可以稍作補給。”

易華偉沒有回頭,腳步節奏不變。

“兄臺是北方人?聽口音,倒不太像關中人。”

師妃暄換了個話題,目光落在易華偉的背影上,試圖捕捉任何細微的反應。

前方身影依舊沉默。

“這雪後趕路,寒氣侵骨。在下包袱裡還有些薑糖,兄臺可要含一顆驅驅寒?”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紙包,遞前一步。

易華偉微微側頭,瞥了一眼那紙包,又轉回去,搖了搖頭,動作幅度極小。

師妃暄也不以為意,收回紙包,繼續道:“長安城想必比這山野繁華許多。聽聞東西兩市商賈雲集,胡商蕃客絡繹不絕,兄臺可是去那裡尋些營生?”

沒有回應。只有踩雪的咯吱聲。

“聽說最近關中也不甚太平,有些小股流寇作亂。兄臺孤身一人,更需謹慎些。”

易華偉的腳步頓了一下,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卻依舊沒有言語。

“兄臺……”

師妃暄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似乎不太愛說話?”

她問得直接了些。

這一次,易華偉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嘶啞平淡:“習慣罷了。”

僅僅是兩個字,卻讓師妃暄的心緒莫名地動了一下。這並非她期望中關於身份或目的的答案,只是簡單的“習慣”。

但這兩個字,是他對她連續幾句話的唯一回應。她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壓下心頭那絲不該有的、近乎雀躍的情緒。這感覺來得突兀,讓她自己都感到驚異。

“怎麼回事?”

師妃暄暗自蹙眉。身為慈航靜齋當代傳人,修習《慈航劍典》至“劍心通明”之境,心境早已澄澈如水,不為外物所擾。

這陌生男子的冷淡疏離,本該如同拂面清風,不應在她心中留下任何漣漪。可為何,僅僅因為對方吝嗇地吐出兩個字,自己竟會生出一種…得到回應的滿足感?甚至隱隱希望他能再說點甚麼?這絕非劍心通明該有的反應。

師妃暄迅速收斂心神,面上依舊維持著秦川那份書生的溫和與些許被冷落後的尷尬:

“習慣…也好。這世道,少說少錯。”

她自嘲地笑了笑,隨即又丟擲一個問題:“兄臺到長安後,可有落腳之處?若暫無,南城有幾家客棧還算乾淨實惠。”

易華偉目視前方被雪覆蓋的漫長道路,只回了一個字:“有。”

師妃暄的心,又因這一個字,不受控制地輕輕一跳。她立刻警覺,強行將注意力轉向路旁被積雪壓彎的枯枝,默唸靜心口訣。

這同行的沉默旅人,比任何滔滔不絕的雄辯或刻意隱藏的敵意,更讓她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壓力,以及一種…難以抗拒的探究欲。她的劍心通明,在這個人面前,似乎失去了慣有的清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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