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告急的烽火,迅速燒到了本州。江戶城天守閣內,德川家康看著黑田長政的急報和關於明軍在九州恐怖戰力的密探詳述,面色凝重如水。
肥後陷落、加藤清正戰死,損失遠超預期。他深知明軍背後是整個大明帝國的戰爭潛力,絕非尋常“倭寇”可比。
強硬派(以本多正信等為首)主張立刻動員西國大名,組建大軍渡海支援九州,將明軍趕下海—“否則幕府威信掃地,天下動搖!”
穩健派(以酒井忠世等為首)則憂心忡忡:“明軍火器犀利,戰法兇悍,九州地形複雜,勞師遠征,勝算幾何?若主力有失,關東空虛,豐臣遺孽或西國雄藩趁機作亂,如之奈何?”
更有甚者,私下認為九州諸侯(尤其島津、加藤)過去桀驁不馴,消耗一下也未嘗不可。
老謀深算的家康最終採取了折衷且更具控制力的策略:
正式任命黑田長政為“徵夷總大將”(討伐明軍),授予其調動九州及本州西部部分大名兵力的權力。同時,象徵性地從直屬旗本中抽調三千精銳(由心腹大將率領),並調撥一批火藥、鐵炮(火繩槍)運往小倉,以示幕府支援。
嚴令本州西部所有大名(特別是中國地區的毛利家、四國的蜂須賀家等)進入戰備狀態,整飭軍備,隨時聽候調遣。但強調,未得幕府明令,不得擅自渡海進入九州。
其核心意圖是讓九州諸侯(尤其是非嫡系)與明軍先血拼消耗,幕府力量則作為最後底牌和仲裁者。
秘密遣使透過琉球或朝鮮渠道(儘管希望渺茫),試圖瞭解明朝此次遠征的真實意圖和底線,有無和談可能。
…………
廣島城的毛利輝元,作為西日本最強大的外樣大名,同樣收到了黑田長政的求援和幕府的備戰令。他的心情極為複雜。一方面,明軍入侵威脅到整個日本,唇亡齒寒。另一方面,他對德川幕府深懷戒心,擔心被當槍使,消耗自身實力。同時,九州若被明軍或幕府徹底控制,對處於本州與九州之間的毛利家也非好事。
他採取的策略是:大規模動員領內軍隊,修繕戰船,囤積糧草,做出隨時可以出兵的姿態,既回應幕府,也威懾明軍和潛在的對手(包括幕府)。
嚴令前線部隊不得輕舉妄動,密切關注九州戰局和幕府後續動作。他需要看清明軍的真正實力和幕府的決心,才會決定是全力支援九州,還是趁機與各方討價還價,攫取更大利益。毛利家的水軍(村上水軍餘脈)開始加強在關門海峽和瀨戶內海西口的巡邏。
長州(毛利)、土佐(山內)、伊予(加藤)等本州西部和四國的大名,雖未直接受敵,但恐慌情緒蔓延。
徵召令下,農兵被集結,市場物價飛漲(尤其是鐵、硝石、糧食),領內氣氛緊張。一些小藩主則惶惶不可終日,四處打探訊息,尋求強大鄰居的庇護。
在黑田長政的強力召集和幕府“徵夷總大將”名分的加持下,昭武三年(1601)二月初,九州抗明聯盟的雛形在小倉城艱難成型。與會者皆是各方重量級代表。
黑田長政(主持者):代表幕府意志,態度最強硬。他力主組建一支以九州諸藩為核心,幕府軍為後盾的聯合大軍,趁明軍在肥後立足未穩,發動大規模反攻,一舉將其擊潰或趕回薩摩。
立花宗茂(柳川藩主):被譽為“西國無雙”的名將,性格剛烈勇猛。他對明軍的暴行(尤其加藤清正之死)義憤填膺,主戰最力。他帶來了柳川藩最精銳的部隊,並以其威望吸引了眾多浪人和小豪族加入。他主張發揮日軍熟悉地形、擅長近戰夜襲的優勢,以精銳部隊進行機動靈活的打擊。
鍋島勝茂(佐賀藩主):代表肥前龍造寺-鍋島勢力。態度較為務實謹慎。他擔憂明軍水師對佐賀沿海的威脅,更擔心與明軍硬拼消耗自身實力。他強調穩紮穩打,依託筑後川等天險建立穩固防線,消耗明軍銳氣,等待幕府大軍或本州援軍。
大友義統的代表表達了豐後藩抵抗的決心,但反覆強調自身力量薄弱,亟需盟友,特別是立花家和黑田家的直接支援。
島津忠恆的秘密代表(偽裝成商人):**傳遞了島津家“身在曹營心在漢”的立場,承諾提供明軍在薩摩、肥後部分駐軍、工事、糧道的情報(真偽需甄別),並暗示在關鍵時刻,島津舊部可在敵後發動襲擾。
其他還有馬晴信(島原)、相良賴房(人吉)等較小勢力的代表,多依附於幾大勢力,表達同仇敵愾之意,但能提供的兵力有限。
經過激烈的爭吵、妥協和黑田長政的強力斡旋(甚至隱含幕府的威脅),聯盟勉強達成以下決議:
組建聯合軍,以立花宗茂為總大將(前線指揮),黑田長政總督後勤及聯絡幕府。第一期集結兵力:立花家人(含精銳武士800);黑田家人(含旗本精銳1000);鍋島家人;大友家人;其他九州諸藩及浪人眾:約3000人。
總計:約一萬四千人(宣稱三萬,實則遠不足)。幕府承諾的3000旗本作為戰略預備隊,暫駐小倉。
聯軍以“收復肥後,屏障筑前筑後”為首要目標。主力由立花宗茂統率,沿筑後川向肥後境內(主要是北部未被明軍完全控制的區域)推進,尋求與明軍野戰。
鍋島勝茂部負責保障側翼(尤其是對可能從有明海方向登陸的明軍水師的警戒)和後勤線。大友軍負責牽制可能從日向方向北上的明軍偏師。黑田長政坐鎮小倉,統籌後勤(糧秣主要從本州西部徵調)和聯絡各方。
黑田強調利用九州多山多河的地形,避免在開闊地與明軍火器硬撼。多采用夜襲、伏擊、騷擾糧道、利用鐵炮(火繩槍)三段擊戰術在複雜地形對抗明軍火銃兵等戰法。立花宗茂尤其強調“以正合,以奇勝”,將親自率領精銳武士隊,作為“奇兵”使用。
各方共享關於明軍動向的情報(島津方面提供的情報被單獨處理,謹慎使用)。組織忍者(尤其黑田、立花家豢養的“亂波”、“夜襲”)深入敵後,刺探軍情,破壞糧道,甚至刺殺明軍軍官。
二月底。
立花宗茂率領的九州聯合軍前鋒約五千人(以立花本部、黑田精銳及浪人眾為主),渡過筑後川,進入肥後北部戶次川(現球磨川支流)流域。他們的目標是收復明軍控制相對薄弱的人吉城,作為反攻的立足點,並試探明軍反應。鄭芝龍對此早有預料,他並未將主力用於固守剛佔領、尚不穩固的肥後全境,而是採取了“前輕後重”的彈性防禦。
人吉城僅由投降的薩摩協從營一部(約千人,戰鬥力可疑)和少量明軍監軍象徵性防守。鄭芝龍將真正的主力——兩千火槍兵、一千弩手、一千五百步兵(含五百重甲)以及五百騎兵,由得力副將陳洪率領,秘密部署在戶次川南岸一片地形複雜的丘陵谷地(木葉谷)中,靜待獵物。
立花宗茂探知人吉城守備薄弱,立功心切(也有向聯盟證明自己能力的壓力),率前鋒急速推進。二月的最後一天,其前鋒輕鬆“擊潰”了人吉城外象徵性抵抗的協從營部隊,追亡逐北,一頭扎進了木葉谷。
當立花軍前鋒完全進入谷地,兩側丘陵密林中,驟然響起尖銳的竹哨聲!明軍火槍兵以三疊陣在預設陣地猛烈開火!鉛彈如同死亡的冰雹,從兩側高地向下方狹窄穀道中的日軍傾瀉。同時,更高處的弩手以精準的重弩點射日軍中身披華麗具足的武士指揮官和旗手。穀道瞬間變成修羅場,日軍前鋒大亂,傷亡慘重。
立花宗茂不愧名將,雖驚不亂。他立刻意識到中伏,非但沒有後撤,反而命令旗本武士隊吹響法螺貝,高舉“十字架”馬印,向谷地一側看似火力稍弱的明軍陣地發動了決死的“玉碎”衝鋒!同時,他派出傳令兵,命令後續部隊(主要是黑田精銳)從另一側山坡向上仰攻,試圖撕開明軍的伏擊圈。
立花家武士的悍勇令人側目。他們冒著彈雨,踏著同伴的屍體,硬生生衝上了明軍一處火槍陣地,與明軍刀牌手、長槍手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明軍的火槍優勢在近距離混戰中難以發揮。就在戰局膠著之際,陳洪投入了預備隊——五百明軍重甲騎兵!如同鋼鐵洪流,從谷口方向順著坡道猛衝下來,狠狠撞入正在與立花武士纏鬥的明軍步兵側後方(實際是精心設計的戰術分割),瞬間將日軍後續跟進的部隊和前方衝鋒的武士分割開來!鐵蹄踐踏,馬刀揮舞,日軍陣型徹底崩潰。
立花宗弘(宗茂之弟)戰死,多名立花家重臣陣亡。立花宗茂本人身負數創,在旗本武士拼死保護下,才殺出一條血路,與同樣損失慘重的黑田部匯合,狼狽撤過筑後川。此役,九州聯合軍損失超過一千五百人(多為精銳武士和足輕),明軍傷亡約四百。人吉城依舊在明軍(協從營)手中。
戶次川(木葉谷)之戰規模不大,卻影響深遠。
首戰失利,尤其是精銳的立花軍遭受重創,沉重打擊了剛剛鼓起計程車氣。立花宗茂的勇猛雖得認可,但其冒進也遭到詬病(尤其來自鍋島、大友方面)。
黑田長政痛惜損失的嫡系力量。各藩之間因損失分攤、後續增兵等問題,矛盾開始浮現。島津忠恆秘密傳遞的關於明軍部署的情報,事後被懷疑準確性(甚至可能是鄭芝龍的離間計),加劇了互信危機。
小勝一場,驗證了“以逸待勞、誘敵深入”戰術的有效性,極大鼓舞了明軍士氣。同時,此戰暴露了九州聯軍並非鐵板一塊,指揮協調存在問題。
鄭芝龍更加從容,一面加固肥後佔領區的防禦,尤其針對筑後川防線。一面繼續有條不紊地消化戰果,整軍備戰,並將目光再次投向驚惶的日向藩。
戶次川的鮮血只是開始,更大的風暴還在後面。江戶的德川家康,本州的毛利輝元,乃至那些尚在觀望的諸侯,都將是這場九州棋局上更重量級的對手。
………………
昭武四年秋,九州島的血色塵埃尚未落定,一場決定日本國運的終極對決,已在關門海峽兩岸拉開序幕。
明軍鯨吞半個九州(薩摩、大隅、日向、肥後),兵鋒直指隔海相望的本州。而德川家康,這位統一日本僅一年的“徵夷大將軍”,終於無法再作壁上觀。
江戶城天守閣內,德川家康凝視著九州地圖上大片刺目的硃紅標記,溝壑縱橫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唯有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刀鐔,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九州聯軍的慘敗和戶次川的鮮血,徹底粉碎了家康“驅虎吞狼”的幻想。若再坐視鄭芝龍消化九州、虎視本州,幕府權威將蕩然無存,甚至危及德川天下。
德川家康展現出其梟雄魄力:釋出“總無事令”特例:打破“禁止私戰”的禁令,以“討伐明寇,護佑神國”為名,號令天下大名起兵勤王!這是自關原合戰後最大規模的軍事動員。
德川嫡系精銳盡出。譜代重臣酒井忠次、本多忠勝、井伊直政等悉數領兵。直屬旗本八千人(含精銳“赤備”兩千)、三河舊部一萬二千人作為核心。強制徵召關東、東海道諸大名兵力。
同時嚴令毛利輝元、蜂須賀家政(阿波)、山內一豐(土佐)等西國強力大名,必須派出至少一半兵力,並由嗣子或重臣親自領軍參戰。其本據留駐兵力亦受幕府監軍監視,實為變相人質。
動用幕府直轄天領(約佔全日本四分之一)及各大名上繳的龐大年貢,徵發民夫數十萬,透過東海道、山陽道兩條幹線,將海量糧秣、火藥、箭矢運往本州最西端的**下關**(馬關)集結。江戶、大坂的刀劍匠、鐵炮鍛冶被集中徵調,日夜趕工。
目標:關門海峽!
德川家康的戰略意圖清晰而果決:畢其功於一役!將主戰場鎖定在分隔九州與本州的關門海峽。他親率主力八萬餘人(號稱二十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佔下關,依託海峽天險,背靠本州廣袤腹地,構築起一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鋼鐵防線。
集中全日本能調集的大小戰船七百餘艘(含安宅船四十艘、關船二百艘、小早船數百),由原豐臣水軍將領九鬼嘉隆之子九鬼守隆統領,密佈於狹窄的關門海峽。計劃利用海峽複雜水流和岸防火力(下關、門司兩岸新築炮臺百餘座),將明軍水師主力堵在海峽之外,或誘其進入狹窄水域加以殲滅。
下關-門司地區陸上,依託丘陵地形,修築起連綿數十里的堅固工事。三重壕溝、土壘、柵欄、箭塔林立。本多忠勝率兩萬精銳(含大量鐵炮足輕)扼守正面;酒井忠次統兩萬軍為左翼,控扼長門國(山口縣)山地;井伊直政率一萬五千“赤備”精銳及西國諸藩聯軍為右翼機動。家康坐鎮下關本陣,總督全域性。
德川家康親臨前線,並命人將歷代天皇御賜、象徵武家棟樑的“菊一文字”太刀高懸於本陣,誓死捍衛“神國”疆土。全軍上下瀰漫著“玉碎”的悲壯氣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