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手中的象牙算盤“嘩啦”散落,珠子滾了一甲板。他卻不敢去撿,顫聲道:“陛下,這需要生鐵六萬斤,木炭十二萬斤。目前工部庫存生鐵僅有兩萬斤,木炭五萬斤,缺口巨大。而且,鑄造火炮的工匠不足,熟練工匠僅有三十人,按正常速度,一個月最多隻能造十門火炮。”“澎湖有鐵。”
鄭芝龍突然插話,古銅色的臉上露出興奮神色:“微臣去年在澎湖發現一處鐵礦脈,儲量預計超過五十萬噸。初步開採測試,所產鐵礦石含鐵量高達六成,是鑄造火炮的優質材料。目前已建立小型礦場,每日可開採鐵礦石兩千斤。”
海風突然變大,吹得易華偉的箭衣獵獵作響。他望向遠方,目光深邃:“傳旨:設立大明海疆都督府,統轄十萬水師。其管轄範圍北起遼東半島南端的老鐵山,南至瓊州海峽,包括整個東部沿海海域。都督府設都督一人,正一品,負責統領水師事務;設左右副都督各一人,從一品,協助都督處理日常事務;下設參將、遊擊等各級武官,共計三百六十五人。”
這個決定讓所有官員倒吸一口涼氣。
“陛下!”
老御史楊和煦突然出列:“十萬水師每年耗費巨大,僅軍糧一項,就需要從全國各地調集。這會增加運輸成本,也會給百姓帶來沉重負擔。而且,建造船廠、火炮局需要大量人力,預計將徵調民夫十萬人。這會影響農業生產,導致糧食減產。”
易華偉緩步走到老臣面前,織金靴尖踩在一粒算盤珠上:“楊卿可知,去年倭寇劫掠的商船有多少?”
不待對方回答,他繼續說道:“共計一百二十七艘,其中官船三十五艘,民船九十二艘。這些商船運載的貨物,摺合成白銀,共計二百八十萬兩。這還只是能統計到的損失,還有許多小型商船被劫後,根本無法上報。”
丘成雲適時拿出一卷賬冊:“根據各地衙門的報案記錄,被倭寇殺害的船員和商人,共計三千二百一十四人。沿海地區因倭寇侵擾,有二十三個村莊被燒燬,一萬兩千多百姓流離失所。”
甲板上一片寂靜。
鄭芝龍注意到,皇帝說這些話時,左手一直按在七星劍柄上,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即日起,”
易華偉的聲音在甲板上回蕩:“市舶司稅收專款專用,全部用於水師建設。具體分配如下:四成用於戰船建造和維護,三成用於火炮鑄造和彈藥儲備,兩成用於軍糧採購,一成用於兵餉發放。”
扳指指向驚魂未定的戶部侍郎:“每季度賬目,直接呈送朕審閱。若有任何差錯,嚴懲不貸。”
夕陽西沉,易華偉的影子被拉得很長,籠罩在跪了一地的官員身上。
“記住,”
易華偉最後看了一眼無垠的海面:“這十萬水師要守護的,不只是大明現有的疆土。南洋諸國,有豐富的香料、寶石資源;西洋方向,傳說有遍地黃金的國度。我們的船隊要走出去,開展貿易,讓大明的貨物遍佈世界。只有強大的水師,才能保障海上商路安全,才能讓大明繁榮昌盛。
這,就是朕想要的大明的未來!”
………………
暮色如血,閩江口的海風裹挾著鹹腥撲向岸邊的礁石。
潮水拍打著戰船的龍骨,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福建水師新鑄的五十艘“福船”鉅艦泊在港灣內,黑漆船身上硃紅的“明”字在夕陽下灼灼如焰。桅杆如林,旌旗獵獵,其中一面玄底金邊的帥旗格外醒目,上書“提督東海鄭”。
岸上,水寨轅門兩側立著披甲執戟的軍士,鐵盔下的目光如刀。遠處校場上,赤膊的炮手正操練弗朗機炮,硝煙彌散,轟鳴聲震得江面魚群翻騰。水手們正喊著號子操練火銃陣列,鐵甲碰撞聲與海浪拍岸聲交織成一片肅殺之音。
行轅大堂內,易華偉身披玄色龍紋常服,眉峰如刀,眸中映著燭火,似有暗潮湧動。負手立於巨幅《東瀛海疆圖》前,指尖緩緩劃過琉球至長崎的海路。
丘成雲低聲稟報:“陛下,鄭提督到了。”
“宣。”
鄭芝龍大步踏入堂內,甲冑未卸,鬢角還沾著海霧,單膝跪地抱拳時,腰間倭刀鞘上的赤漆在燭光下如凝血般刺目。
“臣,叩見陛下!”
易華偉轉身虛扶:“愛卿免禮。倭國的情報,可帶來了?”
“是。”
鄭芝龍從懷中取出牛皮卷軸,兩名親衛立刻展開,竟是一幅用硃砂標註的《日本諸藩兵力佈防詳圖》,九州沿海的砦堡、水軍駐地密密麻麻如毒蛛羅網,甚至連潮汐流向都標示出來了。
微微點了點頭,易華偉指尖點向九州島:
“肥前藩的松浦黨,還是當年襲擾我沿海的那群豺狼?”
鄭芝龍躬身道:“正是!但如今他們不過冢中枯骨。臣的商隊從平戶探得,松浦鎮信麾下戰船不足三十,水夫多是強徵的漁民。”
易華偉點了點頭:“德川家康呢?”
鄭芝龍回道:“關原之戰剛結束七日,德川家康雖於九月十五日贏得關原之戰,但西軍殘黨仍在九州、四國負嵎頑抗。
豐臣氏名義上仍為天下共主,幼主豐臣秀賴居大坂城,實則權柄盡失,德川已掌控京都、關東。但諸藩態度曖昧:九州島津氏、東北伊達氏表面臣服,暗中擴軍;本州西部毛利氏遭削藩,家臣團憤懣……加上兵災連年,民生凋敝,關原之戰死傷逾三萬,各地浪人、潰兵為盜,劫掠商町。
伊達政宗在仙台蠢蠢欲動,九州島津氏表面臣服,實則暗懷鬼胎……薩摩藩的艨艟戰船,昨夜剛劫了三條往長崎的葡萄牙商船……”
“你的情報工作做得不錯!”
易華偉推開雕花木窗,凝視著港口裡新下水的福船,那高聳的樓船上,二十四門紅夷大炮的炮口正對著東方。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
鄭芝龍上前半步,甲葉錚鳴:“倭國四分五裂,我水師卻有新式火炮百門,精兵兩萬……”
易華偉笑了笑,抓起案上一柄倭刀,拇指輕推刀鐔,寒光乍現,刀身映出他幽深的瞳孔:
“愛卿可聽過‘元寇’之說?”
鄭芝龍一怔,隨即回道:“忽必烈敗於神風,可如今我們的戰船,比蒙古人的舢板堅固十倍!
陛下,每年十月至次年三月為西北季風期,薩摩水軍難以出海。長崎港防禦空虛,僅憑石牆抵禦,卻無重炮。”
頓了頓,鄭芝龍繼續道:“倭國此刻外強中乾,德川疲於內亂,九州諸藩各懷鬼胎。我軍可先取平戶,以荷蘭商館為餌,誘松浦黨出戰,聚殲其水師。而後聯合琉球尚寧王,南北夾擊薩摩……”
易華偉轉身看向鄭芝龍:“具體說說你的想法!”
“是!”
鄭芝龍起身,大步走到地圖前,食指重重戳在九州西北角的平戶港:
“松浦鎮信麾下現有戰船三十七艘,其中可載火炮的安宅船僅八艘,餘者皆是關船和小早船。水夫多是強徵的漁民,半數連火繩槍都沒摸過。三日前臣的商隊從平戶帶回訊息,荷蘭人正暗中向松浦黨出售火藥,但交貨量不足契約三成——倭人連銀子都湊不齊了。”
“關原之戰後,德川主力已回師江戶。”
頓了頓,鄭芝龍繼續道:“但上杉景勝在會津集結了兩萬兵力,伊達政宗也扣下了本該運往關東的糧草。德川至少半年內無力顧及九州。”
“臣請以雷霆之勢先取平戶。”
鄭芝龍抓過筆架上的狼毫,在地圖上劃出一道赤紅箭頭:“我水師兩百艘戰船可分三隊:前鋒以十艘福船強攻港口炮臺,中軍六十艘鳥船載陸師登陸,後隊包抄截殺逃竄敵艦。”
易華偉放下倭刀,五指按在案几邊緣:“補給如何解決?”
“琉球尚寧王已密約借出那霸港。”
鄭芝龍從袖中抽出一封蓋著龜鈕印的信箋:“只要陛下允諾戰後歸還被薩摩強佔的奄美諸島,琉球願出糧五千石、嚮導三百人。”窗外突然傳來戰鼓聲,那是水師夜訓開始的訊號。鼓點沉悶如遠雷,震得燭火猛地一跳。
易華偉抓起案頭令箭,拇指摩挲著箭尾的龍紋雕飾。他轉身望向港口,夜色中無數火把正沿著舷梯流動,水手們喊著號子將炮彈推入炮膛。
“傳旨。”
易華偉淡淡道:“登萊、浙江水師即日集結,朕要看到龍旗插在平戶城頭。告訴尚寧王,朕不僅要還他奄美諸島——還要把島津義弘的頭顱送去琉球當祭品。”
鄭芝龍甲冑下的肌肉驟然繃緊,單膝砸地抱拳:“臣,必為陛下蕩平東瀛!”
……………
鹹溼的海風捲著硝煙味灌入鼻腔,松浦鎮信站在平戶城天守閣的瞭望臺上,手指死死摳住欄杆。木質的欄杆早已被海風侵蝕得粗糙開裂,掌心傳來的刺痛讓他稍稍清醒。
港口外,明軍水師的戰船如黑雲壓境,桅杆上的赤紅龍旗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又來了……”松浦咬牙低吼,喉嚨裡滾出沙啞的怒意。
自從明國那位新登基的昭武帝血洗江南氏族,平戶藩在沿海的暗樁被連根拔起。以往靠賄賂明國官吏獲取的情報徹底斷絕,取而代之的,是明軍水師愈發頻繁的襲擾。
每一次登陸,都伴隨著火槍齊射的爆鳴。
每一次撤退,都留下成片的屍體。
…………
平戶港的石砌防波堤上,足輕們蜷縮在垛口後,手指顫抖地握著火繩槍。槍管鏽跡斑斑,火藥潮溼結塊,許多人甚至沒有足夠的鉛彈,只能往槍膛裡塞碎石。
“瞄準!別讓他們靠近!”一名武士嘶吼著,揮刀指向海面。
然而,回應他的只有明軍戰船上驟然亮起的火光。
“砰——!!!”
震耳欲聾的炮響撕裂夜空,數十枚實心鐵彈呼嘯著砸向港口。石牆崩裂,木製哨塔轟然倒塌,燃燒的碎片如雨點般砸進人群。
“隱蔽!隱蔽!”
武士的吼聲淹沒在爆炸的轟鳴中,但—已經來不及了。
“砰砰砰!”
第二波炮擊接踵而至,這一次,是霰彈。
數百枚鉛丸如狂風暴雨般橫掃碼頭,足輕們的身體像破布一樣被撕碎,鮮血潑灑在石牆上,順著縫隙滲入大海。
“登岸!快!”
鄭芝龍站在福船甲板上,厲聲喝令。他身披鱗甲,腰間懸著那把從倭寇手中繳獲的“丸十字”太刀,刀鞘上的血垢早已乾涸發黑。
舢板被放下,數百名明軍火槍手迅速划向岸邊。他們裝備著最新式的燧發槍,射速遠超倭寇的火繩槍,且不受潮溼影響。
“第一排——放!”
“砰!砰!砰!”
整齊的齊射瞬間撕碎了殘存的抵抗意志。倭寇的足輕們甚至來不及點燃火繩,就被鉛彈貫穿胸膛,慘叫著倒下。
“第二排——推進!”
明軍士兵踏著整齊的步伐向前推進,槍口始終對準前方。他們的鐵靴踩過屍體,濺起的血水染紅了褲腿。
松浦鎮信站在天守閣頂層,眼睜睜地看著港口陷落。
“大人!明軍已經突破第二道防線!”
一名滿身是血的武士跌跌撞撞衝進來,跪地嘶吼。
松浦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拔出佩刀。刀身在燭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映出他扭曲的面容。
“荷蘭人呢?”他低聲問道,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
“他們……他們的商船早就逃了……”
“哈哈哈哈哈~~”
松浦笑了,笑聲嘶啞而瘋狂。
“果然……洋人靠不住……”
他猛地轉身,一刀劈碎了桌上的地圖:
“傳令!焚燬糧倉!絕不給明軍留下一粒米!”
當鄭芝龍踏入平戶城天守閣時,松浦鎮信的屍體已經懸掛在樑上。
他的佩刀插在地板上,刀柄上纏著一條染血的白布——那是切腹自盡的介錯人留下的。
鄭芝龍冷冷掃了一眼,隨即下令:
“割下他的首級,用石灰封存,送往福州。另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跪伏一地的倭寇俘虜:“凡持械抵抗者,皆斬。”
平戶港的大火燃燒了整整一夜,只留下焦黑的廢墟和漂浮在海面上的屍體。潮水沖刷著岸邊的血跡,卻怎麼也洗不淨那股濃重的鐵鏽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