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沉甸甸地壓在大地上,客棧在夜幕下顯得格外寂靜,惟有遠處傳來更夫單調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在這寒夜中迴盪。寒風帶著北方獨有的凜冽,呼嘯而過,發出陣陣鬼哭狼嚎。街邊的樹木光禿禿的,枝幹在狂風中搖曳,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客棧的招牌也在風中搖搖欲墜。
二樓客房內,易華偉正和衣而臥,身旁任盈盈側身而眠,一頭烏黑長髮散落在枕邊。即便在睡夢中,右手依舊搭在腰間纏著的烏金軟鞭上。
突然,客棧二樓的木樑突然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不堪重負般,隨後傳來一聲沉悶的斷裂聲。幾乎與此同時,客棧後方馬廄的草料堆“轟”地一下燃燒起來,火苗迅速躥升。火舌順著被桐油浸泡過的柱子,以極快的速度向上攀爬,瞬間就舔舐到了二樓的欄杆。
噼裡啪啦的燃燒聲,打破了夜晚的寧靜,濃煙順著門縫,緩緩湧入客房。
易華偉猛地睜開雙眼,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鷹。迅速坐起身,一把抓起枕邊的凝碧劍。
“怎麼回事?”
任盈盈也被驚醒,她動作敏捷地扯過床頭的黑紗,快速地裹住自己的長髮,同時右手探向腰間的烏金軟鞭,利落地解開鞭扣。
耳朵微微一動,易華偉臉色一冷:“有人縱火?!”
“啊?!”
任盈盈一驚:“甚麼人乾的?不會是東方不敗的人看見我們了?”
“不是!”
眉頭一皺,易華偉聽著樓下傳來的動靜搖了搖頭:“好像是有人尋仇…不對!”
“哐當!”
樓下傳來一陣劇烈的聲響,似是陶罐被撞碎。緊接著,便是掌櫃聲嘶力竭的呼喊:“來人啊,走水了,救火啊!!!”
然而,他的喊聲還未完全落下,便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戛然而止。
易華偉和任盈盈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衝向門口。
易華偉猛地拉開門,只見二樓過道里,兩名手持火把的蒙面人正將火把伸向帳幔。帳幔瞬間被點燃,火勢迅速蔓延。
易華偉眼中寒光一閃,左手按住凝碧劍鞘,拇指用力一頂,“噌”的一聲,三寸劍刃出鞘。身形如電,劍自門縫間刺出,快如閃電。兩名蒙面人還未反應過來,便發出兩聲慘叫,兩截帶火的前臂“噗通”一聲墜落在樓板上,鮮血濺射到一旁燃燒的帳幔上。
此刻,樓下亂作一團。客棧的夥計們從睡夢中驚醒,慌亂地跑向大堂。一個年輕夥計,衣衫不整,頭髮蓬亂,睡眼惺忪中撞翻了放在一旁的銅盆。
“嘩啦”一聲,滾燙的滾水潑灑在樓梯口。驚恐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雙腿發軟,差點摔倒。另一個年紀稍大些的夥計,神色慌張,匆忙抄起牆角的掃帚,想要去撲火,卻被眼前混亂的場景弄得不知所措。
客棧的老闆此刻正站在櫃檯後,瞪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衝進客棧的六名蒙面人。
六名蒙面人,手持鬼頭刀,氣勢洶洶。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魁梧,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布巾,只露出一雙兇狠的眼睛。二話不說,手中的鬼頭刀猛地一揮,“噗”的一聲,鋒利的刀刃劈開了掌櫃的胸膛。
掌櫃的瞪大了雙眼,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雙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身體緩緩向後倒去,撞翻了身後的賬本。
“啊啊啊!!!”
客人們也紛紛從房間裡跑出來,臉上帶著驚恐與迷茫。一個布衣商人,慌亂中連衣服都沒穿好,只披著一件外衫,便衝了出來。剛跑到大堂,就被四名劫匪圍住。劫匪們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手中的鬼頭刀揮舞著。
其中一人猛地一刀砍在商人的右肩,“啊!”商人發出一聲慘叫,血水瞬間濺在一旁櫃檯擺放的算盤上。商人疼得臉色蒼白,身體搖搖欲墜。
在櫃檯後方,一名婦人抱著五歲的孩童,跌坐在地上。婦人眼神中充滿了恐懼,緊緊地將孩子護在懷裡,身體不停地顫抖著。孩童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大哭起來,雙手緊緊地抓著婦人的衣襟。
“賊子爾敢!”
易華偉和任盈盈從二樓飛身而下。易華偉落地的瞬間,身形一轉,手中凝碧劍劃出一道寒光。
此時,三樓跳下五名持斧大漢。當先一人,身材粗壯,滿臉橫肉,手中的斧頭高高舉起,帶著呼呼的風聲,劈向蜷縮在櫃檯後的婦人。眼看斧頭就要落下,婦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易華偉的劍尖如一道流星,刺入了劫匪的咽喉。血珠順著八面劍稜,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孩童的襁褓上。孩童的哭聲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臉上滿是淚痕。
任盈盈則身形靈動,手中的烏金軟鞭一揮,鞭梢如一條靈動的蛇,捲住了第二名劫匪的脖頸。手腕猛地發力,只聽“咔嚓”一聲,傳出頸椎錯位的悶響。劫匪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下,任盈盈順勢一腳踢開身旁撲來的另一名劫匪。
火勢越來越大,已經蔓延至大堂的樑柱。易華偉見狀,眼中閃過一絲決然,身形躍起,一腳踢起地上的斷斧。斷斧如同一發炮彈,直接嵌入了一名持刀劫匪的眉骨,那劫匪連哼都沒哼一聲,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任盈盈則從腰間摸出三枚透骨釘,手腕一抖,三枚透骨釘如三道寒芒,分別釘入了三名試圖縱火的劫匪腕骨。劫匪們發出痛苦的慘叫,手中的火把掉落在地。
劫匪頭目見勢不妙,連忙從懷中掏出鐵哨,放在嘴邊用力一吹。尖銳的哨聲響起,剩餘的七名劫匪開始向門口退去。
易華偉怎會輕易放過他們,冷哼一聲,手中的青鋒劍快速舞動,身形如鬼魅般穿梭在劫匪之間,轉瞬之間,便斬斷了燃燒的橫樑。火星四濺中,長劍穿透了三名劫匪的心臟。劫匪們的身體如斷了線的風箏,向後倒去。
任盈盈也不甘示弱,手中的軟鞭如一條靈動的長蛇在空中飛舞。只見她手腕一抖,軟鞭如一道黑色的閃電,捲住了劫匪頭目的雙足。劫匪頭目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去。易華偉一個箭步上前,劍光一閃,劫匪頭目的頭顱便滾落到了馬槽邊。此時,馬槽邊的黃馬,雖已奄奄一息,但看到這血腥的一幕,還是驚恐地嘶鳴了一聲。
火舌愈發猖獗,舔舐著西側的廂房。易華偉見狀,迅速扯下一旁的門簾,快速地撲向婦人,撲滅了她衣角的火星。
婦人驚魂未定,眼中滿是感激地看著易華偉。孩童抓著一塊碎裂的玉佩,不停地咳嗽著,稚嫩的臉上滿是恐懼。婦人的手指深深地摳進樓板的裂縫,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
任盈盈則開始檢查地上七具旅客的屍體,當她發現有一名劫匪還未斷氣時,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毫不猶豫地抬起腳,用力踏碎了劫匪的喉骨。劫匪的身體抽搐了幾下,便沒了動靜。
卯時初刻,倖存的三名夥計,在易華偉的指揮下,用井水澆滅了餘燼。客棧內一片狼藉,瀰漫著刺鼻的焦味和血腥味。任盈盈蹲在仍在咳嗽的孩童面前,神色溫柔,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按著孩童腕間的脈搏。片刻後,微微鬆了一口氣,轉頭看向婦人,輕聲說道:“孩子沒事,只是有些著涼,加上受了些許驚嚇。”
“多謝恩人!兩位大恩大德,奴家沒齒難忘!”
婦人聽後,眼中湧起一絲淚光,緩緩解開染血的襁褓,露出嬰孩未受傷的後背。嬰孩似乎還未從剛才的驚嚇中緩過神來,小臉上還掛著淚痕,但好在並無大礙。
易華偉抬頭望向天空,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晨曦透過窗欞,斜斜刺入大堂,給這一片狼藉的客棧添了幾分朦朧。
任盈盈指尖從孩童腕間收回,輕輕舒了口氣。此時,易華偉正蹲在櫃檯前,翻看那被撕碎的賬本,賬本上的血漬在“天字房”三個字上已然結成暗紅冰晶,而他的目光卻漸漸被角落蜷縮的婦人吸引。
察覺易華偉的目光,婦人下意識地抱緊懷中的孩子,微微顫抖著。
易華偉視線落在婦人脖頸處,那裡的銀鎖片在微光下閃過一線冷光。緊接著,他又注意到婦人摳進樓板裂縫的手指,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節光滑,沒有絲毫繭痕,這顯然不是尋常勞作之人該有的手。
任盈盈順著他的視線望去,恰好看見婦人顫抖著將嬰孩重新裹進襁褓,用的竟是宮中流傳的十字裹法。
“夫人祖籍何處?”
任盈盈突然開口問道。
那婦人渾身猛地一震,懷裡的孩子發出細弱嗚咽,小手在空中抓了幾下,又緊緊攥住了襁褓的一角。
“奴家.奴家是保定府人士。”
婦人聲音發顫,刻意壓低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掩飾不住的慌亂。
易華偉捏起半片染血的青瓷茶盞,眉頭輕皺。婦人所說的官話裡,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宣化口音。
“宣府鎮距此二百七十里。”
易華偉甩落劍上血珠,劍刃在微光下寒光一閃:“夫人帶著嬰孩夜行,馬匹卻留在馬廄未卸鞍?呵呵,夫人擔心我們是壞人?”
火盆爆出最後一點火星,發出“噼啪”一聲脆響。婦人像是被這聲響嚇到,突然抱著孩子重重叩首,額頭撞在龜裂的樓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奴家李月,乃…乃宣府衛指揮使孫浩妾室。這孩子…是孫大人獨子。”
任盈盈的軟鞭無聲纏回腰間,動作流暢而自然。五步外的易華偉翻開半截燒焦的賬簿,露出夾層裡帶火漆印的密函殘角,正是婦人昨夜慌亂中塞進賬臺的。
“肖參將的人想要殺人滅口!”
李月猛然抬頭,左頰被火燎出的水泡泛著血光,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可怖。懷中的孩子突然劇烈咳嗽,小臉憋得通紅,吐出幾點帶著菸灰的血沫。
易華偉見狀,手指輕彈,三枚銀針已準確無誤地刺入孩童天突、膻中、肺俞三穴。
孩子的咳嗽聲漸漸平息,李月輕輕拍著孩子的背,眼眶泛紅。
“三個月前,老爺帶兵巡邊至野狐嶺。”
李月的聲音混著牙關打顫的輕響,帶著幾分哽咽:“雪地裡埋著四十多具屍體,棉衣全被剝走……都是附近村落的農戶。”
任盈盈解下腰間皮囊,輕輕喂孩子喝水。水面倒映出她驟然冷厲的眉眼,透著幾分肅殺之氣。那些屍體頸後都有槍頭捅出的三角創口,正是宣府邊軍制式長槍的特徵,這一點她再清楚不過。
“肖鵬謊報韃靼犯邊。”
李月從襁褓夾層扯出半片染血的軍報,紙張因為血跡和揉搓變得皺巴巴的:“他把逃難的流民……充作斬獲的首級……”
易華偉的劍尖突然挑起地上半截箭桿。箭頭三稜帶血槽,箭尾翎毛染成硃紅,這正是五軍都督府直屬夜不收的追魂箭。幾乎同時,客棧外的枯樹林驚起數只寒鴉,“呱呱”的叫聲劃破寂靜的清晨。
易華偉站起身,走到門口,望著驚飛的寒鴉,若有所思。
“看來,事情遠比我們想象的複雜。這肖鵬背後,說不定還有更大的勢力在撐腰。”頓了頓,轉頭看向李月:“夫人,你既然能逃出來,想必還有其他線索。”
李月咬了咬嘴唇,猶豫片刻,從懷裡掏出一塊玉佩,遞給易華偉。“這是老爺貼身之物,他讓我無論如何都要保管好。上面或許有能扳倒肖鵬的證據。”
易華偉接過玉佩,仔細端詳。玉佩質地溫潤,雕工精細,背面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種暗語。易華偉和任盈盈也湊過來,三人對著玉佩研究了許久,卻毫無頭緒。
“看來,我們得找個懂行的人來看看。”易華偉收起玉佩,神色凝重。
就在這時,客棧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任盈盈眉頭一皺,眼中閃過一絲厲色,手按軟鞭,看向易華偉。
易華偉點點頭,隨手將密函殘角和玉佩收好,朝任盈盈道:“你在這裡看著她們,我去看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