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隻繼續向黃河下游駛去,黃河上的風依舊很大,吹得船帆呼呼作響。嶽不群站在船頭,望著茫茫河水,心中卻在思索著藍鳳凰此次前來的真正目的。這幾次連番的相遇看似偶然,但應該是衝偉兒來的,恐怕還有更多的麻煩在前面等著。
船隻漸漸遠離了與藍鳳凰相遇的地方。黃河兩岸的景色不斷變換,山巒起伏,綠樹成蔭。
船工們又開始忙碌起來,吆喝聲和划槳聲交織在一起。華山派的弟子們也各自回到自己位置上。
嶽不群回到船艙,坐在椅子上,閉目沉思。甯中則走了進來,輕聲說道:“師兄,這藍鳳凰到底想幹甚麼?”
嶽不群睜開眼睛,嘆了口氣,說道:“五仙教向來神秘莫測,他們的心思,豈是我們能輕易猜透的。不過,此次藍鳳凰親自前來,點名要見偉兒,恐怕不只是因為他的像貌和武藝。”
甯中則皺著眉頭,擔憂地說:“那可怎麼辦?偉兒這孩子,別被他們給算計了。”
嶽不群道:“從現在起,讓偉兒多加小心,儘量不要單獨行動。我也會盡快想辦法,弄清楚五仙教的意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的餘暉灑在河面上,將河水染成了一片金黃。船工們開始尋找合適的地方停靠,準備過夜。
夜晚,船停靠在岸邊。黃河邊的夜晚格外寧靜,只有河水流動的聲音。
華山派弟子們都早早休息,養精蓄銳。嶽不群卻難以入眠,坐在船艙內,手中拿著一本劍譜,卻無心翻閱。
……………
夜色如墨,潑灑在天地之間,唯有滔滔黃河水在黑暗中奔騰咆哮,如千軍萬馬滾滾而來。船舷兩側掛著的燈籠隨著水流輕輕搖晃,昏黃的光暈在波濤上跳躍不定。
易華偉端著兩盞清茶走向船艙,艙門半掩著,透出一抹搖曳的燭光,抬手用手肘輕輕推開艙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輕響。
“師父,弟子新沏的廬山雲霧。”
易華偉走進船艙,聲音清朗,打破了艙內的寂靜。
嶽不群正坐在案几前,眼神怔怔地盯著案上跳動的燭火,對易華偉的進來,一開始竟毫無察覺。
易華偉走到案几旁,微微俯身,將茶盞輕輕放在案几上。熱氣從茶盞中升騰而起,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帶著廬山雲霧特有的清香。
“偉兒還沒歇息?”
嶽不群這時才回過神來,抬眼看向易華偉。端起茶盞,目光從易華偉的手上移到茶盞中碧綠茶湯裡浮沉的銀毫:“只是這夜半奉茶,怕不只是為盡孝心吧?”
易華偉微微一笑,走到一旁的蒲團前盤膝坐下,青衫下襬自然地鋪展在蒲團周圍。月光透過雕花木窗,斜斜地灑在他的側臉上。
“弟子近日重讀《正氣歌》,忽有所悟。”
易華偉抬起頭,聲音清越,如同劍鳴在船艙內迴盪:“文丞相言:‘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弟子在想,我輩習武之人吞吐天地之氣,所求究竟為何?”
嶽不群手上的動作一頓,原本正要送到嘴邊的茶盞停在了半空。十年前玉女峰劍氣之爭的場景,如潮水般湧上心頭。那些師兄弟們臨死前扭曲的面容,痛苦的呼喊彷彿還在耳邊迴響。血腥氣似乎再次瀰漫在喉頭,讓他一陣恍惚。
“自然是光大華山門戶,鋤強扶弱。”
嶽不群聽見自己說出這句慣常的回答,聲音在船艙內響起,卻莫名覺得這話輕飄飄的,沒有一絲分量,落不進自己的心裡。垂下眼簾,避開易華偉的目光,端起茶盞輕抿一口。
易華偉似乎並沒有在意嶽不群的回答,起身走到窗前。河風裹挾著潮溼的水汽,洶湧地灌入艙內,將他束髮的青綢吹得獵獵作響。
“鋤強扶弱…,”
易華偉幽幽道:“天下不平之事太多,華山派傾盡全力,也不過能保周邊十里平安,即便如此,依然有賊盜肆虐鄉里。可為甚麼會有這麼多盜賊呢?”
船艙內突然陷入了死寂,只有黃河水的咆哮聲從外面傳來,越發顯得艙內安靜得可怕。
嶽不群袖中的手掌不自覺地攥緊,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想起二十歲那年,自己帶著甯中則追殺黃河三兇。第一次看到了流離失所的災民。衣衫襤褸的人們眼中充滿了絕望,孩子們的哭聲,婦女們的哀號,在他耳邊迴盪。那一刻,他心中第一次對“行俠仗義”這四個字產生了迷茫。那些所謂的江湖恩怨,在百姓的苦難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徒兒曾聽過這樣一句話: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師父,若俠者眼中只有江湖恩怨…”
抬頭看著嶽不群,易華偉緩緩開口道:“與那爭食腐肉的禿鷲何異?”
輕輕一揮手指,劍氣如電,掃過案上的燭臺。火苗竟紋絲不動,彷彿時間靜止了一般,而銅質燭臺卻無聲地斷成兩截,切口平滑如鏡。
嶽不群霍然起身,死死地盯著斷口平滑如鏡的燭臺,喉結上下滾動,心中震驚不已。這般舉輕若重的劍意,即便是少林方丈親至也不過如此。易華偉的成長,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上月十五,弟子夜觀星象。”
易華偉忽然轉了話題:“紫微垣晦暗,貪狼星犯文昌。不出三年,東南必生兵禍。”
“華山派要做的,不是稱霸武林。”
易華偉突然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船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而是成為撐起華夏脊樑的泰山北斗!”
“俠之大者為國為民……”
嶽不群看著跪在地上的易華偉,心中五味雜陳。想起華山派的歷代祖師,想起門派傳承至今的艱辛,想起自己這些年為了光大華山派所付出的努力。
易華偉的一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敲在他的心間。
“起來吧,偉兒。”嶽不群長嘆一聲,上前一步扶起易華偉:“你所說的,為師並非從未想過。只是江湖複雜,門派之間的紛爭、利益糾葛,豈是輕易能放下的。”
“師父,弟子明白。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應該做出改變。”
易華偉站直身子,目光炯炯地看著嶽不群:“華山派在江湖中素有威名,若我們能帶頭摒棄門戶之見,聯合各派共對大敵,何愁不能蕩清寰宇?”
“大業……”
船艙內,燭火明明暗暗地跳躍,光暈在四周的木板上搖曳,映出嶽不群略顯疲憊的面容。佇立原地,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腦海中翻揀著合適的話語。好一會,才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向窗邊,抬手輕輕推開那扇雕花窗欞。
黃河水在夜色裡洶湧奔騰,漆黑的河面仿若一條肆意翻滾的巨龍,濤聲隆隆不斷,似要衝破這夜的寂靜,將一切都捲入它無盡的力量之中。嶽不群的身影被窗欞框住,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單薄。
“偉兒,你的意思為師明白。年輕人有理想是好事。”
嶽不群微微側頭,目光並沒有看向易華偉,而是依舊落在那滔滔的黃河水上。好一會,才開口,聲音低沉喑啞,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別說大業,只江湖之事,便遠非你想象的那般簡單。各派之間的恩怨糾葛,早已根深蒂固,豈是輕易能夠化解的?”
易華偉挺直脊背,穩穩地站在嶽不群身後:“師父,正因為江湖紛爭複雜,我們才更應該站出來,引領各派走向正道。若人人都因畏懼困難而退縮,那江湖只會越來越亂,百姓的苦難也會愈發深重。”
嶽不群轉過身,雙腳在木板地上挪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目光復雜,上下打量著易華偉,像是透過眼前的少年,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偉兒,你年紀尚輕,或許還未真正見識過江湖的險惡。為師年輕時也曾如你這般,心懷壯志,想要改變江湖的格局。但現實往往比理想殘酷得多。”
易華偉微微低頭:
“師父,弟子明白江湖險惡,但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應該有所作為。若連我們華山派都不敢站出來,那還有誰敢?”
嶽不群嘆了口氣,緩緩踱步到案几前。片刻後,他才開口:“偉兒,你可知道,當年為師為何要爭奪華山派掌門之位?”
易華偉抬起頭,眉梢輕輕挑起:“弟子不知,還請師父明示。”
嶽不群的聲音低沉:
“當年為師爭奪掌門之位,表面上是為了光大華山派,實則……是為了自保。江湖之中,弱肉強食,若沒有足夠的實力,連自保都難,更遑論改變甚麼。”
易華偉眉頭微皺,嘴唇微微動了動:“師父,難道我們習武之人,僅僅是為了自保嗎?若人人都如此想,那江湖豈不是永遠無法改變?”
嶽不群抬起頭,目光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有無奈,有感慨,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迷茫:“偉兒,你可知為師為何一直不願讓你過多參與江湖之事?正是因為為師不願你重蹈覆轍,陷入那些無謂的紛爭之中。”
易華偉沉默片刻:“師父,弟子明白您的苦心。但弟子認為,唯有站出來,才能真正改變現狀。”
嶽不群的目光微微閃動,像是被易華偉的話觸動了幾分。緩緩走到船艙中央,背對著易華偉,雙手負在身後,手指不自覺地相互摩挲。聲音低沉:“偉兒,你可知道,江湖之中,有多少人為了名利而爭鬥不休?又有多少人為了所謂的‘俠義’而犧牲了自己的一生?”
易華偉點點頭:“師父,弟子明白江湖險惡,但弟子更明白,若沒有人站出來,那江湖只會越來越亂。弟子不願看到百姓流離失所,更不願看到華山派淪為爭權奪利的工具。”
嶽不群微微眯起眼睛,目光似透過船艙的木板,緩緩開口:“你可曾聽說過張真人的甲子蕩魔?”
易華偉微微頷首:“弟子曾聽聞,張真人以絕世武功,花了整整一甲子的時間,蕩平江湖邪惡勢力,令武林重歸安寧。”
嶽不群捋了捋鬍鬚:“不錯,張真人神功蓋世,心懷天下,當年他憑藉一己之力,將江湖上那些為非作歹之徒、賣國求榮的蒙元奸細,還有諸多邪惡門派連根拔起。那一場蕩魔,可謂是轟轟烈烈,震動武林。”
易華偉眼中閃過一絲憧憬:“如此壯舉,實乃我輩楷模。若能如張真人一般,為江湖、為百姓做一番大事,此生無憾。”
嶽不群停下腳步,看著易華偉,目光中帶著幾分複雜的意味:“偉兒,你只看到了張真人蕩魔的風光,卻未看到背後的無奈。張真人蕩魔之後,武林確實安寧了一段時間,可百姓的日子,真的變好了嗎?”
“師哥,…偉兒,這麼晚了,你們還不歇息?”
甯中則從船艙走了出來,朝兩人微微點了點頭,接話道:“武林平定,沒有了江湖紛爭,百姓不就可以安居樂業了嗎?”
易華偉朝甯中則拱手行了一禮:“師孃!吵到您休息了?”
“白天歇夠了,晚上精神又起來了。”
甯中則笑著揉了揉易華偉肩膀:“正聽著你們師徒談論天下大事。”
說著,將目光投向嶽不群。
“哪有這麼簡單?”
嶽不群苦笑著搖了搖頭,重新走到案几前,拿起那本劍譜,輕輕翻開又合上,像是在回憶著甚麼。
“當年張真人蕩魔之時,正逢亂世,蒙元暴政,民不聊生。江湖混亂,不過是亂世的一個縮影。張真人蕩平了江湖上的邪惡勢力,卻擋不住朝堂的腐敗、官府的橫徵暴斂。百姓依舊在水深火熱之中,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甯中則若有所思:“所以,即便我們能平定江湖,也無法改變天下的局勢?”
嶽不群將劍譜放回案几,緩緩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江湖與朝堂,向來是相互關聯的。武林門派,說到底也只是江湖中的一股勢力。當天下大勢如此,僅憑武林之力,難以扭轉乾坤。當年張真人蕩魔之後,武當派成為武林泰山北斗,可又能如何?依舊改變不了百姓受苦的現狀。”
說著,嶽不群看向易華偉,目光中滿是期許:“偉兒,我並非讓你甚麼都不做,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事情遠比你想象的複雜。我們華山派,在江湖中雖有一席之地,但要想改變天下局勢,談何容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