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未散,朦朧如紗。白馬寺山門前早已排起了香客長龍。有的神情虔誠,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有的神色匆匆,腳步急切,似帶著滿心的期許與祈願。或老或少,或男或女,在這黎明破曉之際,趕來祈求福祉。
易華偉帶著嶽靈珊繞到西側角門。角門旁,青石板上兩道車轍印早被浸得發黑。守門沙彌正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忽然,眼前投下兩道人影,他猛地驚醒,還未完全清醒,兩塊碎銀已穩穩落在功德箱銅盤裡,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悅耳。
“師兄怎知這裡有捷徑?”
嶽靈珊手提杏黃裙裾,小心翼翼地跨過門坎,繡鞋底還是沾了青苔。
易華偉用劍鞘撥開垂落的古柏枝椏,笑了笑:“我前一陣子到過這裡,自然知道。”
“哦,我說呢!”
嶽靈珊點頭笑了笑,跟上易華偉的腳步。
大雄寶殿東側的石碑群還蒙著露水,在晨霧的籠罩下,顯得愈發莊嚴肅穆。天祿年間鑿刻的《佛說灌頂經》殘碑下有道淺褐色汙漬。
嶽靈珊蹲身細看,似乎想要探尋這汙漬背後的故事。忽覺後頸微涼,原來是易華偉折了片芭蕉葉替她擋住簷角滴落的積水。
嶽靈珊朝易華偉一笑,柳眉頓時舒展開來。
鐘樓傳來辰時初刻的撞鐘聲,沉悶而悠揚,迴盪在整個寺院。知客僧開始灑掃庭院,他們手持掃帚,將落葉與塵埃掃去。
易華偉引著嶽靈珊穿過迴廊,迴廊曲折幽深,似一條蜿蜒的長龍。藥師殿後,尋到口八角琉璃井。
井欄上十八羅漢浮雕被香客摸得油亮,歲月的摩挲讓這些浮雕愈發圓潤光滑。
易華偉取銅缽舀水時,水面映出嶽靈珊髮間新簪的珍珠步搖,珍珠在微光中閃爍著柔和的光芒,與嶽靈珊的眉眼相得益彰。
“這是貞觀十三年的古井。”
易華偉掬水淨手,笑道:“聽聞玄奘法師西行前在此汲水。”
“真的嗎?”
話音未落,嶽靈珊已探身去撈水中倒影,動作敏捷而俏皮,驚得井底紅鯉甩尾逃竄,蕩碎滿池晨光。紅鯉在水中一閃而過,只留下一圈圈漣漪。
出寺時日頭漸高,南市旗幡已次第展開,在微風中獵獵作響。
嶽靈珊在一家綢緞莊前駐足,目光被店內的綢緞所吸引。走進店裡,嶽靈珊撫過一匹月華錦,指尖傳來蠶絲特有的涼意。眼神中流露出喜愛之情,輕輕撫摸著綢緞,感受著它的柔軟與光滑。
易華偉與掌櫃比劃三根手指,轉身對掌櫃說道:“再挑幾匹好料子,一併包起來。”
“好嘞,客觀稍等!”
掌櫃連忙應道,臉上堆滿了笑容,這是一筆大生意,趕忙指揮著夥計們在店內穿梭,挑選著上好的綢緞。
吩咐掌櫃送到王家後,兩人便出了綢緞莊。
街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有挑著擔子賣菜的農夫,有推著小車賣點心的小販,還有牽著毛驢趕路的商人。
街道兩旁,店鋪林立。
易華偉與嶽靈珊沿著街道緩緩前行,欣賞著這熱鬧的市井景象。
很快,嶽靈珊便被街邊的一個賣糖人的小攤吸引住了,快步走過去,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糖人,眼中滿是驚喜。
那糖人師傅見有客人來,連忙熱情地招呼道:“姑娘,挑一個吧,都是剛做的,可甜啦!不甜不要錢!”
嶽靈珊看著那些栩栩如生的糖人,一時不知該選哪個好。
易華偉走上前,指了指:“把那個鳳凰的糖人給我包起來。”
嶽靈珊接過糖人輕輕咬了一口,甜蜜的味道在口中散開,眼睛頓時眯成了一條縫。
易華偉和嶽靈珊兩人漫步在洛陽的大街小巷,興致勃勃地遊覽著城內的種種名勝古蹟。嶽靈珊不停地向易華偉詢問著各種歷史典故,易華偉則耐心地一一解答。
然而,與兩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令狐沖。
令狐沖識字不多,對於古代史事所知有限,面對洛陽城內這些承載著厚重歷史的名勝古蹟,絲毫提不起興趣。
信步走進一條小巷,巷子裡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氣息,牆壁上爬滿了青苔。只見七八名無賴正在一家小酒店中圍坐在一起賭骰子,骰子在碗中翻滾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幾人口中大聲叫嚷著,唾沫橫飛。
令狐沖擠身進去,看著他們賭錢,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衝動。摸出王元霸昨日所給的見面禮封包,取出銀子,毫不猶豫地加入了賭局。很快,便與那些無賴一起呼么喝六。這一玩,就是幾天。
剛開始的幾日,令狐沖手氣不錯,幾輪下來,竟贏了幾兩銀子。心中不由暗自得意,覺得這賭錢倒也有趣,每天便沉浸在這賭局之中。
然而,第四日,令狐沖的手氣急轉直下,牌局上連連失利。令狐沖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額頭上也冒出了細密的汗珠,但又不甘心就此認輸,紅著眼睛繼續下注。
一局接著一局,輸得越來越多,四十幾兩銀子很快就輸得乾乾淨淨。那些無賴見他沒錢了,便不許他再賭,還露出一臉嘲諷的神情。
令狐沖怒火上衝,感到自己受到了極大的侮辱。只管叫酒喝,一壺接著一壺,店小二見他喝得太多,上前勸阻道:“小夥子,你輸光了錢,這酒帳怎麼還?”
令狐沖此時已經有些醉意,說話也變得含糊不清:“欠一欠,明日來還。”
店小二無奈地搖頭道:“小店本小利薄,至親好友,概不賒欠!”
令狐沖大怒,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你欺侮小爺沒錢麼?”
店小二卻不慌不忙,冷笑著說:“不管你是小爺、老爺,有錢便賣,無錢不賒。”
令狐沖環顧自身,發現自己衣衫襤褸,確實不像個有錢人。摸了摸身上,除了腰間一口長劍,再無他物。略一思索,當即解下劍來,往桌上一拋,說道:“給我去當鋪裡當了。”
一名無賴早就覬覦他的劍,見他要當劍,忙道:“好!我給你去當。”
說著便捧起劍匆匆而去。
不一會兒,店小二便又端了兩壺酒上來。令狐沖此時已經完全被酒意控制,端起酒壺就喝,一飲而盡。那無賴很快便拿著幾塊碎銀子回來了,說道:“一共當了三兩四錢銀子。”說著便將銀子和當票都塞給了令狐沖。令狐沖一掂銀子,感覺連三兩都不到,但他此刻滿心都是賭錢的念頭,也不多說甚麼,又和眾無賴賭了起來。這一賭便又是一天,到了傍晚,他連喝酒帶輸,三兩銀子又不知去向。
令狐沖輸紅了眼,不甘心就這麼離開,向身旁一名無賴陳歪嘴道:“借三兩銀子來,贏了加倍還你。”
陳歪嘴冷笑著,眼中滿是嘲諷:
“輸了呢?”
令狐沖滿不在乎道:“輸了?明天還你。”
陳歪嘴笑得更厲害了,說道:“諒你這小子家裡也沒銀子,輸了拿甚麼來還?賣老婆麼?賣妹子麼?”
令狐沖本就因輸錢心情煩躁,又被陳歪嘴如此羞辱,頓時大怒。反手便是一記耳光,打得陳歪嘴臉頰紅腫。
此時他酒意已有八九分,藉著酒勁,順手便將陳歪嘴身前的幾兩銀子都搶了過來。
陳歪嘴捂著臉頰,大聲叫道:“反了,反了!這小子是強盜。”
眾無賴本就是一夥的,見狀立刻一擁而上,七八個拳頭齊往令狐沖身上招呼。
令狐沖雖然喝了不少酒,但他畢竟身負武功,這些潑皮哪裡是他的對手。身形一閃,巧妙地避開了眾人的攻擊,然後迅速反擊。拳腳如同雨點般落下,打得眾無賴抱頭鼠竄。不一會兒,這些無賴便被他揍得鼻青臉腫,躺在地上呻吟不止。
就在這時,忽聽得馬蹄聲響,有幾乘馬從巷口經過。馬上有人喝道:“閃開,閃開!”並揮起馬鞭,將地上的眾無賴趕散。
“咦,這不是大師哥麼?”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正是嶽靈珊。一眼便認出了在巷中醉酒的令狐沖。
“我瞧瞧去!”易華偉說著便翻身下馬。
眾人圍攏過來,果然瞧見醉氣燻人的令狐沖。
除了易華偉、嶽靈珊,林平之三人外,另有四乘馬,馬上騎的是王伯奮的兩個女兒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他們是林平之的表兄姊妹。七人一早便出來在洛陽各處寺觀中游玩,一路上有說有笑,欣賞著洛陽的美景,直到此刻才盡興而歸。
哪料到竟在這小巷之中看到令狐沖跟一群地痞流氓打架,眾人都感到十分驚訝。
嶽靈珊快步走到令狐沖身邊,關切地問道:“大師哥,你怎麼在這裡?還喝成這樣,和這些人打架?”
令狐沖此時酒還未完全醒,迷迷糊糊地看著嶽靈珊,說道:“小師妹,我……我就是賭錢輸了些,他們不肯賒酒,還羞辱我……”說著,他的身子晃了晃,差點摔倒。
易華偉連忙上前扶住他,皺著眉頭道:
“大師哥,你怎能如此糊塗,和這些無賴混在一起賭錢喝酒。你一個外鄉人,還想在這裡贏錢?”
令狐沖醉眼朦朧地看著易華偉,連連搖頭:“不…,我剛開始贏了,今天手氣不好!”
“……大師兄知道甚麼叫放長線釣大魚嗎?”
易華偉倒是沒想到,令狐沖居然連這點江湖經驗都沒有,看著醉醺醺的令狐沖,頓時也沒了教育他的心思。
林平之站在一旁,看著令狐沖狼狽的樣子,心中暗自鄙夷。他覺得令狐沖身為華山派大弟子,竟如此不知檢點,實在有損華山派的聲譽。
而王伯奮的兩個女兒和王仲強的兩個兒子也在一旁指指點點,臉上露出不屑的神情。
易華偉扶著令狐沖,對眾人說:“我們先送大師哥回去吧。”
眾人便一起離開了小巷。
在回去的路上,令狐沖漸漸清醒過來,看著身旁的眾人,心中滿是懊悔。知道自己這次的行為實在太過荒唐,不僅丟了自己的臉,也讓華山派蒙羞。
一回到住處後,令狐沖倒頭便睡,這一天的荒唐經歷,讓他疲憊不堪。
待嶽不群聽到令狐沖的荒唐行為後,長嘆一聲,對令狐沖又多了幾分失望。
……………
夜幕如墨,白日的喧囂在月色下漸漸沉澱,只餘一片靜謐。
易華偉躺在王府客房的床榻之上,本已漸入夢鄉,卻被一陣悠悠琴聲驟然驚醒。那琴聲仿若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撥動著他的心絃,令他心中一動,睡意全無。
易華偉迅速起身,利落地穿好衣服。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駁的光影,身影一閃,便已掠至窗前。輕輕推開窗戶,月光如水銀般傾瀉而入。
劍眉微蹙,易華偉腳尖輕點地面,如同一縷青煙般飄出房間,身法輕盈,不帶一絲聲響。
王府內的庭院靜謐而幽深,花草樹木在月光下投下婆娑的影子。易華偉施展輕功,如飛鳥掠過枝頭,在屋頂與簷角間穿梭,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
那琴聲悠悠揚揚,如絲如縷,忽遠忽近,似在與他捉迷藏,又仿若在引領他前行。
易華偉腳下的速度也更快了幾分,掠過王府的高牆,牆外的街道空無一人,只有月光灑在石板路上,泛著清冷的光。沿著街道疾馳,月光下,他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一閃而過。
追出一段距離後,易華偉來到了綠竹林前。
竹林在月光下影影綽綽,如同一大片墨綠色的波濤,微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仿若在低語。
踏入竹林,腳下的竹葉發出輕微的聲響。竹林中瀰漫著一股清新的氣息,混合著泥土與竹子的味道,讓人心曠神怡。
月光透過茂密的竹葉,灑下一道道細碎的光影,易華偉在這光影間穿梭。
那琴聲愈發清晰,彷彿就在眼前。易華偉加快腳步,繞過一叢叢竹子,終於在竹林的深處,看到了一個身影。
只見一個女子身著一襲白色的羅裙,在月下撫琴。頭上戴著一塊輕薄的面紗,在微風中輕輕飄動,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彷彿為她鍍上了一層銀邊,周身散發著一種超凡脫俗的氣質。
女子停下撫琴的動作,抬起頭來,看著緩緩走近的易華偉,語氣幽幽:
“你還過來幹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