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嵩山??此言一出,堂下頓時一片譁然。
眾弟子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嵩山派乃五嶽劍派之首,嵩山掌門左冷禪更是當今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眾人皆知,左冷禪武功高強,且為人機智,機變百出。江湖上一提到“左盟主”三字,無不心生敬畏。而且,武林中說到評理,可並非單是“評”一“評”就算了事,一言不合,往往繼之以動武。
嶽不群武功雖高,未必是左盟主的對手,何況嵩山派左盟主的師弟共有十餘人之多,武林中號稱‘嵩山十三太保’,大嵩陽手費彬雖然逝世,也還剩下一十二人。
這一十二人,無一不是武功卓絕的高手,除了二師兄,非華山派的第二代弟子所能對敵。冒然上嵩山去生事,豈非太也鹵莽?
眾弟子雖這麼想,但誰也不敢開口說話,堂內一時安靜下來。
甯中則聽聞丈夫所言,眼中閃過一絲亮色,暗自叫好。當即挺直脊背,朗聲道:
“封不平他們拿著五嶽劍派的令旗到華山來鬧事,誰能保證這令旗不是偷來搶來的?就算令旗真是左盟主所頒,咱們華山派自家的事,嵩山派也無權插手。嵩山派雖說人多,左盟主武功高強,可咱們華山派也絕不屈服。誰要是膽小怕事,就留在這兒好了。”
眾弟子一聽這話,誰肯承認自己膽小?一個個挺直了腰桿,齊聲應道:“師父師孃有令,弟子就算赴湯蹈火,也絕不含糊。”
半個時辰轉瞬即過,眾弟子手腳麻利地收拾好行囊。將衣物、乾糧仔細捆綁好,背在背上,又檢查了一遍隨身的佩劍,確認無誤後,一行人便浩浩蕩蕩下了華山。
眾人往西走了三十多里,來到一處街市。街市上人群熙攘,各種攤位琳琅滿目,吆喝聲此起彼伏。
嶽不群站在街邊,目光掃過人群,然後對勞德諾說道:“德諾,你去僱一輛馬車來,給你師孃和靈珊乘坐。”
勞德諾領命而去,在街市中穿梭尋找。不多時,便尋了一輛馬車回來,車身雖有些陳舊,但還算乾淨。
安排好甯中則和嶽靈珊上車後,一行人向東朝著嵩山進發。
這一日,行至韋林鎮時,天色漸漸昏暗下來。
韋林鎮不大,鎮上只有一家客店。嶽不群帶著眾人走進客店,只見店內已經住了不少客人,大堂里人聲嘈雜,桌椅擺放得有些凌亂。店小二忙前忙後,端茶送水。
嶽不群皺了皺眉頭,看了看店內的情況,對甯中則說道:“這裡住了這麼多人,咱們又有女眷,借宿多有不便。”
甯中則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嶽不群轉頭對眾人說:“咱們再趕一程路,到前面鎮上再說。”眾人應了一聲,轉身走出客店。
誰料行不到三里路,變故突生。甯中則所乘坐的大車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車軸竟然脫了出來。
甯中則和嶽靈珊坐在車內,被這突如其來的震動晃得身子前傾。兩人只得從車中出來,看著脫了軸的大車,輕輕嘆了口氣。
施戴子站在一旁,眼睛朝東北角望去,然後指著那邊說道:“師父,那邊樹林中有座廟宇,咱們過去借宿可好?”
嶽夫人面露猶豫之色,說道:“就是女眷不太方便。”
嶽不群思索片刻,對施戴子說:“戴子,你過去問一聲,要是廟中和尚不肯,那就算了,別勉強。”
施戴子應了一聲,腳下發力,飛奔而去。
不多時,便氣喘吁吁地跑回來,遠遠就喊道:“師父,是座破廟,沒有和尚。”
眾人一聽,頓時喜形於色,幾名年輕弟子撒開腿就朝著破廟奔去。
易華偉趕到廟外時,只見東方天邊烏雲如千軍萬馬般層層堆積上來,不過片刻,天色便已完全昏黑。
甯中則微微鬆了口氣:“幸好這裡有一座破廟,要不然趕路途中非得遇上大雨不可。”
走進大殿,只見殿上供奉著一座青面神像,神像身披樹葉,手中握著一束枯草,正是嘗百草的神農氏藥王菩薩。
嶽不群神色莊重,雙手合十,率先向神像行禮。眾弟子見狀,也紛紛跟著行禮。
還沒等眾人開啟鋪蓋,一道耀眼的電光劃過夜空,緊接著半空中“轟隆”一聲巨響,一個霹靂炸開,黃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灑將下來,打在瓦上發出刷刷的聲響。
那破廟四處漏水,眾人也不再鋪床,各自尋找乾燥的地方坐下。儀琳、嶽靈珊和另一名女弟子挽起衣袖,去一旁生火做飯。
嶽夫人看著窗外的雨幕,輕輕嘆了口氣:“今年春雷響得這麼早,只怕年成不好。”
令狐沖獨自坐在殿角,背靠著鍾架,望著簷頭如注的雨水,心中愁緒翻湧。這一路上,他很少與嶽靈珊說話。有時看到嶽靈珊和易華偉在一起,他便遠遠避開。可每當看到嶽靈珊和易華偉並肩同行、低聲交談時,他的胸口就像被重錘擊中,一陣劇痛。
此時,藥王廟外大雨傾盆,嶽靈珊在殿上忙碌地走來走去,幫著燒水做飯。每一次與易華偉目光交匯,兩人臉上都會露出一絲微笑。這情景,他們以為旁人都沒注意,可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都沒能逃過令狐沖的眼睛。每當兩人相對一笑,令狐沖的心就像被針紮了一般難受。想要轉過頭不看,可每當嶽靈珊走過,目光卻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
用過晚飯後,眾人各自尋地方睡下。雨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始終下個不停。令狐沖心煩意亂,難以入眠。他聽著大殿上此起彼伏的鼻息聲,知道大家都已沉沉睡去。
夜色如墨,大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砸在破舊的廟宇屋頂上,發出噼裡啪啦的聲響,又順著瓦片滑落,匯成一道道水流,沖刷著廟前的泥濘小道。
狂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枝敗葉,肆意地在空中飛舞。
這風雨交加聲吵得華山派眾弟子睡意全無,眾人都在閉目養神,卻突然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驚醒。
馬蹄聲由遠及近,如驟雨般密集。令狐沖猛地睜開眼睛,這深更半夜,又下著這麼大的雨,誰會在這時候趕路?難道是衝著華山派來的?
坐起身,正欲出聲詢問,卻聽到嶽不群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大家別作聲。”
聲音雖不高,卻讓眾人瞬間安靜下來。
令狐沖知道師父此舉必有深意,便不再言語,只是緊緊握住身邊的劍柄,警惕地看著廟門的方向。轉頭看向嶽靈珊,卻正好見她朝易華偉走去,心中不由又泛起一絲酸澀。
馬蹄聲越來越近,終於在廟外不遠處停下。華山派眾人屏住呼吸,只聽那十餘騎在廟外奔了過去。
弟子們一個個坐起身來,手按劍柄,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馬蹄聲漸漸遠去,眾人這才鬆了口氣,正準備重新躺下休息,卻突然聽到馬蹄聲又轉了回來。
不多時,十餘騎馬來到廟外,整齊地停下。一個清亮的聲音在雨中響起:“華山派嶽先生在廟裡麼?咱們有一事請教。”聲音雖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雖說易華偉武功強過令狐沖不止一籌,但令狐沖是華山派的大弟子,平日裡有事,大多由他出面應對。
令狐沖起身走到門邊,伸手拔開門閂,緩緩推開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冷風裹著雨絲瞬間撲面而來,令狐沖微微眯起眼睛,藉著閃電的光亮,望向廟外。
只見廟外一字排開十五騎人馬,馬上的人都戴著黑布罩子,只露出一雙眼睛,手中提著孔明燈,齊齊往令狐沖臉上照來。
黑暗中,六七盞燈同時迎面照來,光線刺得令狐沖眼前一片花白。心中一凜,暗道:“這些人若不是跟我們相識,便是怕給我們記得了相貌。”強忍著刺眼的光線,眯著眼睛問道:“夤夜之際,是哪一路朋友過訪?”
站在左首的人開口了:“請嶽不群嶽先生出見。”
令狐沖微微皺眉,反問道:“閣下何人?請示知尊姓大名,以便向敝派師長稟報。”
心中隱隱覺得不對勁,這些人深夜來訪,又戴著黑布罩子,顯然是不想暴露身份。他們到底是甚麼來頭?又為何深夜找上華山派?
那人卻不回答,只是說道:“我們是何人,你也不必多問。你去跟你師父說,聽說華山派得到了福威鏢局的《辟邪劍譜》,要想借來一觀。”
令狐沖大怒,冷笑道:“華山派自有本門武功,要別人的《辟邪劍譜》何用?別說我們沒有得到,就算得到了,閣下如此無理強索,還將華山派放在眼裡麼?”
那人卻哈哈大笑起來,其餘十四人也跟著大笑起來,笑聲洪亮,在曠野中遠遠傳開。
令狐沖心中一驚,這些人的內功顯然不弱,尤其是那領頭之人,笑聲中帶著一股內力,竟讓他有些難以抵擋。他暗暗吃驚:“今晚又遇上了勁敵,這一十五個人看來人人都是好手,卻不知是甚麼來頭?”
眾人大笑聲中,那人朗聲說道:“聽說福威鏢局姓林的那小子,已投入了華山派門下。素仰華山派君子劍嶽先生劍術神通,獨步武林,對那《辟邪劍譜》自是不值一顧。我們是江湖上無名小卒,斗膽請嶽先生賜借一觀。”
他說話的聲音清晰洪亮,即便在眾人的大笑聲中,也毫不遜色,足見此人內功比之餘人又勝了一籌。
令狐沖心中一驚,正欲反駁,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被對方的笑聲壓住了,根本傳不出去,心中頓時一驚,
就在這時,嶽不群的聲音從廟中傳了出來:“各位均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怎地自謙是無名小卒?嶽某素來不打誑語,林家《辟邪劍譜》,並不在我們這裡。”
他說這幾句話時運上了紫霞神功,夾在廟外十餘人的大笑聲中,廟裡廟外,仍然無人不聽得清清楚楚。說話的語氣輕描淡寫,和平時談話殊無分別,比之那人力運中氣的大聲說話,顯得遠為自然。
只聽得另一人粗聲說道:“你自稱不在你這裡,卻到哪裡去了?”
嶽不群冷笑一聲,並不答話。
那人大聲道:“姓岳的,你到底交不交出來?可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你不交出來,咱們只好動粗,要進來搜了。”
嶽不群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冷冷地盯著廟外的眾人,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甯中則在一旁低聲道:“偉兒掠陣,看著點師弟師妹。”
易華偉點了點頭,身形一閃,已經站在了門口,手中長劍出鞘,劍尖微微下垂,目光掃過著廟外的眾人。
嶽夫人又低聲說道:“女弟子們站在一塊,背靠著背,男弟子們,拔劍!”
眾弟子聞言,紛紛起身,女弟子們迅速站在一起,背靠著背,形成一個防禦圈。男弟子們則拔出長劍,劍尖斜指地面,眼神警惕地盯著廟外的敵人。
刷刷刷刷的拔劍聲在雨中響起,劍刃上反射著孔明燈的微光,增添了幾分殺氣。
嶽不群見夫人如此安排,倒也無異議。他心中清楚,易華偉武功高強,足以應對這些敵人,但總不能有事就讓他出頭,這些徒弟也該有些歷練,否則以後怎麼能獨當一面。
微微嘆了口氣,目光掃過眾弟子,心中暗道:“華山派的未來,終究還是要靠他們。”
令狐沖站在破廟門口,右手穩穩地按在劍柄之上。
轉瞬之間兩人從馬上一躍而下,徑直朝著令狐沖衝了過來。令狐沖見狀,立刻繃緊了身體,準備側身拔劍迎敵。
然而,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只聽其中一人猛地大喝一聲:“滾開!”伴隨著這聲暴喝,那人飛起一腳,速度極快,直直地踢向令狐沖的胸口。
令狐沖躲避不及,被這一腳踢了個正著。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飛去,在空中翻了好幾個筋斗,最後遠遠地摔了出去,重重地落在了廟外的灌木叢中,樹枝和樹葉劃破了衣衫和面板,感到一陣火辣辣的疼痛。頭腦一片混亂,耳邊嗡嗡作響,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