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力不錯。”任我行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點了點頭,接著神色又變得凝重起來:“可惜少了最後三句口訣。”
這缺失的口訣,十二年來一直是他的心結,無數次嘗試補全,卻都無功而返。
易華偉聞言,沒有絲毫猶豫,突然並指如劍,在身旁青磚上刻出殘缺段落:“可是‘天突納海,氣衝璇璣,任督倒懸’?”他的動作流暢,刻字時全神貫注。
任我行聽到這話,瞳孔驟縮,眼中滿是震驚。這小子明明不通吸星要訣,此刻卻補全了自己苦思十二載都未得到的關竅。震驚之下,他下意識地揮動鐵鏈,鐵鏈如毒蛇般竄起,而此時易華偉雙掌已按在冰冷石壁上。
“任前輩且看。”
易華偉一邊說著,一邊繼續在青磚上刻劃。青磚碎屑簌簌落下,現出完整行功圖。
“手少陽經在此處當走別絡,而非直衝風府穴。北宋《雲笈七籤》載:‘氣行如汞,遇滯則變’,當年貴教長老強改逍遙派心法,怕是誤解了這‘變’字真義。”
任我行聽著易華偉的話,心中半信半疑,暗運吸星大法,試圖吸納周圍的力量。然而,就在他運功的瞬間,一股綿密氣旋從易華偉掌心生出,猛地將他反推回來。
任我行悶哼一聲,腳步踉蹡倒退。地牢中的積水本是平靜的,此刻卻無風自動,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個渦旋,水流急速旋轉,彷彿在呼應著兩人之間無形的力量對抗。
任我行穩住身形,看著易華偉,心中的震驚逐漸被一種複雜的情緒所取代。這個看似年輕的小子,竟能對吸星大法有如此獨特的見解。回想起自己被困在此地的十二年,無數個日夜都在鑽研這功法,卻始終被那缺失的口訣和一些疑難之處所困擾。而如今,易華偉的出現,似乎為他開啟了一扇新的大門。
“你……你從何處得知這些?”
任我行問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急切。這或許是他徹底掌握吸星大法,打敗東方不敗的關鍵。
易華偉站直身子,看著任我行,緩緩道:
“我在華山派藏書閣中偶然翻閱古籍,其中有一些關於功法脈絡的記載,與吸星大法雖不盡相同,但卻給了我一些啟發。再結合前輩方才所說的缺漏之處,我便大膽推測出了這些。”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頓了頓,易華偉伸出手指,指尖在牆面遊走,勾勒出一幅幅經脈圖:“莊子所謂海運,非是強奪,而在順應。任前輩請看——”
一邊說著,一邊向前一步,指尖輕輕劃過任我行的袍袖。
只聽“嘶”的一聲,布帛裂開之處,竟有細密的冰晶浮現。任我行目光一凝,捻起冰碴,心中震驚不已,臉色也隨之陰晴不定:“這是…化水成冰?”
易華偉神色淡然,微微點頭:“地牢陰溼。晚輩不過將吸入的水汽凝於掌心。”
攤開右手,三道掌紋清晰可見,泛著淡淡的青痕。
“吸星大法強取內力,如同沙中淘金;北冥神功卻是引水入渠,借天地之勢。其間差別,在於膻中穴是否留有餘地。”
易華偉目光望向任我行,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任前輩可知為何歷代修煉者活不過甲子?”
不待任我行回答,便自顧自地說道:
“因諸君將膻中作倉庫,而北冥功法以此為熔爐。”
任我行心中大駭,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竟對武功有著如此深刻的見解,下意識地喝道:“小子,你是人是鬼?”
驚駭之下,任我行突然暴起發難,身形如電,十指瞬間扣住易華偉的肩井穴。這一招,他用盡了全力,本以為能制住易華偉,卻沒想到,這次竟沒觸發吸功,反而感覺自己的內力如泥牛入海,一去不復返。
“原來如此!”
易華偉雙目之中精光暴漲,肩頭猛地一震,竟脫出了任我行的桎梏。動作不停,並指如劍,在任我行胸前疾點。
“教主且導氣入少陰經,轉足三里,過…”易華偉一邊說著,一邊施展手法,試圖引導任我行的內力執行。
然而,變故突生。
話音未落,任我行突然噴出一口黑血,黑血濺落在地牢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聲響。緊接著,周身白霧蒸騰,彷彿置身於雲霧之中。
易華偉見狀,神色一凜,毫不猶豫地閃電般拍擊其背後七大要穴,每一次掌擊落下,都發出金石之聲。
一時間,地牢中掌影翻飛,任我行的身形在白霧中若隱若現。
易華偉的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無比,目光緊緊盯著任我行,隨著掌擊的不斷落下,白霧漸漸散去。
待白霧散盡,任我行亂髮盡豎,臉上卻洋溢著狂喜之色,仰天狂笑:“老夫三十年未通的帶脈,竟被你小子打通了!”
笑聲在這地牢中迴盪,久久不絕。
易華偉調勻內息,看著任我行:
“窮髮之北有冥海,水擊三千里。負大舟無力,載大翼虛風。百川灌河涇流,大壑受而不盈。海不辭水,故成其深;功不拒氣,乃築其真。取用有時,煉化有度,猶天道盈虧,自得週而復始……”
“吸星大法乃北宋年間日月神教長老從星宿派獲得北冥殘篇,結合《五毒秘傳》中‘化功大法’原理創立。但因為缺失‘神書已隨逍遙去’中的煉化法門,所以會致真氣反噬。”
任我行靜靜地聽著,心中對易華偉的來歷愈發好奇。一個年輕人,竟能對這些江湖秘辛如此瞭解。
易華偉稍作停頓,彷彿在回憶著甚麼。
“據晚輩所查典籍記載,北冥神功乃逍遙派所創,北宋元祐年間,逍遙派傳人逍遙子子刻功法於大理無量玉壁,後重修行氣圖,增補‘鯤鵬變’九式。直至有一少林僧人將心法融入少林心經,創‘小無相功’分支。元至正年間,殘卷流入西域,演化出‘乾坤大挪移’。”
任我行聽完,忍不住讚歎道:“你還真是博古通今!”
易華偉微微欠身:“前輩過獎了。晚輩不過是機緣巧合,接觸到了一些古籍殘卷,才有了這些瞭解。”
任我行目光落在易華偉身上,心中暗自思量。眼前這個年輕人,絕非池中之物。若能將他招攬到日月神教,必定能為日月神教增添一股強大的助力。
“小子,你可願加入我日月神教?”
任我行突然開口,目光緊緊盯著易華偉,眼神中透露出一絲期待。
“呵呵~”
易華偉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晚輩一日是華山的人,便終身是華山的人,斷不可能加入日月神教。”
聽著易華偉毫不猶豫便拒絕,任我行掌心黑氣翻湧,地面積水在他的掌力之下迅速凝結,眨眼間便化作一面冰鏡。冰鏡之中,映出他略顯扭曲的面容。目光直直地盯著易華偉,聲音低沉:
“江湖如棋局,不做執子人,便為盤中子。小子可知光明頂上陽頂天暴斃時,明教十萬教眾為何分崩離析?”
“因其教義止於‘焚我殘軀’,終究困於門戶之見。”
易華偉神色平靜,緩緩走到石壁前,伸出手指蘸了蘸地上的積水,在石壁之上勾勒河圖,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水痕彷彿有了生命一般,自然流淌,竟自行組成了太極之形。
“好個門戶之見!”
任我行猛地揮袖,一股強大的掌力朝著冰鏡襲去,冰鏡瞬間震碎,化作無數冰碴散落一地:
“日月神教囊括七十二洞三十六島,何曾拘泥正邪之分?若得老夫重掌神教……”
“不過第二個明教。”易華偉截斷任我行的話頭,指尖輕輕叩擊著壁上的太極,發出清脆的聲響:“任前輩可知大禹治水與鯀治水之別?”
任我行瞳孔微微一縮,敏銳地注意到青年叩擊的聲音竟暗合心跳的節奏,每一聲都精準地落在心室舒張的瞬間,這奇異的節奏竟能擾亂他人內息。
“鯀築堤壅塞,禹疏匯入海。”
易華偉伸出手掌,輕輕撫過石壁,水漬隨著他手掌的動作順勢流轉:“今之江湖,左冷禪是鯀,任前輩亦是鯀。”
任我行鬚髮戟張,怒喝一聲:“放肆!”
剎那間,地牢積水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操控,逆湧而起,形成一道道粗壯的水柱,朝著易華偉撲去。
然而,這些水柱在觸及青年衣角時,卻像是遇到了無形的屏障,悄然分流。
易華偉站在原地,巋然不動,神色平靜地繼續說道:
“嵩山派以盟主令強壓五嶽,神教以三尸丹操控部屬,皆乃壅塞之術。當年光明頂之亂,恰因陽頂天猝亡致堤壩潰決。”
任我行突然仰頭狂笑,笑聲震落了頂壁上的青苔:“黃口小兒也敢妄論天下!可知老夫若出此牢,三日可聚舊部五千,半月能平黑木崖?”
“然後呢?就算稱霸武林又能如何?”
易華偉笑了笑。
“好大的口氣?”
任我行嘴角浮起一抹冷笑:“若換作是你呢?”
“當效文景之治。”
易華偉眼中眸光一閃,並指如刀,在磚面刻下漢初年號:“武帝北擊匈奴前,文景二帝修養生息六十載。江湖積弊百年,豈能奢望朝夕廓清?”
任我行忽然靜默下來,目光緊緊盯著地面,只見那些磚屑在易華偉的內力作用下,竟排列成《鹽鐵論》的節選。心中暗自驚歎,此子內力已至化物成形之境。
“任前輩請看。”
易華偉調動周身內力,引動空氣中的水汽,在空中凝出大運河圖:“隋煬帝開鑿運河本為征伐,卻惠澤後世千載。神教若能將三尸丹之威轉為濟世之功……”
“荒謬!”
任我行猛地揮掌,將水圖擊得粉碎:“沒有恐懼,何來臣服?”
“恐懼如雪,仁德如陽。”
易華偉向前踏了一步,腳下的碎冰在他的內力作用下迅速融成春水:“朱元璋滅明教建大明,正因悟得‘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九字真言。”
任我行突然身形一閃,扣住青年脈門,十指如鉤,緊緊抓著易華偉:“若依你之見,武學何用?”
易華偉沒有絲毫反抗,任由任我行扣住自己的要害,神色平靜地說道:“昔年達摩面壁九載,非為稱雄武林。其著《易筋經》開篇即言:‘欲見如來,先明己身’。”
“偽善之言!”
任我行立刻催動吸星大法,試圖吸走易華偉的內力,然而,卻感覺對方的內力如同春風化雨,溫潤柔和,難以撼動。
“你……這是……??”
“北冥真氣。”
易華偉眼中露出一絲悲憫之色:“海納百川非為據為己有,乃令江河各得其所。前輩強修吸星大法三十年,可曾見膻中穴隱現北斗紅斑?”
任我行聞言,踉蹌著鬆開手,下意識地扯開衣襟——心口七點硃砂痣赫然在目。
“此乃手少陰經淤塞之兆。”
易華偉凌空虛點,周身內力湧動,在空中繪出人體經絡圖。
“氣海、膻中、鳩尾三穴每逢雨夜必如針刺,可對?”
任我行默然不語,這些症狀他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然而易華偉卻瞭如指掌。
“金匱要略有云:‘上醫治未病’。”易華偉指尖綻出青芒,在空中不斷勾勒著經絡的細節:“今之江湖,左冷禪是庸醫頭痛醫頭,東方不敗是巫醫以毒攻毒,任前輩……”
“夠了!”
任我行暴喝一聲,打斷了易華偉的話:“若換你坐這棋枰,當如何落子?”
“第一步,借梅莊地牢寒泉療前輩隱疾。第二步,以黑木崖為爐,重鑄三尸丹為祛毒聖藥。第三步,五嶽劍派與神教十年休戰。”
易華偉淡淡道:“期間廣設武塾,將各派絕學拆解為築基十二式,令販夫走卒皆可強身。”
這還是易華偉第一次跟人敞開心扉,將心中想法述諸於口。
“可笑!”
任我行捏碎一塊青磚:“絕學外傳,門派何以立足?”
“故宋時,活字印刷令典籍入尋常百姓家。”
易華偉目光灼灼,直視任我行的眼睛:
“寒門士子猶能魚躍龍門,習武為何偏要講究根骨門戶?”
地牢之中忽然陷入死寂,任我行凝視著牆上水漬繪就的《禹貢九州圖》。
“任前輩,你可知為何墨家機關術失傳?”
(本章完)